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京山县发生一起血案:时任马店镇派出所治安联防队员的佘祥林残忍地将妻子张在玉“杀死”,这一惨案一时震惊荆楚大地。11年后,张在玉突然现身,她的“复活”再次令荆楚大地震惊:原来,佘祥林“杀妻”案是一起天大的冤案

佘祥林终于出狱,而此时,离他刑满释放仅差4个月零12天!

文|王晓风 张依然

“妻子”被杀,“丈夫”是嫌凶

今年39岁的佘祥林入狱前系京山县公安局马店派出所治安联防队员,他是京山县雁门口镇何场村9组人。20出头的佘祥林与他大两岁的邻村姑娘张在玉相爱并结为夫妻。他们的女儿佘华蓉出生了。

孩子的出生给这个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增加了许多负担,为此,夫妇俩决定外出寻找新的生活。不久,佘祥林被京山县马店镇派出所聘为治安巡逻队员,张在玉也在雁门口镇机械厂找到了工作。1990年下半年,镇上传出了佘祥林与一个女子关系暧昧的传闻,从此夫妇俩经常发生争吵,关系急剧恶化。

他们的女儿已经5岁了,就在这年,佘祥林却突然发现妻子变得越来越不正常。8月10日,张在玉曾带着女儿到马店派出所探望佘祥林。13日早上,佘祥林出去买早点回来,突然看见妻子正用左手卡住女儿的脖子,用右掌猛击着女儿的头。佘大声喊了妻子两声,但妻子没有任何反应。佘祥林急忙上前将妻子拉下床,尔后将女儿抱走。当他回到房里时,发现妻子已经不认识自己了。从此,张在玉便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有时一连几天不吃不喝。

腊月初五,佘祥林向派出所请假回家看望妻子,同时打算筹些钱送妻子到医院治病。初九下午,佘祥林和女儿到长岗村四组朋友李文华家里去借钱,到李家时,李文华的家门却上着锁,佘祥林只好和女儿乘坐一辆三轮车往回赶,车到雁门口后因天色已晚,司机不愿再往前走,佘祥林只好和女儿步行回家。他们回到家时,张在玉已经睡着了。

由于没有借到钱,佘祥林心情有些郁闷,喝了点酒后就和女儿一起倒在妻子的床上。次日凌晨两点半左右,佘祥林突然发现妻子不在床上。母亲告诉他,她半夜时曾经听到过有人开门的声音,以为是儿子出去解手,就没有在意。佘祥林在家里到处找寻妻子未果后,断定妻子是离家出走了。

当时正是大冷天,地上还结着霜,佘祥林发现妻子走时只穿了一件健美裤和毛线衣。他拿着手电筒四处寻找,并来到汉宜公路上向过往的司机打听,但没有人见过他的妻子。

天亮后,佘祥林全家人一起行动,四处寻找张在玉。佘祥林打印了一百多份寻人启事,分发给家人和妻子娘家的人去四处张贴。然而,一个月过去了,一切努力都没有结果……

事情并没有结束。京山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的一名刑警找到佘祥林,告诉他张在玉已经死了,属于他杀。这名刑警对佘祥林宣布,他必须接受警方审查。也就是从这天起,因为“妻子尸体”的突然被发现,佘祥林变成了一名杀人嫌疑犯,他的人生从此发生了急剧转变。

原来,这天早晨,雁门口镇吕冲村一村民在送孩子上学途中,突然在离村子不远的窑凹堰边发现一具已腐烂且面目全非的女尸。这具尸体与张在玉的身材极为相似,留着短发,头发的样式也与张在玉相同;尸体的下体有产后留下的手术刀疤,而张在玉也有同样的疤痕;更巧合的是,法医鉴定死者的死亡时间为80天左右,而张在玉失踪正好83天。在辨认尸体后,张家人和张在玉的同事都认定,死者就是张在玉。

佘祥林被刑警当成重点嫌疑对象拘捕归案。佘祥林被原荆州地区中级人民法院以“故意杀人罪”一审判处死刑,后被省高院发回重审,被京山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15年,剥夺政治权利5年。

