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间一般人的想象中，修行者是淡定的、超脱的，不会有感伤情绪。其实，修行者的淡定和超脱是对世间种种名利的淡定和超脱。他们在修行的路上亦会遭遇瓶颈，当关口迟迟不能突破前，他们也有自己的感伤。那么，舍利弗的感伤是什么呢？具体有三个方面。

继续边读边聊《法华经》。

【尔时舍利弗踊跃欢喜，即起合掌，瞻仰尊颜而白佛言：今从世尊闻此法音，心怀踊跃，得未曾有。所以者何？我昔从佛闻如是法，见诸菩萨授记作佛，而我等不与斯事，甚自感伤，失于如来无量知见。】

在听完佛陀说只有一佛乘的时候，舍利弗的心中欢喜踊跃起来。原本他看见佛陀给众菩萨授记作佛的时候，心中还甚自感伤，觉得声闻等好像没有授记作佛资格一样。现在明白了，原来他们修行声闻的那些法门，只要回小向大转一个念，同样亦是成佛的法门。因此他的心中非常高兴。

【世尊，我常独处山林树下，若坐若行，每作是念：我等同入法性，云何如来以小乘法而见济度？是我等咎，非世尊也。所以者何？若我等待说所因，成就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者，必以大乘而得度脱。然我等不解方便随宜所说，初闻佛法，遇便信受，思惟取证。世尊，我从昔来，终日竟夜每自克责。而今从佛，闻所未闻，未曾有法，断诸疑悔。身意泰然，快得安隐。今日乃知真是佛子，从佛口生，从法化生，得佛法分。】

当然，在佛陀没有点破前，舍利弗还是有些感伤的。因此他说：

“我常独处在山林树下，或禅坐、或经行时，每次都会想：‘既然我等同入法性，为什么如来只给我们讲小乘法呢？’现在终于明白了，这是我们自己的过失啊，自己没有转过弯来，并不是世尊的轻忽。

为什么呢？我一直以为成就无上正等正觉者必定要以大乘法而得度脱，因此一直在等待如来为我们解说大乘法的因缘，却不明白如来的所说法皆是随宜所说的方便法。

最初我等听闻佛法，遇到就能信受，这是因为以思维取证了如来的说法，因此就着在了这个思维相上，整日整夜常常克责自己，为什么不能理解佛陀的大乘教义呢？现在听从了佛陀的教导，得到了这个此闻所未闻的未曾有法，断掉了一切疑悔，如今身心泰然，畅快安稳。今日才知道自己真的是佛子，从佛口出生，从佛法化生，分证到一部分佛法。”

舍利弗的这个心路过程，亦是很多有成就的修行者的心路过程。他从以意识思维佛法，终于一念超越，灭掉了一切相见，见到了佛法所指的一切法的真性，从此疑悔尽除而明心见性了。

据说许多修行者明心见性的那一刹那，都忍不住哈哈大笑的。现在想来，明心见性的一刹那，解开了一切纠结，自然身心泰然、畅快不已啊！

【尔时舍利弗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我闻是法音，得所未曾有，心怀大欢喜，疑网皆已除。昔来蒙佛教，不失于大乘，佛音甚稀有，能除众生恼。我已得漏尽，闻亦除忧恼。】

接着，舍利弗以偈言重新宣说了这个义理。他说：

“我听闻实际上只有一佛乘，其余都是方便说这个义理的时候，心中得到了从来未曾有的法喜。过去关于声闻乘不能授记成佛的疑惑之网已经全部灭除，明白了昔日佛教导的种种法门，原来都是大乘的成佛法门。佛陀的法音甚为稀有，能够灭除众生的一切苦恼。我如今已经得到了漏尽，闻到了这个法门亦除掉了我的忧愁苦恼。”

舍利弗的忧愁苦恼是修声闻者不能成佛的苦恼。而在偈言中，他把这种苦恼说得更为细致，从三个方面把一个真诚修行者的疑惑描绘得淋漓尽致。

【我处于山谷，或在树林下，若坐若经行，常思惟是事，呜呼深自责，云何而自欺？我等亦佛子，同入无漏法，不能于未来，演说无上道。】

舍利弗的的第一种感伤苦恼是：同样契入了无漏法，为什么就不能像诸位菩萨一样于未来世为众生演说无上道呢？这是从觉性上说的。

舍利弗灭除了分段生死苦恼，此时证得的无漏，只是身无漏，而非心无漏。但他此时的修证还没有深入到这一步，还不明白这种无漏的次第差别，故而他会有此烦恼。

【金色三十二，十力诸解脱，同共一法中，而不得此事。八十种妙好，十八不共法，如是等功德，而我皆已失。我独经行时，见佛在大众，名闻满十方，广饶益众生。自惟失此利，我为自欺诳。我常于日夜，每思惟是事，欲以问世尊，为失为不失】

