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予微茫

每天七点,为你读诗

诗词曲赋,名著散文

作者:曹雪芹 & 蒋勋 主播:蒋勋

第五十五回(下)

辱亲女愚妾争闲气

欺幼主刁奴鲞险心

探春不听完,已气的脸白气噎。”探春真的很惨,这么聪明、能干,可是母亲却是她的致命伤,两个人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根本无法对话。所以她就“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问道:‘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去了,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了?’”她的意思是说,我跟你之间没有关系,你只是代理生下了我,她要把这个关系切断。记得当年在读书会里争议最大就是这一段,很多人都觉得探春太过分。要是换做今天我就会问:假如你现在做总经理、做校长,你妈妈跑来闹,说你不拉扯她,你怎么办?你要不要切断这个私领域的关系,恐怕就比较容易做出判断了。

探春下面的话就很难听了:“我倒素习按礼尊敬,越发敬出这些亲戚来既这么说,每日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去?为什么不拿出舅舅的款来?”探春很理性,她也没说哪个人高贵,哪个人卑微,更没有看不起门房,只是认为门房有门房的工作,薪水、福利金、退休金也是法定的,我不能用私人的关系去改变这一切。她说:“何苦来,谁不知道我是姨娘养的,必要两三个月寻出一个由头来,彻底子翻腾一阵,生怕人不知 道,故意的表白表白。 也不知谁给谁没脸? 幸亏我还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早急了。 ”

探春绝对的公正性

这个时候,忽然听说二奶奶打发平姑娘来了,赵姨娘立刻安静下来了有没有发现赵姨娘的两面性,本来在那边又哭又闹的,平儿来了,她赶快赔笑让座。可见王熙凤的威严无处不在,平儿作为她的特别助理也有一定的威慑力。然后问说:“你奶奶好些?我正要去瞧呢,就只没得空儿。”李纨见平儿进来,就问她做什么。平儿笑道:“奶奶说,赵姨奶奶的兄弟死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旧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四两。如今请姑娘、奶奶裁度着,再添些也使得。”这里也表现出王熙凤的厉害,意思是给四十两是违法的但怕探春为难,因为这是她亲舅舅,就给你一个权限,可以酌情处理。

有没有发现王熙凤并不是最好的管理人,因为王熙凤会徇私,常常是看人下菜碟,贾母那边的事她从来不驳回,赵姨娘这边她就常常作践。可是探春绝对公正,她要从自己最亲的人身上开刀。“探春早已拭去泪痕,忙说道 又好好的添什么,谁是二十四个月养的? 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马背着主子逃过命的不成? ’”本来她正在哭,但心里最难过的时候还是很冷静。 贾家第代打仗的时候,真有佣人把他们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过,这种佣人的薪水定会高,比如宁国府的焦大。

接下来,她说:“你主子倒也巧,叫我开了例,他做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钱,乐得做人情。你告诉他,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来,爱怎么添,怎么添去。”在管理上拿公款做人惰是最糟糕的事因为公款相当于是纳税人的钱,这就等于把王熙凤的管理也批了一顿。“平儿一来时已明白了对半,今听这一番话,越发会意,见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乐之时相待,只一边垂手默侍。

我们知道平儿是王熙凤最得力的特别助理,为人很厚道,每个人都跟她很好。探春跟平儿平时跟姐妺一样,可是平儿是把公领域、私领域分得很清楚的人,一看探春生气了,知道这时候她要摆出总经理的样子了,所以立刻规规矩矩站在那里,一句话都不讲。如果这时候她说我们不是很好吗?昨天还一起去看电影来着,那就完了。你们平常一起吃六合夜市是私领域的事现在是在上班,必须用上班的态度“垂手默侍”。

“时值宝钗也从上房中来,探春等忙起身让坐。”我一直觉得这个家族的眼线真多,大家马上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宝钗大概怕探春压不住,就过来了。“未及开言,又有一个媳妇进来回事。因探春才哭了,便有三四个小丫环捧了沐盆、巾帕、靶镜等物来。此时探春因盘膝坐在矮板梮上,那捧盆的丫环走至跟前,便双膝跪下,髙捧沐盆;那两个丫环,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并靶镜脂粉之类。”以前小姐化妆是有梳妆台的,可因为是在办公室,用的是可以移动的靶镜,总经理要化妆了。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女性主管应该学学这一招,在关键时刻说:对不起,我要补妆了。可以趁此机会转换一下空间,想一想下面的事情该怎么处理,也可以显示威严。