母亲用生命换来“救命证明”

自从佘祥林被关起来后,母亲杨五香就再也没有平静过,她压根儿不相信儿子会杀人,因为出事那天,儿子一家三口就住在自己家里。

杨五香清楚地记得,1994年腊月初九夜里11:30左右,她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开门出去的声音,以为是儿子起床上厕所,就喊了两声,见没有回音,也就没再喊。大约过了10多分钟,老伴从女儿家看完电视回来,杨五香听到老头子闩门的声音,就对老伴说:“不要闩门,祥林还在外面呢。”老头子不信,就拿着手电筒到儿子睡的房间看了看,见儿子在床上,回房对她说儿子在睡觉。

杨五香觉得纳闷,明明听到有人开门出去了呀?但她听老头子说儿子在家,就没再多想,翻身睡着了。到了凌晨2:30左右,杨五香被儿子突然叫醒了:“妈,在玉不见了!”听儿子这样说,她心想:坏了,半夜开门出去的一定是张在玉……

从媳妇的神秘失踪,到尸体的发现,再到儿子的被捕,街上到处流传着佘祥林杀了自己妻子的消息,但杨五香坚信:儿子绝没有杀人。为此,她一而再地向亲家和村民们讲述那天晚上张在玉离家出走的事情。可是,谁会相信呢?人被杀了是实,“张在玉”的尸体也被发现了,你还想替儿子狡辩?!不久,杨五香听到了一个最不愿听到的消息:儿子因杀人罪被荆州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

1994年10月,坏消息再次袭来:儿子将在1995年元旦前被执行枪决。这可把杨五香急坏了,这时,一名律师问她:“你真的相信儿子没有杀人?你能肯定儿媳是离家出走了?”杨五香万分肯定地答道:“千真万确,我对天发誓。”律师说:“如果真是这样,就一定有人在她失踪后见过她,如果你能找到这样的人作证,不就证明那天你儿子没有杀他妻子吗?”

律师的话让杨五香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希望。她发誓哪怕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能证明儿子清白的证人。为此,杨五香开始四处奔走,京山周边的沙洋、钟祥、天门、潜江等地,都留下了她的足迹;她张贴寻人启事,在电台、电视上刊播广告,凡是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了,救人心切呀!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天门市石河镇姚岭村,一个叫倪新海的村民告诉杨五香,他曾见过一个自称叫“张爱青”的流浪女子,这名女子30多岁,她说家里有个5岁的女儿,种有3亩多地。倪新海还告诉杨五香,村里还有两个村民见过这名女子,他还留她吃过饭,住过一宿,第二天下午这名女子就走了。

村民描述的特征与媳妇完全吻合,“张爱青”正是媳妇的小名。杨五香兴奋异常,当即请求倪新海能写一张证明书。“良心证明”,是时任天门市石河镇姚岭村党支部副书记倪乐平于1994年12月30日出具的,内容如下:“我村8组(村民)倪新海、倪柏青、李青枝等人于(1994年)10月中旬在本组发现一精神病妇女,年龄30岁左右,京山口音,身高1.5米左右,黝(油)黑脸。她本人说她姓张,家里有一5岁女孩,因走亲戚而迷失了方向。其精神状况与杨五香反映的基本一样。该女子在本村倪新海家中住了两天一夜,尔后去向不明。特此证明,请查证。”证明书上盖有“中共天门市石河镇姚岭村支部委员会”的公章。

“儿子有救了!”回到家里,杨五香兴奋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老伴和几个子女,紧接着她和大儿子急忙赶往荆州向法院报告。然而,法官看了一眼证明材料后,告诉她说:“这个并不能证明你儿子无罪。”杨五香当头被泼了一盆冷水。她并不气馁,又和儿子一起赶往武汉,向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上诉。

省高院,她们很顺利地找到了信访部门,她的那份“救命证明”也一同被接纳。正是这份“救命证明”引起了省高院的重视,1995年3月30日,省高院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为由,将此案发回重审。得知这个消息,杨五香如释重负,儿子的命终于保住了,儿子的冤屈有希望澄清了!

