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间听见温宁在身后呼叫,转身回看,几个少年围住他在恶作剧。无知者无畏。若这群少年知道,被他们围着瞎闹腾的这个“人”,轻而易举就能徒手把他们撕成血块,连骨头渣子都捏得粉碎,看谁还敢这样找乐子。

“你竟然还留着!”

掏出一张符咒,他却一下怔住,有惊有喜。那是上一世,我们把薛洋押送至清河后,我要赶回云深不知处,他送了我几张他自创的破魔咒。除了路上为摆脱温晁用了一张,其他几张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着。

你送我的每一样东西,哪怕只是一片纸,我都珍藏着。而我,想送一颗心给你,望你妥帖收藏;送几许深情给你,盼你欣然笑纳 !魏婴,这些,你……可要?

符咒打出,金蝶翩跹飞舞,阳光下熠熠生辉,吸引了少年们的注意力,温宁终于脱身跑了过来。

“含光君,你们家有没有性格比较好的,又不那么古板的,还不介意傀儡这些东西的女修?”

陡然心惊,你要干嘛?找女修?还不介意傀儡!你要带着温宁一起找女修吗?你你你……

“温宁他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样跟着我吧,毕竟也不是我的仆人。”

“作为朋友,我总得给他找个好归宿吧。”

“至少,他得有几个朋友吧……我觉得你们家思追还不错。”

他伸手扶住我的胳膊,让我转身看温宁,正被一群小孩子缠住,笨拙地陪他们嬉闹。温宁的归宿我已经想好,不仅有朋友,还有亲人。

但是,我现在就不告诉你,谁让你刚才胡乱撩妹!让你再晚几天知道,以示惩戒

温宁走在街上还是比较引人瞩目,他让温宁先回客栈等我们。按地址找到金光瑶在云萍城买的地,却没有想到那里竟是一座观音庙。

气派非凡、香火旺盛,三进的寺庙,处处香烟袅袅,木鱼声声。要走完一圈,并不用花太多时间,最后一间是观音大士殿。

“有阵,镇压着东西。”

“不易破解,需等晚上无人时破阵。”

这间庙宇处处透着诡异,尤其还有个大阵,不知道镇着什么样的邪祟。金光瑶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修此庙定有目的。听僧人说明日起闭门三日,看来,金光瑶要动手了。

进到客栈房间,交待老板娘送些饭菜酒水过来。我让他坐到桌边,伸手给他把脉。我的手在他的腕间轻轻按压,他竟有些紧张似的,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微微蜷起了手指。

“并无大碍。”

花费了将近小半个时辰给他检查身体,缓缓移开手指,指间尚留有他温度,刚平静的心又泛起波澜。

他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等事情了结,再回云深不知处调养一下即可。心中陡然一紧,但那时,他可愿与我一起回去?云梦他不可能回去,那他会去哪里?上一世总想带他回云深不知处,可他一直不愿意,那现在呢?

抬眸去看对面的人,却不妨跌入一泓幽深的潭中,他静静地望着我,眼里却有我看不分明的情愫流淌,竟要倾泻而出,将我吞没。

“客官,您要的酒菜好了。”

老板娘的声音打断了房中无言相望的我们。待布好酒菜,他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眼中的深情只是我的恍然错觉。

“金光瑶对泽芜君还是留了几分敬意的,而且泽芜君修为比他高,也对他已有了防备。”

“金光瑶并非冲动嗜杀之人,从不贸然动手。但乱葬岗上那一场……万一暴露了那就是逼着玄门百家与他为敌。风险是挺大的。”

这件事情确实蹊跷,此次乱葬岗之事,铺张且急躁,完全不似金光瑶一贯的行事风格。也许有更多隐情需要探查。

心情愈加烦闷郁结,他的事情千头万绪,兄长又无任何消息,未来应该何去何从?从来都很笃定的我,越来越迷茫。难怪,很多人都明白很多道理,却仍然过不好这一生。

看着他自斟自酌了一杯酒后,又满上,伸手拿过他的酒盅,一饮而尽,任那辛辣呛人的滋味冲进心里,翻卷起各种心绪涌上眼底。用往事下酒,醉里全是回忆!

这次的酒,是我喝过最烈的酒,不似天子笑的绵软醇厚,云梦的酒浓烈刺激,灼热烧心。这是我,第几次醉酒了?

云深不知处醉酒,你让我叫“魏哥哥”!

栎阳醉酒,你带我“偷鸡摸狗”!

潭州醉酒,抹额绑手一晚上!

那今天呢,云梦醉酒,你……我……又要做些什么?

我直直地盯着你,毫不掩饰眼中汹涌的爱意,将这些日子以来的进退维谷、愁肠满结、寸步难行、欲罢不能,统统一扫而光,第一次想将我的心剖开,郑重其事地呈送到你面前,想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反正我醉了,酒后胡言,醉后真语,都不用负责任!