“平儿见待书之类不在这里,便忙上前与探春挽袖卸镯,又接过一条大手巾来,将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盆中盥沐。”你看平儿多么厉害她本来是特别助理,可这个时候插手帮忙,就是要做给大家看。我们这才知道古代的女孩子化妆时还要像我们理发时那样围一个围兜,怕粉、胭脂把衣服弄脏。探春这个时候也摆出架子,不动手,任平儿帮她一一处理。这时候有个媳妇回道:“回奶奶姑娘,家学里支环爷和兰哥儿一年的公费。”一看就是不知好歹,没有什么眼力价儿的人。“平儿先道:‘你忙什么!你睁着眼睛看见姑娘洗脸,你不去伺候着,先说话来。二奶奶跟前你也这么没眼色来着?姑娘虽然恩宽,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说你们眼里都没姑娘,你们都吃了亏,可别怨我。’”探春还没讲话,平儿就骂起来了,你总不能在总经理上厕所时,你堵在厕所门口报告下个月的报表什么的吧?这里面讲的都是规矩,读《红楼梦》有时候比去上MBA有用得多。

平儿柔软处世的智慧

平儿“唬的那个媳妇忙赔笑说:‘我粗心了。一面说,一面忙退出去。探春一面匀脸,一面向平儿冷笑道:‘你迟来了一步儿,还有可笑的。连吴姐姐这么个办老了事的,也不査清楚了,就来混我们。幸亏我们问他,他竟有脸说忘了。我说你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查去?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儿等他去査。’”探春一眼就看出吴新登家的是在骗她,平儿就赶快解释:“他有这一次,包管腿上的筋早折了两根。”其实我对王熙凤的做法多少有点理解,王煕凤嫁过来之前,贾家的管理一塌糊涂,偷鸡摸狗的事情天天发生,必须要杀鸡儆猴才能重新整顿。对于一个一塌糊涂的烂摊子,新的管理人员必须敢下猛药,大概真的打断过几个人的筋,大家才慢慢地不敢了。

平儿就说:“姑娘别信,他们瞅着大奶奶是个蓍萨,姑娘又是个腼腆小姐固然是托懒来混。”说着,她就向外面发号施令说:“你们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咱们再说。”门外的众媳妇都笑道:“姑娘,你是个最明白的人,俗语说,‘一人作罪一人当’,我们并不敢欺蔽小姐。”这些人本来都是来看笑话的,现在却都说是吴新登家的使的坏。人际关系非常奇怪,吴新登家的如果整探春整成功,众媳妇就都变成吴新登家的族。现在看吴新登家的不行了,她们马上把她孤立起来,说明我们跟她是无关的,还说:“小姐是娇客,若认真惹恼了,死无葬身之地。”平儿冷笑道:“你们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来事多,那里照看的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语说:‘旁观者清。这几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二奶奶没行到的,姑娘竟一添减,头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们奶奶的情义了。”有没有发现平儿真的很了不起,她的这番话,有几层含义:一方面是授权给探春,觉得她真是个管理人才另一方面,探春可能查出王熙凤管理中的很多漏洞,她在这里先替她的主人做个缓冲。

话未说完,宝钗、李纨皆笑道:“好丫头,怨不得凤丫头偏疼他!本来无可添减之事,如今听你一说,倒要找出两件来斟酌斟酌,不辜负你这话。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气,没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出气去,偏他蹦了来,说了这些话,叫我也没了主意了。可见柔软是最高的智慧,她先说我们有很多事情做得不好,你们尽管检査、批评,先把自己置于弱势地位,这样别人就没了脾气。平儿是《红楼梦》里最了不起的一个丫头,在一切都被王熙凤操控的情况下,委曲求全,处理事情一直非常公道。

探春开始查账

这时探春才叫方才那媳妇来问:“环爷和兰哥儿家学里这一年的银子,是做那一项用的?”贾环、贾兰他们要上学,一定会有费用,现在这个钱是干什么的,是买文具?还是吃麦当劳?还是车马费?那媳妇便回说:“一年学里吃点心,剩的买纸笔,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用。”这个钱是给他们买巧克力之类的点心吃的,贾家的私人学校真是够完蛋的,点心钱最多,剩下的钱才买纸笔。当然我们读过第九回,也知道这些少爷们读书有多么糟糕。

