楚予微茫

荆楚大地,予以文化

暗夜微茫,如希望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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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雪芹 & 蒋勋 主播:蒋勋

第四十四回(下)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

喜出望外平儿理妆

宝玉的心事

这个时候,“忽见李纨打发丫头来唤他",平儿就赶忙去了。

下面这一段讲的是平儿走了以后,宝玉复杂的内心世界:“宝玉因自来从未在平儿跟前尽过心一一且平儿又是个极聪明的人,极清俊上等女孩儿,比不得那起俗拙蠢物一深为恨怨。今日是金钏儿的生日,故一日不乐。”我们看到之前的四十三回,一直不肯透露宝玉为谁祭奠,这个时候才讲出来。宝玉因愧疚于金钏儿的死,一天都不快乐,“不想落后闹出这件事来,竟得在平儿跟前稍尽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你看,这里又是“歪”在床上。很多人认为宝玉是滥情,他其实是博爱,能为他欣赏、珍惜的女孩子尽一份心,他感到很快乐。

“忽又思及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贾琏就像动物一样,只知道发泄自己的欲望,“作养”两个字很难解释,大概是安慰、体贴和滋养的意思,“脂粉”就是女孩子。在《红楼梦》里,薛蟠也好,贾琏也好,都是以淫乐悦已,这也是宝玉跟他们的最大差别。宝玉重视的是情,他懂得疼爱和照顾这些女孩子。

“又思平儿并无父母、兄弟、姊妹,独自一人,供应贾琏夫妇二人。”这个形容很让人难过,大家知道,“供应”通常指物品,这里说平儿供应贾琏夫妇二人,好像是说平儿对于王熙凤跟贾琏来说,就像物品一样,从未真正被关心过。“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贴,今日还遭荼毒,想来此人薄命,似黛玉尤甚。”可见,宝玉虽然从来不说,但在他心里,对贾琏、凤姐还是有看法的,也深感平儿有多么不容易。由平儿的孤单一人,又联想到黛玉。这里就点出了宝玉为什么特别疼爱黛玉,因为他会对孤独、不幸的人,有一份特别的疼爱和牵挂。“想到此间,便又伤感起来,不觉潸然泪下。”

一般人通常会为自己哭,宝玉常常是为别人哭。

“因见袭人等不在房中,尽力落了几点痛泪。复起身,又见方才的衣裳上喷的酒已半干,便拿熨斗熨了叠好。”痛哭之后,还想着把平儿喷过酒已经半干的衣服熨好、叠好。“见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犹有泪溃,又在面盆中洗了晾上。”你看宝玉在做什么?这些都是佣人做的事,可他亲自在做,这就是宝玉最令人感动的地方。做完之后,“又喜又悲,闷了一会,也往稻香村来,说了一会闲话,掌灯后方散”。他又去稻香村陪平儿说了一会儿话,到了晚上才回来。

贾琏领罪

平儿这晚没有回去,就睡在李纨的稻香村,凤姐也没有回去,跟贾母睡在一起。贾琏晚上回到房间,冷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有些拉不下脸,“只得胡乱睡了一夜”。“胡乱”两个字用得很好,就是一个人睡,有点不习惯。“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没意思,后悔不来。邢夫人记挂着昨日贾琏醉了,忙一早过来,叫了贾琏过贾母这边来。贾琏只得忍愧前来,在贾母面前跪下。"

贾母很有趣,她问:“怎么了?”假装不知道。贾琏忙赔笑说:“昨儿原是吃了酒,惊了老太太的驾了,今儿来领罪。”贾母啐道:“下流东西,灌了黄汤,不说安分守己的挺尸去,倒打起老婆来了!”这就是贾母的语言,很犀利,也很有趣。“挺尸”是骂人的话,意思是睡觉,像尸体一样直挺挺躺着。“凤丫头成日家说嘴,霸王似的一个人,昨儿唬得可怜。要不是我,你要伤了他的命,这会子可怎么样?”