你的脸,近在咫尺,近到连你纤长的睫毛都能数清楚。清冽的檀香,暧昧的酒香,两种气息,萦绕在越来越重的呼吸之间。

“蓝湛,我……”

你脸上神情莫测,敛去了往日的嬉笑放浪,眼里的星星已连成一片熊熊燃烧的火焰,随时要将我裹挟吞噬。开了口,却又欲言又止,你又准备撩一半就跑吗?

“我之前说,有句话要告诉你……”

他似下定决心般,咬了咬牙,又吐出半句!心如擂鼓,响声震天,我甚至有微微耳鸣!只看到他薄唇一张一翕,喉结颤动,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的大脑已在火中起舞!伏魔洞里,大战前夕,同时开口,你要说的,跟我要说的,会是同一件事吗?

“我去拿酒。”

仰头将酒瓶中的最后一滴酒饮尽,他起身去旁边的柜子上拿另一瓶酒。可是,我已经等不及了!等待的滋味蚀骨钻心,等待的岁月孤寂漫长,等待的年华容易老去!我,不想再等!

跟着他一起站起身,待他转过身时,我一把握住了……他拿着酒瓶的手!这只手,金麟台并肩携手时拉过,伏魔洞生死相依时握过,刚才把脉问诊时摸过,还有多少长夜里十指相扣过,但现在,这只手滚烫的足以火烧燎原,毁天灭地!

“啪——”的一声,酒瓶掉在地上,四分五裂,一股浓烈的酒气直冲上来,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瞬间断开,仿佛千年雪山倾泻而下,仿佛万年海水掀起巨浪,闸门大开,奔流而下!

不知道是谁的手先抱了谁,不知道是谁的唇先碰了谁,不知道是如何开始,更不知道如何结束,只想沉溺其中,永不醒来!

这触感陌生而异样,湿润又温热的四片薄薄的唇瓣辗转反侧,小心翼翼,却又难舍难分。唇舌翻搅间,目眩神迷,心弛魂荡,抵死缠绵。

他的两条手臂交缠在我脖颈后,我一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腰,另一手抵在他背后,生怕那柜子硌到他疼。

已经快窒息时,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那魂牵梦萦的薄唇,怀中之人站立不稳,几乎全挂在我身上,却填满了我整个心扉。牢牢抱住,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垂眸盯着面前那张有些红肿的嘴唇。不想,那唇竟又凑过来,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吻,又顺着脸颊一路蜿蜒过去,停在了耳畔。

“蓝湛……你听着吗?”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充满了魅惑,哪怕让我万劫不复,枯骨成灰,也在所不惜。勉力“嗯”了一声,像等待宣判般,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蓝湛,谢谢你。”

“活了这两世,你帮了我很多。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你特别好!除了谢谢,我也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反正,我对你……对你……”

谢谢你!又是谢谢你!谢谢这个词,是生人,是熟人,是客人,是朋友,是知己……之间的用词,却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你我之间!

你是因为感激我,才这样的吗?

我是为了要你感激,才这样的吗?

伏魔洞中,你要说的话就是这三个字吗?那你已经说的太多太多了!何必,何必给了我希望,让我抱着幻想,又亲手把它破灭!

炙热的身体瞬间冷却,猛然一把将他推开,他的背撞在木柜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后退几步,苍白了脸色,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他也睁大了眼睛,懵不能动。

“蓝湛,你……酒醒了?”

“那啥,蓝湛,咱们两个今晚都可能是喝多了。不好意思啊。”

“不过你也不用太不好意思,呃,男人偶尔这样也很正常的。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等你以后,身经百战时,你就不会在意了。哈哈哈!”

他哑着嗓子,脸上勉强浮现出一抹笑容,想尽力像往常一样插科打诨。

正常?不要往心里去?身经百战?这个人,这张脸,这眼神,这情形,怎么如此陌生?

像是一场旖旎美梦突然变成噩梦,又仿佛迎面一盆冷水,泼得从头到脚透心凉;更像是重重一记耳光扇到脸上,打得我天旋地转。

定定看着你,心里的汹涌波涛早已死寂,冻成了一片冰海,寒气从每个毛孔冒出来,眼里的水波也结了冰。冷,不可遏制的冷!

“蓝湛,今晚的事,对不起啊。”

他也收敛了笑容,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满脸惶恐,还有些后悔。沉默片刻,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又开囗说道。

谢谢完了,就是对不起。我说过,你永远不必对我说这两个词。每一次说完,要么是别离,要么就是更糟糕的境地。

你后悔了吗?后悔和我……你是玩过了界撩过了度吗?你和别人也这样吗?这样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当知己吗?别人可以做到,但我做不到!你动的是唇,但我动的,是全部!

门轻轻扣上,脚步声渐远。仿佛一下被抽干了力量,颓然坐到地上。手上却传来钻心的疼痛。地上四碎的瓷片闪着黑黝黝的亮光,仿佛在嘲讽刚才发生的一切。彩云易散,覆水难收。

蓦然想起,十六年前死守伏魔洞时,那些破碎在地上的天子笑瓷瓶,同样扎了我的手,伤了我的心。那次,是因为没有做应该做的事。这次,却是因为做了不应该做的事。

一念起,天涯咫尺;一念灭,咫尺天涯。终究是我,落花有意;你终究是,流水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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