探春道:“凡爷们的使用,都是各屋里领了月钱的。环哥儿的是姨娘屋里领二两,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儿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学里毎人又多这八两?”探春开始査账,可这项检査又牵涉到赵姨娘,因为贾环多出的八两又要被扣掉。这个家族已经这么入不敷出,还这么浪费,有很多叠床架屋的开销。“原来上学去的是为这八两银子!”探春该开始批评了说原来这些男孩子读书是为了钱。就像我们以前读幼稚园的时候,先问有没有糖,没有糖就不去。她说:“从今儿起,把这一项蠲了。”“蠲”就是去除取消。探春越来越觉得这个家族的毎个地方都在舞弊、都是漏洞,整个家族很多舞弊的机会都是从多余的开销里产生的。

她说:“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就说我的话,把这一条务必免了。”平儿笑道:“早就该免。旧年奶奶原说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那个媳妇只得答应着去了。这时有大观园中媳妇们捧了饭盒来。待书、素云早已抬过一张小饭桌来,待书是探春的丫头,素云是李纨的丫头,“平儿也忙着上菜。

探春笑道:你说完了话,你去罢,在这里忙什么?”平儿笑道:“我原没事的。二奶奶打发了我来,一则说话,二则恐这里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帮着妹妹们伏侍奶奶、姑娘的。”平儿是个非常有眼力价儿的人,怕探春生气,就在那边帮着递菜。这也是王熙凤的厉害之处,有三个代理她都不放心,还派特别助理到这边监督。

探春因问:“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来一处吃?”有没有发现这个总经理还是在管事,因为她发现宝钗的饭菜没有送来,丫环们听说,忙出去命媳妇们去说:“宝姑娘如今在厅上一处吃,叫他们把饭送了来。”探春听说,便高声说道:“你别混支使人!那都是办大事的管家娘子们,你们支使要饭要茶的,连一个高低都不知道!”才上任几天的探春,已经发现了很多问题,过去的很多年里她一直用心在观察,在上任的这一刻,她把多年积累的笔记都 用上了。

她还说:“平儿这里站着作什么,你叫叫去。”平儿忙答应了一声出来。那些媳妇们悄悄的拉住笑道:“那里用姑娘去叫,我们已经有人叫去了。”一面说,一面用手帕掸了一掸石矶上说:“姑娘站了半天乏了,这太阳地里且歇歇。”发现没有,平儿一直到现在都没敢坐下来,其实她是做给别人看的因为私下里她跟探春好得不得了,此时此刻她就是要让探春像个总经理。“平儿便坐下。又有茶房里的两个婆子拿了个坐褥铺下,说:‘石头冷,这是极干净的,姑娘将就坐一坐儿。’平儿忙赔笑道:“多谢了。一个又捧了一碗精致的新茶出来,也悄悄的笑说:‘这不是我们的常用的茶,是伺候姑娘们的,姑娘且润一润喉罢。”有没有发现平儿一离开探春的房间,就有这么多人伺候她,现在她可以坐下来好好喝一杯茶了。

平儿忙欠身接了,因指众媳妇们说道:‘你们太闹的不像了,他是个姑娘家,不肯发威动怒,这是他尊重,你们就藐视欺负他。果然招他动了大怒,不过说他一个粗糙就完了,你们就现吃不了的亏。他撒个娇儿,太太也得让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样。你们就这么着大胆小看他,可是鸡蛋往石头上碰。”平儿警告这些媳妇说,贾家做小姐的身份非常高,连王夫人都得让她们三分,探春只是平常看起来客客气气,她真要发威动怒起来,二奶奶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众人都忙道:“我们何尝敢大胆了,都是赵姨奶奶闹的。”大家又开始推脱责任了。平儿又悄悄的道:“罢了,好奶奶们。‘墙倒众人推’,那赵姨奶奶原有些到三不到两的,有了事都就赖他。”就是这个赵姨奶奶本来就有一点精神病,可是你们也太欺负她了。“你们素日眼里没人,心里利害,我这几年难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点儿的,早被你们这些奶奶治倒了。”

这里说的就是吴新登家的这种人,没事儿就变着法子整主人,作为一个主管,如果不够精明,早就被吃定了。“饶这么着,得一点空儿,还要难他一难,好几次没落了口声。”众人道:“如何敢?”平儿道:“他利害,你们都怕他, 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呢。 前儿我们还议论到这里,再不能依头顺尾的,必有两场气生。 那三姑娘虽是姨娘的姑娘,你们都看见了。 二奶奶这些大姑子、小姑子里头,也就只单惧他五分。 你们这会子倒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正说着,只见秋纹走来。

