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国作家网正式公布了2020年度新发展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名单。经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会议审议批准,2020年共发展中国作家协会会员663人,其中江苏49人,无锡市3人,江阴作家卞文达榜上有名。至此,江阴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共有10人。

卞文达

艺/术/简/介

文达,本名卞文达。小说作家、儿童文学作家。曾担任江阴市作家协会第一届至第五届副主席、常务副主席兼秘书长、代主席。1992年6月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江苏分会,2004年10月被江苏省人事厅评审为江苏省业余作家首批“江苏省文学创作专业”高级作家职称,2020年8月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小说处女作《清清的井水》荣获《解放日报》全国小说征文一等奖。在《当代》、《雨花》、《百花洲》、《上海文学》、《天津文学》、《青海湖》、《少年文艺》、《文学少年》、《读友少年文学》等全国文学名刊发表中篇小说《春天寓言》、《会开枪的绳子》、《母鸡有罪》、《封面》、《枪》、《悬挂的情歌》28余部;短篇小说《序曲》、《伤逝》、《流水三章》、《喧闹的麻雀》、《妙手回春》90余篇;儿童文学《童声伴唱》、《灶家鱼的故事》、《雪花雪花》、《红色贝雷帽》、《我是一头皮皮驴》、《白蝴蝶》、《远远的地方有一条河》20余篇;著有中短篇小说集《春天寓言》、《秋天寓言》、《午夜童话》、长篇小说《情殇》、《十八岁的天空》、儿童文学集《童声伴唱》等6部。主编江阴市儿童文学集《盛开太阳的葵花》、《江阴地名掌故》(上下卷)、《江阴地名志》(上中下卷)、《江阴民政志》。10余次荣获全国、省、市文学奖。多篇作品选入《中国儿童文学精选》、《江苏省文学志》、上海获奖小说集《晨曲》、《无锡市作家优秀作品选》等。

早期创作的“寓言体小说”被著名学者、华东师范大学博导吴炫先生撰文评介:“在探讨人的生命本质和命运方面达到了令人瞩目的深度。”著名儿童文学作家、文学评论家郁雨君撰文评介:“文达的散文有着一种沉思的质地,有着深广的人性态度,文采浓郁,节奏舒缓。”原江南大学太湖学院常务副院长、教授蔡崇武先生在读完文达的中短篇小说集《秋天寓言》撰文评介:“文达小说的语言,寓主体意识于散文笔调的自身特色,其饱满、其张力、其真切感、其时代感留住了生活的美丽。”

作/品/赏/读

【短篇小说】

残 红 ■ 文达

院子里有古琴声,弦声一抖,重了。仿佛鸟儿的翅膀断了,是哀怨的哭泣声。羽毛从艳阳之质、佳人之色的云空里痛苦颤落。

是三月。小城的三月。

满院的桃花。白色、深红、粉红、红白相间、红粉相间、一花二色的桃花成林成行。柳云手指尖倾泻出的琴声,似泣似诉,绮丽缠绵,感动得桃花泪雨纷纷,一片残红。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柳云起身,拈起白衬衣上一瓣粉色桃花,托在手心。她轻轻朝手心吹一口气,那瓣桃花竟如一叶小舟,在手心中颠簸起伏。柳云见了,一双眼睛竟是湿湿的了。

“双飞燕子几时回,夹岸桃花蘸水开;春雨断桥人不渡,小舟撑出柳阴来。”柳云默默念出宋代诗人徐师川的咏桃名诗,又从地上捧起一堆花色灼灼的艳丽桃花叹道:“桃花开东园,含笑夸白日。偶蒙春风荣,生此艳阳质。岂无佳人色,但恐花不实。宛转龙火凤,零落早相失。”

好一个痴情女子!《红楼梦》中的林黛玉?《桃花扇》中的李香玉?柳云不禁哑然一笑。

柳云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看到阴天,会想到下雨;看到残枝,会想到败叶;看到柳絮飘飘,会想到大团大团的会飞的白云;看到一粒嫩黄的树芽,会想到百花盛开的春天。多愁善感的气质造就了这个有才有貌的女孩。她不仅会写诗、谱曲,而且弹得一手好古琴。纤纤素手,在古琴上滚、拂、绰、注,演奏技法,韵味独具。经典地说,她有一双无人可比的玉手。这双玉手享誉江南小城——柳云琴行办得红红火火。有许多学生在柳云的悉心培养下,曾先后在全国和省里获得少年组古琴演奏比赛第一、第二名。