舍利弗的第二种感伤苦恼是：既然佛说金色三十二、十力解脱都是在共同的一法中，为什么声闻乘不能契入此法呢？这是从尘性上说的。

关于尘性，以下重点解释三十二相、十力、十八不共这三种名相。

① 金色三十二

“三十二”，即指转轮圣王和佛之应化身所具足的三十二种殊胜容貌与微妙形相。加上“金色”，则有真性流露的意思，故而此处“金色三十二”是特指佛的三十二相。它与更为微细隐密的八十种好合称为“相好”。这句“阿弥陀佛身金色，相好光明无等伦”如果这样解，就更能明达了。

② 十力诸解脱

“十力”是指唯有如来具足的十种智力，为佛十八不共法中的十种。

一者处非处智力，即知道是处非处的智力。

相比之下，世人常常没有智慧，能觉知是处非处。他们误以为自己生活的世间幻境为真实境，就好比他们的情绪随电视剧情节而起伏的时候，忘记了这些情节纯属虚构一样。

二者业异熟智力，即知道业报差异和业报成熟的智力。

相比之下，世人常常不具备觉知业报的智慧。他们生活在世间，常常随着自己的喜好而盲然造作，根本不明白自己的行为会给自己造成什么样的业报，就好比也不明白当下的贫富贵贱，实际上是自己业报成熟的反应。那些捕捉野生动物者、买卖野生动物者，吃野生动物者，显然都不具备业力果报的智慧。

三者静虑解脱等持等至智力，即如来于诸禅定自在无碍，其浅深次第皆能如实遍知的智力。

此处的“静”是指不着一切相见，“虑”是指思虑。一切思虑皆从静中来，亦归于静。思虑过多者，偏有，着在思虑中，不能静；思虑过少者，偏空，觉慧少。只有静虑等持者，才能空有圆融中自在解脱。

世人一般偏于有相，他们着在相见中，不能明了自己着相的深浅，更无法令自己从相见中解脱。关于世间人的着相又可以分为常态着相和非常态着相。

常态着相是指着相很深，无法出离的着相。比如，世人已经把衣、食、住、行作为基本的生存元素，故而无法觉知这些原本是由着相而来的，更无法出离。

非常态着相是指着相尚浅，尚能出离的着相。比如，能觉知自己最近过于沉迷某部电视剧了，知道要调整这种状态，等等。

四者根上下智力，即具有如实遍知诸根胜劣、得果大小的智力。

简而言之，就是要有自知自明的智慧。但是，世人常常在不能自知自明中盲目而行。比如，很多父母对子女成龙成凤的妄想，皆是来源于这种智慧的缺乏。

五者种种胜解智力，即具有如实遍知众生种种欲乐善恶不同的智力。

相比之下，世人常常缺乏这种智慧。比如，世间人常常不能了解他人的喜好，在自以为是的关心他人中，有时候适得其反。明明是一句关心的话，却被对方解读成了嘲讽。

自称修行者中如果不具备这种智慧，不能根据他人的欲乐善恶来理解他人，而是以自己的喜好来要求他人，就容易引发争论。

六者种种界智力，即具有如实遍知世间众生种种分界不同的智力。

简而言之，就是明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道理，具备众生与众生之间，众生和环境之间和谐相处的智慧。

相比之下，世人在贪欲的蛊惑下，常常失去这种智慧。

比如，强加自己的生活方式给他人，就是不明白人以群分、人与人的分界。

又比如，一味地向大自然索取，掌握不好人与环境和谐等相处的分寸，来自大自然的报复就是这种倾轧和反倾轧的结果，好比跷跷板一样。

七者遍趣行智力，即具备如是遍知六道有漏行所至处、涅槃无漏行所至处的智力。

关于这种智力，读过《楞严经》且能相信者都是具备的，虽然还谈不上“如是遍知”，但可以说是“圣言闻知”。

比如，《楞严经》曾经开示过情与想的义理。纯想生天，纯情入地狱，五情五想为人道，六情四想为畜生道等等，就是“圣言闻知”六道有漏行所至处。

又比如，《楞严经》谈到五十五位菩提路，从干慧地、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四加行，到等觉妙觉，就是“圣言闻知”涅槃无漏行所至处。

世间人若有这样的智力，知道自己的位置，早就出六道了，哪里还会有随业浮沉呢？

八者宿住随念智力，又作知宿命无漏智力，即具备如实了知过去世种种事业造作的智力。

具备这种智力，就能于种种宿命，一世乃至百千万世，一劫乃至百千万劫，死此生彼，死彼生此，姓名饮食、苦乐寿命，等等，都能如实遍知。

相比之下，世间人常常不知生从何来，死往何去？为何生在此父母家，或贫或富？为何自己有这样的子女，或智或愚？等等，完全不能明了。有的人自己不能明了，反而在那里自作聪明地诽谤佛在糊弄人，堕入大坑而不自知，实在是令人无语。