规矩秩序已经建立

“众人忙着问好,又说:‘姑娘也且歇歇,里头摆饭呢。等撤下饭桌子来,再回话去。”秋纹是宝玉的丫头,她来一定有事,所以“秋纹笑道:‘我比不得你们,我那里等得?’说着便直要上厅去”。有没有发现秋纹特别理直 气壮,因为宝玉房里的丫头身份特殊。 “平儿忙叫: “快回来。 秋纹回头见了平儿,笑道: ‘你又在这里充什么外围的防护? ’一回身便坐在平儿褥上,平儿悄问道: ‘回什么? ’秋纹道: ‘问一问宝玉的月钱,我们的月钱多早晚才领? ’平儿道: ‘这什么大事。 你快回去告诉袭人,就说我的话,凭有什么事今儿都别回。 若回一件,管驳一件; 回一百件,管驳一百件。 ”

“秋纹听了,忙问道:‘是为什么?’平儿与众媳妇等都忙告诉他原故,又说:‘正要找几处利害事与有体面的人来开例,作法子镇压,与众人作榜样呢。何苦你们先来碰在这钉子上。”注意,好的管理人杀鸡儆猴绝对要找厉害的,宝玉是最适合开刀的一个人,因为他最受宠。“你这一去说了,他们若拿你们也作一二件榜样,又碍着老太太的嘴,若不拿你们作一二件榜样,人家又说偏一个向一个,仗着老太太、太太的威势的就怕,他不敢动,只拿我们软的作鼻子头。”其实如果硬要去,也会让探春为难,一旦碍着老太太的脸面顺利通过,一定有人会说探春她们拍马屁,柿子专拣软的捏。“你听听罢,二奶奶的事,他还要驳两件,才压的住众人口声呢。

这就是管理上的困难,要想服众就得要玩真格儿的,要动到最厉害的,或者最亲的人,才压得住阵脚。“秋纹听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这里,没的臊一鼻子灰。我赶早知会他们去。说着,便起身走了。”

接着宝钗的饭也到了,平儿就赶快进来服侍。赵姨娘巳经走了,宝钗李纨、探春三个人就在板床上吃饭,宝钗面南,探春面西,李纨面东,所有的媳妇都在廊下静静等候,里头只有她们常常侍候的丫环,别人一概不敢擅入。这些媳妇们都悄悄的议论说:“大家省事罢。都别安着没良心的主意了吴大娘都讨了没意思,咱们又是什么有脸的。底下一段整个是在写威严,外边大家一边悄悄议论,“等饭完回事。只觉里面鸦雀无闻,并不闻碗箸之声。一时只见一个丫环将帘拢高揭,又有两个将桌子抬出。茶房内早有三个丫头捧着三沐盆水,见饭桌已出,三人便进去了。一会儿又捧出沐盆并嗽盂来,方有待书、素云、莺儿三个,每人用茶盘捧了三盖碗茶进去”。我觉得作者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他每讲完一件事,就开始写排场,这种家族有按部就班的秩序,不必主人命令,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事,规矩是不用大呼小叫的。记得有一次我到一个中学去演讲,教官每三分钟站起来骂学生一次,我就知道肯定会出问题,因为这不是你搞管理的时刻,有人睡觉、讲话是你平常没有管理好,后来我只好站起来说:“教官请你坐下,好不好。”平时就没有规矩,到关键时刻就会出问题。一时等他三个人出来,待书命小丫头们:“好生伺候着,我们吃了饭来换你们,可又别偷坐着去。’众媳妇们方慢慢的一个一个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的轻慢疏忽了。探春气方渐平,因向平几道:我有一件大事,要和你奶奶商议,如今可巧想起来。你吃了饭快来,宝姑娘也在此,咱们四个人商议了,再细细的问你奶奶可行可止。平儿答应回去。

好好好好个三姑娘

凤姐问为何去这一日,平儿便笑着将方才的情况细细说给她听了,凤姐笑道:“好,好!好个三姑娘!我说他不错。”好棒的话,是前总经理在衷心地赞美新总经理。说实话,贾家从上到下的人王熙凤都看不起,尤其是觉得贾家的男人窝囊、无能、不成器,她一直揽权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个家族里根本没有一个能指望的人。如今终于有了一个能干的,才是上初中的年纪,就这么厉害。“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子里。”老太太的事出来,一应都是全了的,不过零星杂项使费,也满破三五千两银子。如今再俭省些,陆续也就够了。”在这方面王熙凤就是很了不起,把接下来几年的东西都算好了,绝不会寅吃卯粮。其实家族也好,国家也好,没有近虑,必有远忧。