柳云的故事就是手的故事。

她那双纤细的善于表现内心激情和神韵的十指,白皙修长,丰润柔圆,指甲放着珠泽的青光……这是一双可以把世界上一切声音在琴弦上演奏成音乐的最美丽、最有魅力的手——可这双手今天却在桃花林中举锄填坑。当然,柳云的脚旁还有一把刚用过的铁揪。

柳云在举锄填坑时,一双玉手就运用得有些曲折,姿势有些辛酸、沉重。但,指间的力量却还是显得柔和从容,慢慢填平的坑就像抚摩孩子蓬乱头发的脑袋,经过十指梳理变成平平整整的了。

临了,柳云用检查孩子学琴的目光,挑剔地横看竖看,从每一个角度修整自己的手艺,举锄在这里添一点泥,那里再锄去一些泥,然后从地上捧起飘零的桃花,撒在有些潮湿的新翻的泥土上……她为自己双手创造的杰作陶醉了,神往于一种梦幻之境。她的手在和桃花林相映成辉的坑上抚摩着,就像抚摩着跟她学琴的的孩子,抚摩着她们的脸,泪水竟从她眼睛里涌了出来。

就在柳云沉浸在梦境中的时候,只听见院门突然轰的一声响,就像晴天里一个霹雳,震得柳云如同被雷劈一样跳了起来、她睁着眩晕而惊惧的眼睛,发现丈夫王栋正站在自己面前。

柳云觉得全身被恐惧笼罩了。恐惧使她的一双玉手紧缩在粉红的格子呢裙下。她不想使自己丰润白皙的玉手沾着泥土,如此肮脏地暴露在丈夫眼里。

丈夫像高高的铁塔俯视着她。

“喂,你在这儿!”

“我……”

“你又在做白日梦了”,一瞥审视之色随即扫过她的脸。“生活不是梦!”

“我没有做梦。”柳云怯怯地说,声音很低,仿佛在喉咙里。

丈夫王栋不知道妻子柳云刚才说的什么,他没有听见,“我在门口使劲按小车喇叭,门关着,我还以为你不在家。”

“丹丹在哪里?”丈夫又问。

“不知道”,柳云说:“我弹琴的时候还在这里。”

“嗨,出了什么事?”丈夫再问,“你在这里干啥呀?拿了锄头,铁锹,挖了坑,埋的是什么?”

“哦,我们养的那只病狗非非,”柳云说,“非非死了,我把它埋了!”

“阿云,你可别胡说!”丈夫王栋一脸严肃,“早晨我去公司,非非还追着我的车子叫得欢呢,半天不到怎么会死呢?”

“你不信?”

“我当然不信!”丈夫王栋用脚剁了一下散遍桃花的新的土“我的天,这坑你挖得还不小呢,不用说,你一定还挖得很深,嘿,一下子挖到了粘土层。”丈夫是房地产公司总经理,非常内行而自信地说。

“不知道有多深?告诉你,挖到粘土层最起码有一米深。”

“是这样吗?有这么深,我不信!”柳云从裙子下伸出双手,比划着说。

“哎哟哟,阿云,你看看自己的手,都是泥,有多脏,一双珍贵的玉手弄成这样子,还不快去洗手。”

“好吧。”柳云很不情愿地跟着丈夫走。

突然,非非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对着两人吠叫着。

两人都一惊,同时吓了一大跳。

“我知道你胡说,大白天说梦话,”丈夫蹲下身子,抱起非非作亲切状,“我说我们可爱的非非怎会死呢!”

丈夫王栋放下非非,声音颤抖,像突然触了电似的,“那么丹丹呢?”

“丹丹?”柳云反问道,“没什么。她可能出门玩去了。”

“你刚才说,弹琴的时候还看见她的,”丈夫说,“怎么一会儿又说她出门玩了呢?”