然而,这位可怜的母亲并没有等到儿子能得以清白的那一天。因为为儿子的冤屈而奔波,她终日心力交瘁,积劳成疾,于1996年3月离开人世,时年54岁。

哥哥四方奔走,却无能为力

佘祥林共有兄妹4人,他排行第三,上有两个哥哥:大哥佘锁林,大嫂叫江银喜;二哥佘桂林;下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平时,家里的事情大都由杨五香和老大佘锁林做主。母亲去世后,佘锁林自然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就在佘祥林接受警方审查的同时,佘锁林同时接到了“收尸通知”和佘祥林已经被公安机关关押的消息。当佘锁林表示没有见到死者,不敢确认到底是不是弟妹张在玉、不能收尸时,当时极度悲愤的张家人也来到佘家,要求马上收尸。万般无奈之下,佘锁林只好答应了。

办完丧事后,佘锁林便来到京山县城打听弟弟的情况,得知弟弟被关在第二看守所后,他便赶过去要求见弟弟一面。看守人员告诉他,佘祥林正在接受审查,是杀人重点嫌疑犯,不能与家人见面。见不到弟弟,他只好回到家里,一面寻找弟弟没有杀人的证据,一面到省里上访。

不久,好消息传来,省高院在接到上述材料后作出裁决,将此案发回重审。1996年,佘祥林被京山县人民法院改判有期徒刑15年。1998年,佘祥林被投入马良监狱服刑。

当佘锁林接到弟弟从监狱写来的信时,立即和家人赶到监狱探望。自从佘祥林被拘押后,一转眼4年过去了,家人没有见过他一次。亲人久别重逢,佘锁林怎么也没想到,一见面,弟弟泪流满面地哭着说:“哥,我是冤枉的啊,我没有杀人,你一定要帮我上诉……”

望着铁窗内憔悴不堪的弟弟,佘锁林心如刀绞……

“亡妻”原来已在他乡结婚生子

这是个风和日丽、春光明媚的日子。这一天,张在玉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踏上了雁门口那片阔别了11年的故土。中午12点左右,张在玉从一辆沿汉宜公路驶来的客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名男子和一个年近10岁的小男孩。他们在十字路口徘徊了一会儿后, 3人坐上了一辆三轮车,沿着通村公路慢慢向东驶去。

不一会儿,三轮车开进了台岭村,在一幢两层楼房前停下了。在房子门前,一名年近6旬的老婆婆正坐在椅子上晒着太阳,昏昏欲睡。

张在玉一下车,就急匆匆向那幢房子走去。离老婆婆还有四五米远,张在玉用急切而颤抖的声音大声喊道:“妈……我是青儿啊!”“我的天哪!你真是青儿吗?你不是死了吗?”老人听见喊声,定睛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一眼就认出了站在眼前的正是自己已经“死去”多年的女儿。母女俩抱头痛哭,哭声震动了整个村庄。

“死人复活了!”一时间,这个惊人的消息像炸弹一样在村子里爆炸开来,人们奔走相告。消息传到了整个雁门口镇,住在镇邮局的佘锁林听到这个消息后简直高兴得跳了起来,对他来说,这个消息有着特殊的意义——因为张在玉的“复活”,意味着蒙受了12年不白之冤的弟弟将沉冤得雪。当即,他带着老婆江银喜赶到张家。当夫妇二人赶到时,张在玉一眼就认出了他们,并马上对江银喜喊了一声“嫂子”。

一个“被杀”12年的“死人”是怎么复活的?面对村民的疑问,张在玉断断续续地讲出了答案。原来,12年前,因家庭矛盾,张在玉抑郁成疾,慢慢患上了精神病。1994年腊月的那天晚上11点多钟,她趁丈夫和女儿睡着了,竟不由自主地偷偷从床上爬起来,只穿了件毛线上衣和一条健美裤,就悄悄打开门从婆婆家里离家出走了,没想到这一走就是12年……

