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顾太太带着诀别的心情,再次踏进祝公馆时,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昨天看起来气若游丝、随时可能咽气的大女儿曼璐,此时正闲适地坐在沙发上,手背输液的针头不见了,一只香烟捏在手里取而代之。

昨天,一辆黑色轿车将顾太太和二女儿曼桢接到祝家。看着脸色蜡黄的曼璐,顾太太想起这些年为养活家人、供弟妹读书,曼璐放弃学业、背弃婚约,做舞女赚钱。如今,好不容易从良嫁人,原本寒酸的女婿祝鸿才,又做投机生意突然暴富,日子刚要过好,她怎么这样福薄呢?曼璐几乎带着留下遗愿的口吻,让母亲不要悲伤,先回家去,留二妹陪侍以防万一。

曼桢等曼璐沉沉睡去,由佣人引着来到一间独立客房休息。屋里很黑没点着灯,曼桢闻到一股浓重的、似曾相识的香水味。她回忆起来,上次祝鸿才用车送她,特意似的喷了一身香气,就是这个味儿。一个恐怖的念头闪过,还没来得及反应,曼桢就被衣柜后伸出的一只手抓住……当曼桢从昏迷中醒来时,发现被祝鸿才侮辱了。很快她将知道,整件事竟然是姐姐帮祝鸿才设下的圈套。

顾太太坐在曼璐对面,听她轻描淡写地解释“神奇康复”的原因。祝鸿才发达了,做过舞女又不能生育的曼璐留不住他的心,难得鸿才看中了曼桢,好歹是一家人,曼璐宁肯自己做姨太太,正妻的位置让给妹妹。

顾太太惊骇的目瞪口呆,她早知道曼璐处境不妙,姓祝的不肯同她正式结婚,时长暗自焦心。可曼桢上过大学,是清白姑娘,又早有了男朋友,怎么能给了祝鸿才。她想过拼上妇道人家一条老命找姓祝的算账,可转念一想,撕破了脸,曼璐怎么办?曼桢脾气倔强,万一由她折腾,报警抓了鸿才,两个女儿倒都没了指靠。

顾太太是个没主意的人,想到祝鸿才那样有钱,又听曼璐说肯让曼桢做大,心里早已活动了。再想想曼桢跟那个男朋友沈世钧,交往快两年也没提结婚,如今又出了这种事,想来两人也未必能成。倒不如就依着曼璐的见识,先把曼桢留在祝家,等她慢慢回心转意。

顾太太再见曼桢已是多年以后。那一年,曼桢被锁在祝家冰冷的房间里,拼了命地嘶喊、求救,顾太太是唯一知道她下落的亲人,可始终也没等来救援。一年后,曼桢难产,送到医院生下祝鸿才的孩子,才趁机逃出魔掌。

曼桢与世钧再见,则是更久以后。两个当年海誓山盟的年轻人,因为那一年音信中断,人生轨迹越走越远,终于成为两条再无焦点的直线。时隔多年,在岁月蹉跎中错过了青春和爱情的两人,泪眼婆娑地望向已是鬓角微霜的对方,他们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顾曼桢是张爱玲小说《半生缘》的女主人公,她是唯一真正理解、同情曼璐的人,为让姐姐安心出价,一个人做三份工负担起全家生活。她与沈世钧真心相爱,如果没有那场飞来横祸,两人本应有美好的婚姻。

虽然是顾曼璐和祝鸿才直接制造了曼桢的悲剧,但再读之下,我却感觉曼桢的母亲顾太太三观更可怕、更可恶。

顾太太生长于封建社会,过渡成为贫穷的小市民阶层,在她身上兼有愚昧、市侩、软弱,甚至几分善良的性格。她丈夫死了,靠着大女儿做舞女,勉强带几个孩子和婆婆生活。作为母亲,她虽然疼惜曼璐,却还是默认了女儿用身体换钞票。

如果牺牲曼璐顾太太尚有不得已之处,那么在对待曼桢的问题上,则完全是把女儿物化为换取生活资源的工具。她不敢找侮辱了曼桢的祝鸿才算账,听说曼桢要报警,更是紧张的抱怨“这孩子怎么这样不懂事”。当世钧来到顾家询问曼桢下落时,顾太太摸着兜里曼璐塞给的钞票,实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下去。

沈世钧从顾家和祝家碰壁,误会曼桢嫁给表哥张豫瑾离开了上海,也是顾太太种下的因。豫瑾原与曼璐有婚约,顾太太感到愧对豫瑾,便存心慢待世钧,撮合曼桢和豫瑾,让世钧的误会一步步加深。

顾太太身上虽然有时代造就的悲剧因素,但更多的是个人原因,她很少顾及儿女的精神世界和情感,对任何事物的考量首先是经济利益,牺牲了两个女儿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