“是的,我弹琴,她就坐在旁边,”柳云说,“我每天都教她弹琴,我想她迟早会学会的。”

“你又说梦话了,丹丹会弹琴?”丈夫摇摇头,“丹丹一生下来,就患有先天性痴呆症,我和你讲过多少遍,不然她母亲也不会扔下她不管!”

“我不要听!”柳云用手捂住耳朵,“讲过多少遍,讲过多少遍,这已是你的招牌语了,烦不烦!”

丈夫王栋还是一个劲儿在摇头,然后又回过去,走到坑边,看看锄头、铁锹、又看看新鲜的散发着桃花芬芳的泥土,“算了,我不怪你,谁叫你是她的后妈!”

“喂,王栋,你在说什么哪?”柳云问:“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丈夫说,“我虽然不喜欢丹丹,一直想送她到孤儿院,可是,你说过不嫌弃她,我才让她留在家里,可是你…….”

这时,柳云两眼直瞅着她挖坑、填坑的锄头、铁锹和丈夫那尴尬的脸孔,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难道我多愁善感,疯了吗?”她说:“要不就是你疯了?王栋,你话里有话,胡说我——你的女儿丹丹——哦,看你胡说八道!算了,快去报警吧!通知他们到这儿挖东西……”

丈夫两脚来回在坑边挪动,一脸哭丧相,但仍然伫立在那里。

“你这样也好,从此少了我一块心病!”丈夫慢吞吞地说着,脸上开始浮上了笑容。

“我还是不明白你要告诉我什么?”柳云瞧着丈夫,心里越来越迷惘了。

“我早就告诉你了,”丈夫说:“三年前,你还没有和我结婚,我就暗恋过你,我女儿有病,阿云,你记得吗?”

柳云点点头,“那时真有趣,知道我要和你结婚,大家都认为,我是看中你的钱和你的房产。可我知道你女儿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我对你可是非常负责的。”丈夫说:“我当时就准备把丹丹送走,你说不要,你年轻、美丽、充满了青春活力,特别是你那双会弹琴的纤纤玉手,我吻都吻不过来,为了你,我甘愿牺牲一切,不用说是先天痴呆的丹丹!”

“丹丹是个好孩子,你不了解她!”

“丹丹是个好孩子,她会回来的。”柳云抹了一下自己面孔,上面有些湿漉漉的,“我观察过丹丹的一举一动,抚摩过她的每一根发丝,丹丹会像鸟一样飞起来的。”

“哦,别再提丹丹!”丈夫突然大声嚷起来,“这可叫我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

“阿云,我真怕失去你!”丈夫跪在地上,用拳头擂着自己的脑袋。

“王栋,你到底怎么啦?”柳云扶起丈夫,“发生了什么事?”

“还问我!”丈夫摇着柳云的肩头,“现在你只要说丹丹出门玩了,就再也没回来。阿云,我向你发誓,我们亲眼看见她跟一个外地人在一起,那个外地人开一辆黑色轿车——那样,不用说,每个人都会相信的……”

“……”柳云开始哭泣。

“现在就得记住,牢记在心。”丈夫搂住柳云,“好了,现在去洗手吧,洗好手弹一曲《高山流水》给我听听,好一阵没有听你弹这首曲子了。”

“…….”柳云蹲在坑边,任凭丈夫王栋怎么劝说抚慰都不站起身来,而且放声大哭。

突然,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桃花林中叫着,“哎——哎!哎——哎!哎……”

丈夫王栋听得胆战心惊,直朝坑里看。

柳云却直立起来,急切地呼唤:“丹丹!丹丹!你在哪里?”

桃花林里一时又没了声音,只有那白色、深红、粉红、红白相间、红粉相间的桃花纷纷落下,像铺了一层苦霜。

起风了。

突然,一群受惊的鸟儿从桃花林中飞腾起来。仿佛在别墅后半山腰里盘旋穿插,痛苦惶惑……这是琴声。旋律如怨如诉,波浪溅起,一泻千里……

柳云弹奏的是名曲《搔首问天》,她一边弹奏,一边喃喃自语“夹岸桃花新过雨,马蹄无处避残红……”

“哎——哎!哎——哎!哎……”丹丹随着琴声从一棵桃树上飘然而至。

忽听霍然一声,柳云的玉手在铁锹下,冒出一片深红,汩汩流进了坑里……

俄顷,人弦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