凤姐说:“咱们且别虑后事,你且吃了饭,快听他商议什么。这正碰了我的机会,我正愁没个膀臂。虽有个宝玉,他又不是这里头的货,纵收服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个佛爷,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况且不是这屋里的人。四姑娘小呢。兰小子更小。小环儿更是个燎毛的小冻猫子,只等有热灶火炕让他钻去罢。真真一个娘肚子里跳出这样天悬地隔的两个人来,我想到这里就不服。再者林丫头和宝姑娘他两个倒好,偏又都是亲戚,又不好管咱们家务事。况一个是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一个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也难十分去问他。倒只剩了三姑娘一个,心里嘴里都也来得,又是咱们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虽然面上淡淡的,皆因是赵姨娘那老东西闹的,心里却是和宝玉一样疼呢。比不得环儿,实在令人难疼,要依我的性子早撵出去了。如今他既有这个主意,正该和他协同大家做个膀臂,我也不孤不独了。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论,咱们有他这一个人帮着,咱们也省些心,与太太的事也有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论,我也太行毒了,也该抽头退步。回头看看,再要穷追苦刻,人恨极了,暗地里笑里藏刀,咱们两个才四个眼睛,两个心,一时不防,倒弄坏了。趁着紧溜之中,他出头一料理,众人就把往日咱们的恨暂可解了。还有一件,我虽知你极明白,恐怕你心里挽不过来,如今嘱咐你:他虽是姑娘家,他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他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利害一层了。如今俗语说‘擒贼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开端,一定是先拿我开端。倘或他要驳我的回,你可别分辩,你只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和他一犟,就不好了。

首先王熙凤发现探春确实是个好帮手,另一方面这么多年得罪了太多人,不如趁机把事情交给探春去弄,所以王熙凤于私于公全力支持探春。这是在讲身份,因为探春是庶出。平儿笑道:“奶奶也说糊涂话了,他便不是太太养的,难道谁敢小看他。不与别的一样看了不成?”凤姐就叹了口气,凤姐出身豪门,特别知道其中 的规矩。 她说: “你那里知道,虽然说是一样,女儿却比不得男人,将来攀亲事,如今有种轻狂人,先要打听姑娘是正出、是庶出,多有为庶出不要的。 这里能看到当时女性的悲哀,如果你是姨太太生的,就是出身不够好。 因为只有正出,才有娘家的身份,如果探春是王夫人生的,王夫人背后是她的哥哥王子腾,有王家的势力在,就有靠山。 赵姨娘只是个丫头,没有任何势力。

过去人常常把婚姻与权力和财富挂钩,当然会计较正出、庶出。殊不知别说庶出,便是我们的丫头们,比人家的小姐还强呢。将来不知那个没造化的挑庶、正误了事呢,也不知那个有造化的不挑庶、正得了去。后来不挑庶、正的就是那个东南亚的国王,因为他没有什么庶、正的观念所以娶到了探春。我想探春嫁过去以后,绝对是个一流的王妃。《红楼梦真的是一部女性主义的书,读完《红楼梦》,你会发现几乎所有的男性都没 有女性能干。

凤姐说着,又向平儿笑道:“你知道,我这几年生了多少省俭法子,家子大约也没个不背地里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骑上老虎,虽然看破些,无奈一时也难宽放;二则家里出去的多,进来的少。凡有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里的规矩,却一年进的产业又不及先时。多省俭了,外人又笑话;老太太、太太又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克薄。若不趁早儿料理省俭之计,再几年就都赔尽了。”

这里说到了王熙凤管理的难处,王熙凤的刻薄、严苛也有道理,因为这个家族已经要垮了,完全靠她在撑着。所以“平儿道:‘可不是!将来还有三四位姑娘,两三个小爷,一位老祖宗,这几件大事未完呢。”宝玉要娶亲、 姑娘要嫁人、老太太要办丧事,都是要花钱的。 “凤姐笑道: ‘我也虑到这里,倒也够了: 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 二姑娘是大老爷那边的,也不算。 剩了两三个,满破着每人花上一万银子。 环哥娶亲有限,花上三千银子,不拘那里省一抿子也就够了 。

蒋勋,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毕业,后负笈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其文笔清丽流畅,说理明白无碍,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有小说、散文、艺术史、美学论述作品数十种,并多次举办画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