这场瘟疫，网上传闻是蝙蝠身上有冠状病毒，并把它当作罪魁祸首。其实，蝙蝠很冤枉的。就算它身上带了毒，此毒又没有祸害它的生命。相反，它没招人惹人，反而有人夺了它的命，吃了它，现在又把罪责推诿给了它，岂能不冤？这种论调是不知宿命的无智表现。

九者死生智力，又作知天眼无碍智力。即藉助天眼如实了知众生死生之时与未来生之善恶趣、乃至美丑贫富等善恶业缘的智力。

具备这种智力，能根据众生的生死节点了知众生的未来命运，乃至形体的美丑及贫富等种种状况。

众生的生死节点是很重要的。众生本期生命的最后一念，决定了众生下一期生命的业缘。最后一念为善，则寻业发现的就是宿世的善业，下一期生命就会循着善业而展开。最后一念为恶，则寻业发现的就是宿世的恶业，下一期生命就会循着恶业而展开。最后一念为净，则自然能遇到诸佛，往生佛国。这就是临终助念的意义之所在。

下一期生命如果循恶业展开，就意味着堕入了三恶道，随恶业程度在地狱、饿鬼、畜生道受种种苦。下一期生命如果循善业展开，就意味着投生在三善道，而最善是天道。如果投生在人道，此人往往投生在富贵殷实之家，命运比较平顺。但是，也未必竟然，人道半善半恶，后天的教育很重要。如果接受了正确的教育，就能够延续乃至增加福分。如果接受了错误的教育，则福分尽后就会生出祸殃，某些人先甜后苦的命运，往往来源于此。

十者漏尽智力，又作知永断习气智力、结尽力、漏尽力。即具有于一切惑余习气永断不生、如实遍知的智力。

众生不具备这种永断习气的智力，他们的惑业习气就如同春天的韭菜一样，割了又生。比如，有的人想改自己的坏脾气，但总是改不掉，原因就是没有这个智力。

从上面小乘十力可以看出，读懂十力，则条条都是灭掉相见的解脱道。这些解脱道，在佛陀没有“点睛”时，小乘行者可能还不明白。现在佛陀“点睛”了，回过头去看，原来条条都是大乘解脱道、大乘成佛道。

关于这个“十力”还有另一种菩萨十力的说法，这里就不赘述了。

③十八不同法

根据《俱舍论》，十力、四无畏、三念住以及大悲，合称名为十八不共法。“不共”的意思是：穷尽诸佛智慧，不共其余智慧。比如，前面说的“十力”，追根溯源到本质处为诸佛智慧，不共二乘圣者的智慧，故而二乘人不能理解。

“四无畏”是指：

第一，一切智无所畏。佛于大众中明言我为一切智人而无畏心也。

第二，漏尽无所畏。佛于大众中明言我断尽一切烦恼而无畏心也。

第三，说障道无所畏。佛于大众中说惑业等诸障法而无畏心也，

第四、说尽苦道无所畏，佛于大众中说戒定慧等诸尽苦之正道而无畏心也。

佛陀的无畏心来源于他的底气，这些境界他全部都证到了。

佛以大悲摄化众生，常住于三种念，而无忧喜欢戚之情。被称为“三念住”。第一念住为，众生相信佛、受持佛法，如来亦不生欢喜之心，且常安住正念正智之中。第二念住为，众生不相信佛、不受持佛法，如来亦不生忧恼，且常安住正念正智之中。第三念住为，众生中有相信佛法与不相信佛法者，佛知之亦不生欢戚之心，且常安住正念正智之中。

当年佛陀教化小乘行者，提到这十八不共法，告诉小乘者说：“（这十八不共法）唯佛所具功德，乃二乘不能得。”这个问题舍利弗始终想不明白。因此，他常常在树下禅坐或经行时就思维这个问题，不知不觉间善根就成熟了。现在经佛陀一点破，马上出离思维相见，觉悟到：原来他在思维“十八不共法为何二乘不能得”这个问题时，本来就是在修行十八不共这个成佛法门啊！

【我常见世尊，称赞诸菩萨。以是于日夜，筹量此是事。今闻佛音声，随宜而说法，无漏难思议，令众至道场。】

舍利弗的第三种感伤苦恼是：常常见到世尊称赞诸位菩萨，于是日夜思量这个事情，声闻和菩萨究竟有什么不同呢？这是从识性上来说的。

原本舍利弗纠结在这个问题上，现在舍利弗听佛陀说“随宜而说法”，就明白了佛陀说法是根据众生根性而来的，声闻法和菩萨法都是随着众生的根性随宜而说的法门，都是无漏不可思议的成佛法门。

舍利弗从觉性、尘性、识性三个方面讲述了自己曾经在修行上的感伤苦恼，而这种苦恼在明白一佛乘无着法时就已经烟消云散了。如果还有对佛的觉悟境界、成佛法门、学佛者根性等有疑惑者可以多看看这一段，多多体会，或许能从舍利弗的觉悟中启发出自身的觉悟。

譬喻品第三（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