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春省亲,是《红楼梦》里最盛的一场喜事,但是却是在半夜进行的;散场的时候,天还没亮。

一、先看这一天的时间

一、先看这一天的时间

正月十五,上元节。原文写:

至十五日五鼓,自贾母等有爵者,俱各按品服大妆……静悄无人咳嗽。

五鼓,天还黑着,全家就已经按品级穿戴整齐,站在荣府大门外等着。直到等到不耐烦了,才来了个太监报信——

太监道:"早多着呢!未初刻用过晚膳,未正二刻还到宝灵宫拜佛,酉初刻进太明宫领宴看灯方请旨,只怕戍初才起身呢。"

这一句是此回最要紧的话。

她还没动身,是因为她得先完成皇家安排的一天事项:下午用过晚膳,去宝灵宫拜佛,傍晚进大明宫陪宴、看灯,然后才能请旨出宫。

戌初起身——按现在的时间,大概是晚上七点上下。

贾府全家老少从凌晨等到天黑,好不容易才等来自己的孙女、女儿、自己的姐姐。

然后呢?

众人谢恩已毕,执事太监启道:"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

丑正三刻,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从戌初到此刻,满打满算不到八个钟头,中间还要去掉仪仗、行宫受礼、赐宴看戏、命题作诗、颁赏谢恩——真正留给娘儿们坐下来说话的,只有几个碎片。

一句话:贾府等了十几个钟头,换来的是一场按时开始的仪式,和一句按时结束的"请驾回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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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不是她挑晚上来,是白天不归她

二、不是她挑晚上来,是白天不归她

有人以为夜里省亲是贾家为了避人耳目、或是图元宵灯火热闹。热闹是真的,但主因不在贾府,而在元春的身份上——她的时间只能按宫里的节奏走。

翻到第十六回,省亲这件事的来路写得很清楚。先是皇帝体恤:

"因见宫里嫔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故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一个月六次,家人进宫看她。

接着两位老圣人又下旨:"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

于是有了省亲。可元春临走时说的是什么?

如今天恩浩荡,一月许进内省视一次。

一个月六次,到了她这里,变成一个月一次。每一次"开恩",落到她身上都是一道更紧的日程。

时辰不是她挑的,甚至也不是贾府能商量的——哪一天来、几点来、几点走,都由礼部和钦天监拟定,写进仪注里。她只是按表执行的那个人。

但这一层只是明面上的账。为什么偏偏要放在夜里来、天亮前走,真正的答案不在礼部,在她自己的一句话里——那四个字,早已暗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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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她回的不是家,是一座行宫

三、她回的不是家,是一座行宫

省亲那晚的顺序,值得细看:

版舆抬进大门、入仪门往东,到一所院落门前,"有执拂太监跪请下舆更衣"——先更衣。

上舆进园,游园、登舟、题匾、命换"省亲别墅"四字——先参观。

进正殿,礼仪太监跪请升座受礼,贾赦贾政在月台下排班,殿上昭容传谕:"免。"接着太君及女眷升月台排班,昭容再谕:"免。"——先受礼。

茶已三献,降座,更衣,然后才"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

到了这一刻,祖母带着全家"跪止不迭"。她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

从进家门到能握住母亲的手,中间隔了一整套程序。她是先当完贵妃,才轮得到当女儿。

这一晚贾府不是她的家,是她的办公地点;亲人们不是家人,是排班等候的臣属。连正殿那块匾,随侍太监都答得明白:"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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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她话里的四个字,才是答案

四、她话里的四个字,才是答案

天黑才进家门、天没亮就得走。前面说的都是明面上的理由,真正的答案,此时她自己说出来了。

坐下之后,她说的第一句正经话就是:

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

"不得见人"——答案就是这四个字。 她是被送进宫的人,而宫里是个"不得见人"的去处。

这句当着满屋子骨肉说出来的话,一层意思是宫里见不到亲人;还有一层更冷的意思是——她这个人,本就在"不许被人看见"的规矩里活着。

想通这四个字,这一夜的安排便很清楚了:

天黑才进家门——"回家见人"这件事,对她而言是破例,破例只能发生在光之外;

天没亮就得走——恩典有恩典的时限,天一亮,她就要回到那个“不得见人”的去处。

满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她只觉得"奢华过费"——因为她心里清楚,这笔银子买下的只是一夜的例外,而且,是最后一次。

同一回里,她坐在轿内看园中景致,第一个反应不是欢喜,是"默默叹息奢华过费";临走又把这句话叮咛一遍——"倘明岁天恩仍许省亲,万不可如此奢华靡费了"。

这句听着像客气话,脂砚斋却在旁边点破:这是"不再之谶"。一句不肯说满的话,藏着一个已经知道的答案。

这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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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结语

五、结语

她这一夜,几乎没有笑过,泪却掉了好几回。

进园时叹奢华,见母亲时呜咽,看见宝玉时泪如雨下,临别时"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还要"勉强堆笑",拉住母亲和祖母的手"紧紧的不忍释放"。

最后是那句:

贾妃虽不忍别,怎奈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只得忍心上舆去了。

皇家规范,违错不得。八个字,把她心里的委屈,把一个女儿能说的话都说完了。

这一天之后,元春再没有回过家。

第二十三回她回到宫中,做的第一件事是命人把那晚的题咏抄录编次,"在大观园勒石,为千古风流雅事"——她把它变成了纪念碑。

而贾府为这场不足八个钟头的夜宴,耗尽了几代积攒的家底:过了年,贾蓉算账时说得很清楚,"头一年省亲连盖花园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

外头看着体面,里头早空了。

贾府用一座园子,换女儿回家待了一夜;而她用这一夜,替这个家点完了最后一场灯。

天黑才进、天亮就走,她的人生时刻早已被定死了。不得见人的去处,她没有自由可言。

就像元宵的灯,本来就是要灭的。天亮之前散场,从来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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