“贾琏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辩,只认不是。贾母又道:‘那凤丫头和平儿还不是美人似的?还不足!'”贾母大概还不知道,平儿只是贾琏名义上的小老婆,其实根本不让贾琏碰。“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拉了你屋里去。”这句话非常生动、精彩,言外之意,说你要偷情也偷个像样一点的。“为这淫妇打老婆,打屋里的人,你还是大家的公子,活打了嘴了。”“活打了嘴了",就是丢人现眼。“你若眼睛里有我,你起来,我饶了你,你乖乖的替你媳妇赔个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欢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这是贾母做的一个评断,因为过去这种男性社会里面很少丈夫给太太赔罪的。可是贾母说你不要跟我道歉,当着大家的面你给太太赔个不是去。

“贾琏昕如此说,又见凤姐站在那边,也不甚妆,哭的眼睛肿着,也不施脂粉,黄黄的脸儿,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贾琏忽然觉得这个老婆好像不错,因为平常王熙凤太厉害了,妆也化得太艳丽。大家可以理解,那个时代的男人,其实喜欢女人比较柔弱可怜的一面,因为他可以照顾她,这有点是从心理学的角度去讲贾琏的反应。贾琏心想:“不如赔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讨了老太太的喜欢。”想完就笑着跟贾母说:“老太太的话,我不敢不依,只是越发纵了他了。”意思是这样下去,不是越发把她宠坏了吗?贾母说:“胡说!我知道他是最有礼的,再不会冲撞人。他日后要得罪了你,我自然要作主,叫你降伏他就是了。”就是说我不会要你永远怕她,如果她做了不对的事,我也是要她怕你的。这就体现出贾母作为个大家族族长讲话的公正性,所以她很有威望。

“贾琏听说,爬起来,便向凤姐作了一个揖,笑道:‘原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饶过我罢。’”满屋子的人都笑了。你看贾母把它变成了一个笑话,大家哈哈一笑的时候,大事就化小,小事就化无了。“贾母笑道:‘凤丫头,不许恼了,再恼我就恼了。’说着,又命人去叫平儿来。”你看她还没忘记,还有一件事情没有了结。

“贾琏见了平儿,越发顾不得了,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听贾母一说,便赶上来说道:‘姑娘昨儿受了委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起。我赔了不是不算外,还替你奶奶赔个不是。’说着,也作下揖去。”贾琏这句话说得还算聪明,不仅平儿脸上有面子,凤姐脸上也有面子。这么一弄,贾母笑了,凤姐也笑了。贾母又命令凤姐也安慰安慰平儿,“平儿忙走上来给凤姐磕头,说:‘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气,是我该死。”明明是凤姐冤枉了她,她一点错都没有,现在却主动认错,所以我一再说平儿很了不起。

“凤姐正自愧侮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旧情,浮躁起来,为听了旁人的话,无故给平儿没脸。今反见他如此,又是惭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来,落下泪来。”所以我们讲,得饶人处且饶人,退步海阁天空。平儿的这种高姿态,反而让凤姐更加惭愧和懊悔。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凤姐也算是个明理、知错能改的人。

平儿说:“我伏侍了奶奶这么几年,也没弹我一指头。就是昨儿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妇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气。”她还在替凤姐找台阶。贾母于是命人将他们三个送回房去。还说:“有一个再提此事,即刻回我,不管是谁,拿拐棍子给他一顿。”家庭矛盾就应该这样处理,过去就过去了,如果没完没了翻旧账,旧账就会越累越多,矛盾也会越来越深,最后就过不下去了。“三个人重新给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磕了头。老嬤嬷答应了,送他三人回。”

那是不是在场面上把事情处理完,就真的没事了呢?不一定,你看回到家里,王熙凤还是要哭闹的,因为她觉得她的气还没有平。“至房中,凤姐见无人,方说道:‘我怎么像个阎王,又像夜叉?那淫妇咒我死,你也帮着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怜我熬的连一个淫妇也不如了,我还有什么脸过这日子?'说着,又哭了。”

你可以感受王熙凤的痛苦,觉得自己为这个家辛苦操劳,讨贾母的欢心,在公公婆婆面前委曲求全,最后混得连那样一个人都比不上。贾琏也一肚子委屈,说:“你还不足?你细想想,昨儿是谁的不是多?今儿当着人还是我跪了一跪,又赔不是,你也争足了光。这会子还唠叨,难道还叫我给你跪下才罢?太要足了强,也不是好事。”最后这句话说到了王熙凤的要害处,这也就是造成她命运悲剧的原因。“说得凤姐无言可对,‘嗤'的声笑了。贾琏也笑道:‘又好了!真真的我也没法了。’”

