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誰最中國」
圖片 |「來自網絡」
小虎,可爱极了。
“书画是整个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切面。
我用眼睛看,用心感受,
然后从经验中提炼出可供后人借鉴的新的方法论,
为那些被传统中国书画观蒙在鼓里几百年的人解惑。”
当书画界专家学者拿着严肃的理论去教授人们:要根据文献、题款、印章、纸质等约定俗成的线索,来辨别古画的真伪的时候,徐小虎却在执拗地启迪着年轻一代:“看艺术,要相信自己的内心啊。”
徐小虎?起初很多人会很茫然,望着她的蓝色眼睛,更觉惊异。这是一位气质优雅、精神矍铄的老奶奶啊!在她那张中西合璧的面庞上,一双湛蓝发亮的眼睛灵动有神。听着她声情并茂地讲解中国艺术,心情也会不由自主地活泼飞扬起来,再看站在我们面前的,分明是一位俏皮的智者,也仿佛一个天真的孩子。
图片 | 杨明
已经八十多岁高龄的徐小虎,近些年突然走进我们的视线。随着《画语录》《被遗忘的真迹》两本书的热销、艺术讲座的场场爆满,她被大众认识并喜爱。人们喜欢她的博学,喜欢她的真实,也喜欢她调侃时的小可爱。
没有办法不喜欢徐小虎。然而,人们对徐小虎的介绍,常常意味深长:“一个可爱的老太太、饱受争议的鉴定家和美术史学者”。
这样的介绍似乎有点尴尬,徐小虎虽然师出名门,也获得过牛津大学的博士,却长时间没有被主流学术界接纳。她的著作第一次被引进中国大陆是在2014年,而此时距离这本名叫《画语录》的书面世,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
漠然的冷遇,无限的寂寞,全然的孤独,徐小虎对这样的经历,并不陌生。
可是,她又说自己从来没感觉到孤独:“我不想做什么教授、什么所长,对我来说,那些都是形而下的东西。我对物质上的收获毫无兴趣。能发现,就是我最大的收获。收获来了,我就要拼命和别人分享。”
今天活跃在大众视野里的徐小虎,用自己的发现与收获,带着我们走进艺术的世界。
徐小虎喜欢问问题。
很多人第一次知道徐小虎,是因为那本叫《画语录》的书。在众多艺术类图书中,《画语录》显得非常与众不同。它不是一部标准的论著,而更像是一本采访实录,记录了徐小虎与著名画家、收藏家王季迁的对谈与问答。
《画语录》讨论的核心问题,是中国画中的“笔墨”。这向来是一个神秘的问题,一个玄妙的问题,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问题。
以前的画家,都是在不断的复习和意会中,渐渐悟出来什么是好笔墨,什么是不好的笔墨。但是一直没有人用语言讲出来,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久而久之,它变得玄而又玄。
可是,在徐小虎好奇的心里,这是无法理解的:“我很奇怪,中国人不喜欢问问题的。我越来越不懂,人类为什么那么地不问问题,明明知道不对,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是就是不去问……几千年来,中国人总谈笔墨的好坏,但是没人解释,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徐小虎的幸运,是遇到了业界备受推崇的鉴赏大师王季迁。
上世纪七十年代在美国,徐小虎一次次跑去找王季迁,犀利而调皮地问各种各样的问题。八年时间,两人之间断断续续的谈话,最后编成了一本《画语录》。在书里,徐小虎像个求知欲旺盛、满脑子问题的孩子,王季迁是毫不藏私、慷慨传授的宗师,一起去体会他们心中最爱的中国绘画。
王季迁接受着徐小虎各种古灵精怪的问题。不过,有些事情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反思过。起初面对徐小虎的提问,他会说:“这个东西你看不出来,太笨了。”徐小虎则回道:“那你解释不出来,不是也很笨?”