张在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直到有一天,她流浪到了山东枣庄邵城镇一个叫陈集的村庄。在这里,一对年老的夫妇收留了她,他们帮她洗刷干净,换上干净衣服,给她弄来吃的,还找来医生为她治病。这一天是何年何月何日,张在玉并不知道。但从此,她结束了漂泊流浪的生活,有了栖身之所。后来,她与这对老夫妇的儿子结为夫妻,成了这个贫穷家庭的媳妇。

在这个贫穷但温暖的家里,张在玉过着平静安宁的生活。一年一年过去了,这个被当地村民称为“疯子”的人病情渐渐有所好转,记忆力也开始渐渐复苏。在“丈夫”和公公婆婆的照顾下,她不仅能下地干活,不久还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儿子。

可是,随着记忆的逐渐恢复,张在玉日益思念自己的家乡。她写了几封信给家人和机械厂的同事,希望能和他们取得联系,但信发出去后如泥牛入海,杳无回音。她想亲自回去看看,可心里又有顾虑:因为当年自己是离家出走的,现在她哪还有脸回去?

但是,从2004年开始,张在玉对女儿的思念一天比一天强烈。终于,她开口和丈夫商量决定回一趟老家,回到那个阔别了12年、隔绝了12年的故乡去看看。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因为自己12年前的离家出走,许多人的命运也随之改变……

得知佘祥林的遭遇后,张在玉惊诧不已:“我本以为经过了十多年的磨难,佘祥林应该有个家了,现在应该过上好日子了,没想到今天却是这番情景,我对不起他啊!因为我的鲁莽,给祥林的身心带来了永远无法抹平的创伤……我很想见到他和女儿,当面对他们说‘对不起’……”

3月30日上午,张在玉的女儿佘华蓉从深圳匆匆赶了回来。母女二人久别重逢,抱头痛哭。

终于出狱,要用法律讨公道

4月1日清晨7时整,两辆白色的警车从监狱里开出,经监狱工作人员证实,佘祥林就坐在车里,笔者急忙驱车紧追上去。7时零6分,警车停在了沙洋苗子湖另一监狱门口,与京山法院的工作人员进行交接。笔者趁车内工作人员开门的一瞬间,看到身着囚服的佘祥林正坐在车内后座上,他脸色还不错,面容比年轻时略胖,情绪比较稳定。

7时10分,交接结束。佘祥林被工作人员带出车外换车时,笔者对他进行了采访。当问到他出来后将如何处理时,佘祥林表示,相信政府会处理好此事。随后,京山法院的工作人员将他带上另一辆车离去,其家属也乘车紧跟着离开。

7时31分,车在沙洋监狱局总医院一停下,佘华蓉便迫不及待地四处寻找父亲的身影。得知父亲在医院的住院部后,佘华蓉立刻赶到了3楼的病房内。当父亲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时,佘华蓉再也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一头扑进了佘祥林的怀里,热泪夺眶而出。

佘祥林紧紧将女儿拥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他的眼圈红了,紧紧咬住嘴唇,竭力不让眼泪流出来。佘华蓉抱着父亲,头贴在佘祥林的胸膛,享受着十多年来最亲密也最开心的近距离接触,幸福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佘祥林双手托着女儿的头,仔细端详着女儿流满泪水的脸,泪水倾眶而出。站在一旁的佘锁林望着这对父女,热泪也不由自主地滑落了下来。

4月1日下午1时许,笔者再次来到佘祥林的病房时,佘祥林正躺在床上吸氧,佘华蓉坐在父亲的病床边。佘锁林告诉记者,当天上午9时,京山人民法院让他在其弟佘祥林的取保候审的通知书上签字,目前佘祥林属于取保候审阶段。但是发稿前,记者获悉,京山人民法院已对此案开庭终审,佘祥林被宣布无罪,当庭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