鲍二媳妇最终的悲剧

夫妻俩终于和好了,正在有说有笑,“只见一个媳妇来回说:‘鲍二媳妇吊死了。'”你看作者的细心,因为我们都忘了鲍二媳妇了。我们现在想不到:一个佣人的太太,在这个事情闹出之后,她在这个家族里,是没有路可以走的,也是绝对活不下去的。“贾琏、凤姐都吃了一惊。凤姐忙收了怯色”,就是她绝对不会让人看出她有胆怯的一面。“反喝道:‘死了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一时,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悄回凤姐道:‘鲍二媳妇吊死了,他娘家亲戚要告呢。'”意思是说贾家惹出了人命官司。“凤姐笑道:‘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才和众人劝他们一会,又威唬了一阵,又许了他几吊钱,也就依了。’凤姐道:‘我没一个钱!有钱也不给他,只管叫他去告。也不许劝他,也不用镇喝他,只管让他告去。告不成倒问他个“以尸讹诈”!'”这是凤姐绝对厉害的地方,当然在现代法律的社会里,王熙凤也许没有什么错。可是传统社会总觉得,这种得理不饶人,到最后,下场常常变成很惨。这种时候,王熙凤常常对生命没有一点点悲悯,她觉得死了就死了,有什么了不起,也许她甚至巴不得这个人死。

“林之孝家的正在为难,贾琏和他使眼色儿,心下明白,便出去等着。”你看贾琏多没用、多窝囊,不过心也比较软,怕把事情闹大。就听贾琏说:“等我出去瞧瞧,看是怎么样。”凤姐当然很聪明,说:“不许给他钱。”

贾琏出来后,就跟林之孝商量,“命人作好作歹,许了二百两银子才罢。贾琏生恐有变,又命人去和王子腾说了,将番役、件作人等叫了几名来,帮着办丧事"。王子腾是谁?就是王熙凤的父亲,九省统制。“番役”相当于现在警察局的人,“作作”就是验尸官,帮着把丧事就办了。“那些人见了如此,纵要复办亦不敢办,只得忍气吞声罢了。贾琏又命林之孝将那二百银子入在流年帐上,分别添补开销过去。”就是用其他的支出充账,不让王熙凤发现。“又梯己给鲍二些银两,安慰他说:‘另日再挑个好媳妇给你。鲍二又有体面,又有银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贾琏,不在话下。”

“里面凤姐心中虽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论,因房内无人,便拉平儿笑道:‘我昨儿灌丧醉了,你别愤怨,打了那里了,让我瞧瞧。”平儿轻描淡写地说:“没有打重。”正说着,忽然听说奶奶和姑娘们都来了,于是中断了她们的谈话。

我们回过头来看,在《红楼梦》四十四回中,发生了很多事。我们可以看到贾母是怎么处理的,王熙凤是怎么处理的,平儿是怎么处理的,李纨和宝钗又是怎么处理的,可最动人的还是怡红院中宝玉的体贴带给人的温暖。

所以《红楼梦》真正的主题其实是在这里,是不是讲宝钗、宝玉的恋爱,谁嫁了谁,我觉得不是《红楼梦》的重点。《红楼梦》真正要讲的东西是生命,就是任何一个生命都不应该被糟蹋。甚至连鲍二家的上吊,作者下笔的时候其实都有悲悯,他在写每一个命运是如何不自主地走到自己无法控制的悲剧去的。所以也许用个读佛经的心情去读《红楼梦》,很多东西反而读通了。

现在读完第四十四回,已经超过八十回的一半了,我一直很希望大家能够慢慢看到《红楼梦》最精彩的部分全是细节。而这些不管在改编的观剧或电影中,都是看不到的。怎么去弄茉莉粉,胭脂怎么淘澄出来,它是《红楼梦》里最小的细节,可也是《红楼梦》最体贴的部分。因为他真的是用这个东西在体贴、靠近一个他关心的生命,所以我很希望大家看《红楼梦》时多读一点这种细节。

所以《红楼梦》有时候可以放在床边,变成床头书。很多人问我怎么看《红楼梦》,我说其实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束都无所谓,每天看一段。你可能刚好今天翻开就看到平儿在化妆的那一段,你可以不知道前因、不知道后果,没有关系,可是那一段写得极好,这才是这个文学最迷人的部分。

蒋勋,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毕业,后负笈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其文笔清丽流畅,说理明白无碍,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有小说、散文、艺术史、美学论述作品数十种,并多次举办画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