问问题是有好处的。因为徐小虎喜欢问问题,才让我们今天有了《画语录》这份十分难得的材料。
王季迁教徐小虎认识“笔墨”,也不失为一次挑战:用明白的语言,去解释中国艺术长期以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问题。不过,他教授的方式,有时也有点“神秘”:拿两幅画,让她看,哪个笔墨好,哪个笔墨不好,最后说出自己的评判。
刚开始,徐小虎说的都跟王季迁的结论相反。过了几年,终于可以说对了。“王季迁想办法把笔墨‘说’出来了,笔墨跟脉络、生命力有关,于是我以分析的方法,把这种体验写出来。”
王季迁是一个述而不作的鉴藏家和画家,不擅长写学术文章。徐小虎有艺术史专业的研究专长,但她不会书画创作。看似两人没有什么“交集”点,但是徐小虎却是一个在此方面绝对有悟性之人。
在一场马拉松式的巧妙追问下,她令王季迁尽最大努力解释了笔墨问题,也对中国古代书画的时代风格、笔墨特质、用笔技法和构图布局提出了各种精辟的观点。
不过,喜欢问问题的人,有时候也会成为别人眼里的“问题”。
徐小虎大概是那种天生有“反骨”的人。可能也正因如此,长久以来没有人问的问题,她偏偏要去问。
最有名的反叛经历,是在普林斯顿跟随著名艺术史学者方闻学习的时候,徐小虎一再地质疑自己的导师,被当成“麻烦制造者”,最后“成功地”被开除了。
在被开除之前,徐小虎曾经想去学习画画,但是方闻表示反对,他认为画画不是科学,研究中国书画不需要画画。徐小虎却坚持要为自己心中的问号找一个交代:
“画画如同烹饪,有各种文字难以道出的微妙细节,包括动作的姿势、力量、时间、水份等。研究古代食谱就得拿着菜刀与锅铲,真正下厨去做做看。研究中国古代书画,也一定要自己提笔体会笔墨的滋味与好坏。”
后来被开除,索性也一了百了,徐小虎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道路走了。
在众多艺术史学者中,徐小虎始终像一个异类。但是,见过她的人,又都会被她的机智和真诚所打动。
受王季迁的启发,徐小虎总结出“笔墨行为”的理论,以此为基础,开拓出一套清晰缜密的书画鉴定方法。
陈丹青曾经评价道:“徐小虎针对古画真伪的个案进行研究,具体到某个疑点,这是极其枯燥漫长、虽然充满惊喜但很不讨好的工作,堪称‘兴奋完了就遭罪’,但是她坚持了五十年。”
在漫长而不被理解的学术生涯里,徐小虎几十年如一日,仍仿佛当年那个脑子里满是问题的孩子,保持着对艺术的较真与坚持。
作为一个在战乱时期、出生于南京的中德混血儿,徐小虎在她的成长过程中辗转于各国,每几年就换一种语言和文化环境,这也让她有了一颗无拘无束、自由的心。
在普林斯顿读研究生时,心思飞扬的徐小虎感到很纳闷:千年中国古画史,通篇都是一样的曲调,用的都是根据文献、题款、印章、纸质等约定俗成的线索,来辨别古画的真伪,却恰恰轻视、忽略作为一个人、一个研究者的灵敏直觉。
对于同仁都习以为常的做法,徐小虎打心眼里不认同。她觉得,鉴赏艺术作品,要让心欢腾起来,去听画唱歌。
有时候,人们觉得艺术遥不可及、高高在上,因为那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是在徐小虎看来,欣赏艺术不是通过书本“学习”来的,而是用身心来体验的。无论鉴定,还是收藏,她都强调:“以全部的心灵、全部的精神、全部的灵魂与全部的意志来体验。”
在引导外行人鉴定吴镇的书画时,徐小虎教大家把身心全部打开:“把纸张当作自己的皮肤,来感觉笔在身上按压的软硬程度、走笔的速度。有些笔法像是有通感的硬刷子扫过去,有些笔法则是轻柔舒缓的动作,这两种情况下艺术家的呼吸是不一样的。”
内行人看画,会看题跋、图章,看画作以外的东西,但是外行人反而不会有这些顾虑,更信赖直觉。人类面对艺术品,和面对大自然一样,能够毫无预期、无所保留地、不带先入为主的观点,响应它的美。
艺术,不应因为其玄妙,就成为一件只能意会的事。艺术神圣,不是因为它只能为少数人所理解,而是它可以与世上每个人发生美妙的反应。
我们时常争论艺术的美与不美、好与不好。徐小虎却不屑于成见,她认为艺术史不是概念的事情,而是一个等待你去发现的事情。无论什么风格的艺术,带来的都是一种“通神性”的体验。艺术的功能之一,是唤醒我们的灵魂。
“我们说某种东西感动我们,某种东西是美的,是由于它的超越性。它是比自身更庞大,也比我们更庞大——在我们的心中生长,在第一次体验之后多年,仍一次又一次牵动我们。”
作为一个中德混血儿,徐小虎选择中国艺术史和书画鉴定作为自己的研究领域,对于她来说,“是偶然,也是必然”。
1964年,徐小虎与丈夫移居美国普伦斯顿,便打算顺便在普林斯顿大学进修一下。学科目录是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的,当她看到C时,一眼看到了China。“China,我的祖国”,这让已经离开中国十多年的徐小虎非常惊喜。而在China这个组别下,第一个出现的单词便是Art。
令徐小虎感到欣慰的是,选择了研究中国艺术之后,“终于觉得可以抬起头来,站在祖父和父亲的后面。”
徐小虎出身名门,她的祖父徐树铮是北洋时期的著名将领,父亲徐道邻是民国高级官员和法学家。她的德国母亲是一位热情而坚定的女士,因不愿意支持希特勒,勇敢地挥别故土,选择了中国的丈夫。
徐小虎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才华横溢的人。“父亲和祖父一文一武,学问都好得不得了。他们接受的是中国的传统教育,从小就开始背四书五经、唐诗宋词,这些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扎根在他们的知识体系里,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徐小虎觉得,到了自己这一代,教育形态发生了变化,没有了那样的熏陶,也就没有了一脉相承的文化传统。“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就是‘文盲’,是‘文化孤儿’,是和中华文化传统毫无关联的‘外国人’。”
徐小虎会回想起抗日战争期间,一家人随父亲迁居重庆的日子。那时她只有8岁,时常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在歌乐山山坡上的一棵松树下,独自一人坐在一块方形石头上,做着自己的白日梦。
在漫长而不会被打扰的时光里,她俯瞰着整个山下平原,静静地沉迷于沉思之中,在这个隐秘而又无限的“家”里,奠定了自我认同和心里的宇宙。
那是一种全身、全心、全灵的体会。那个坐在松树下岩石上的孩子,沉淀着心灵,感觉自己也逐渐变成了视线中的那些山脉、平原和河流,与那伟大至善至真的大自然合而为一了。
“内心也深切地知道了,即使那些头顶上的日本轰炸机能设法将这些宏伟的山脉轰炸到支离破碎,甚至将我一并带入废墟,这真实和至美的观点与其观察者如此快乐的结合也永远不会被打破。我们共同的欢乐是永恒的。”
那是整个宇宙无与伦比的秩序、令人叹为观止的至美,也是一个内心深处的秘密。“尽管在本来的世界里,我只是一个极为渺小且不被看不见的小孩,却已成为宇宙智慧的一部分。”
几十年后,徐小虎开始了解到,当时在歌乐山的凝视所产生的是一种内在的观看,一种内在的生活世界,让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宁静却极为兴奋的状态。在这里,自我完全消失,灿烂地活着就是生命本身,就是生命力。
“后来我怀着同样的心态去探究中国的山水画,发现不同时期呈现着不同的内心世界,特别是世界观和兴趣点以及笔墨速度。因此观者在体会、寻找这些绘画的内在真理时,人们能感觉到许多署名北宋大师亲笔的作品,其实没有北宋的精神生命力和神髓,不符合北宋的精神或心灵本质。”
所以,她说,在感知一幅画的时候,不仅要用我们的眼睛,也要用耳朵,甚至是皮肤,来倾听画作中与艺术家有关的各种声音,能感觉到那微风、降雨、湿度,冷热可能在与他的身体产生的反应;画家回到屋里,来到画案旁,回忆起他在大自然中呼吸的质量,如何去选择在户外周围所吸收的无穷的印象?又如何去描绘他一切听、视、触觉所引起的各种感情呢?
“从第一手身体状态开始回忆自己融化于其世界合而为一的经验,使得他当时所有的感受都再生于其画作中。这就像我与曾凝视的沙坪坝合而为一那样,坐在歌乐山的松石上的那个孩子,整个身心灵都在反应着。”
沿着中国文化中最具灵性的内在,追寻古老的敬畏。徐小虎为自己为之心动的东西,倾注所有。在世界面前,她永远显得年轻活泼,永远闪烁着灵动的眼神,时不时地用手按一下胸口,真诚地对我们说:“看艺术,要相信自己的内心啊。”
编辑丨方嘉乐
-参考资料-
《画语录》徐小虎
《徐小虎:用华夏生命智慧中的敬畏治愈当下》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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