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的小哥哥,不是今天才受宠,千年前就受追捧。

南朝刘义庆编写的《世说新语》,第14章叫“容止”,专门介绍魏晋时期的帅哥。

曹操的女婿何晏,面如敷粉。由曹操的孙子曹叡亲测,绝对没擦粉:

何平叔美姿仪,面至白。

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月,与热汤饼。

既啖,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转皎然。

嵇康名气大,身材也高大;清醒时帅,醉了更帅:

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美男的代言人潘安,身高体重没具体写,但追星女孩的热烈反应已经足够证明他有多迷人:

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

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共萦之。

当时的人狂热追捧帅哥,到什么程度?把27岁的卫玠活活看死了:

卫玠从豫章至下都,人久闻其名,观者如堵墙。

玠先有羸疾,体不堪劳,遂成病而死。

时人谓看杀卫玠。

有意思的是,这些传说中的美男,都没有可信的画像。

中国男人的肖像,更多是价值观的肖像。

那些著名的诗人作家们,屈原、陶潜、李白、杜甫、曹雪芹……的想象画像,它们展示的不正是可以使你直接感触到的这个文明古国的心灵历史吗?

——李泽厚《美的历程》

在“想象画像”里,山水、树木、衣褶、童子、什物,都一丝不苟,因为这些暗示了画中人理想的身份。

画得最马虎的,往往是那个人。

身体不是主题,身份与教养才是中国古代绘画的肌肉。

最早入画的男人是战国时期贵族,出土自长沙马王堆:

战国 人物御龙图

湖南省博物馆藏

这幅画非常洗练,归纳的绝了。

比如,下巴和冠带,共用一条线。能少一笔,绝不多一笔。

到西汉,人物饱满、生猛。

表现鸿门宴的壁画,连厨子都虎虎生风:

西汉 佚名 鸿门宴图 局部

洛阳古墓博物馆藏

魏晋时期,执笔的是画工。

画有基本信息就够了,并不需要多么高明。

这位飞驰的邮差,是中国邮政的标志图像:

魏晋 驿使图 嘉峪关新城壁画墓群砖画

甘肃省博物馆藏 摄/几苇渡

画法虽然是定式,但这位画工的技艺精湛,鼻子、胡子和嘴,两笔带过:

下画的贵族由仕女搀扶,提裙而行。

他的衣褶飘动,暗示了摇摇摆摆的动态,明显是喝多了:

南北朝 宁懋石线画

波士顿艺术博物馆藏

这是北齐的将领们,每个方向的人脸,都得到了刻画:

北齐 仪卫出行图 局部

山西太原王郭村娄叡墓

隋代的人物画,有神秘主义色彩:

隋 展子虔 授经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展子虔在这张画里的任务,是处理好四个人的关系,平衡构图。

人物领与袖的曲线,有书法式的构成,让画面变得灵动。

最右边正在专心阅读的人背后,石头好像一个鬼脸,也盯着他手里的书卷。

这一定是故意的,但画家让你看透却说不透。

唐代,帝王画都是定式:

唐 阎立本 历代帝王图 局部

波士顿艺术博物馆藏

画家一定都很熟练了,唯一要注意的是,千万别画错垂珠的行数,那可能会引来杀身之祸。

下面这幅画,是宋徽宗最喜欢的。处处都有心思,高级:

唐 韩幹 牧马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

韩幹细心地分配画面的层次和重心。

黑马是大面积的暗色,它身后的马是浅色的。

骑手的帽子、胡须、腰带、马鞍都是暗色,但深度不同,拉开了微妙的差距,和黑马呼应:

他鹰钩鼻,胳膊上体毛很重,大概是胡人。

十根手指并排展示,依然画得好看:

白马脖子上有均匀、不自然的褶皱,暗示它的头慢慢转向观众:

材料所限,中国画不能反复涂改。

画家必须非常小心,在画之前就想清楚。

韩幹想明白了,每一笔都水到渠成。

这是唐人孙位画的竹林七贤(残卷只剩山涛、王戎、刘伶、阮籍),比较简单,人和物都像案子上的摆件:

唐 孙位 高逸图

上海博物馆藏

下画中是唐玄宗五兄弟:

唐 佚名 游骑图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他们在武则天统治时期长大,曾被幽禁在同一座宅子里,感情不错。

玄宗为太子,尝制大衾长枕,将与诸王共之。

——《新唐书·三宗诸子传》

和一般的帝王图、游骑图不同,这幅画透视准确。

龙颜不可轻露,玄宗背向观众,走入纵深,增强了画面的空间感:

到五代,画家将画中人表现为凝神静思。

那是他们认为高贵的状态:

五代 周文矩 文苑图卷 局部

北京故宫博物院

最右边这位像在写公号,正想标题呢:

同样是五代,韩熙载故作“荒纵”的生活,被顾闳中的全景摄像机记录下来了:

南唐 顾闳中 韩熙载夜宴图 局部 宋摹本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宋代,道家范儿成为流行。

白莲社的故事是其中一个题目:

东晋高僧惠远,在庐山东林寺与十八贤士建白莲社,修净土法门,与陆修静、陶渊明、谢灵运交往。

下画中人是陶渊明,但富态的样子不像那个求志的隐士,倒像赴会的领导:

宋 张激 白莲社图 局部

辽宁省博物馆藏

陶渊明的精神,传承自“不食周粟”的故事:

孤竹国王子伯夷和叔齐,放弃王权,投奔周武王。后因武王灭商,二人持节退隐,不食周粟,采薇果腹,最终饿死。

李唐把这个故事画得好极了。

他严肃、细致地刻画人性,这在中国画里非常罕见:

宋 李唐 采薇图卷 局部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伯夷在右,抱膝交脚。叔齐在左,前倾跟随:

整个构图是大手笔,有明暗、远近、疏密。

苦心经营,又不露痕迹。

下画里的人物是南宋的大军区正:

南宋 无款 中兴四将图 局部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原来岳飞(上画左二)没胡子?

与此同时,地方上的男人在干什么?

有的在斗茶:

南宋 刘松年 斗茶图 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有的在缝缝补补:

南宋 刘松年 补衲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是不是好过勃鲁盖尔?

有的入定了:

宋 马远 秋江渔隐图 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还有野游聚会,搞艺术创作的:

马远 西园雅集图 局部

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藏

精神领袖和领袖像,也是画家的重要母题。

这是马远画的孔子,线条用到了相当厉害的地步:

宋 马远 孔子像 局部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这是马远的儿子马麟画的大禹:

宋 马麟 夏禹王像 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动画片《大闹天宫》里玉皇大帝的造型,就是从这儿来的吧?

宋画里还有一类,玩得自由。

据说梁楷画工笔极为细密,皇家画院的人也要拜伏。

但他不愿进体制,画起了自创的“简笔画”。

下面这幅画的笔法叫“折芦描”,比伦勃朗的素描还提炼,越简约越难画:

梁楷 六祖斫竹图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还有两个姿势对中国男人来说很重要,都与成仙有关。

一是高卧:

宋 佚名 槐荫消夏图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二是酒醉:

元 钱选 扶醉图 局部

这两幅画出自不同画家之手,但看着就像同一个人。

古代没有996,但后退的发际线,那时就普遍了。

不过,古人不为发量操心,他们费心琢磨的是长生不老:

元 颜辉 不老先机图

日本MOA美术馆藏

汉钟离手里的卷轴画了高光,眼神也点了白。

两者之间形成的电流,点出了长生的主题。

元代的人马图不少。

在下面这幅画里,赵孟頫题跋:

吾自小年便爱画马,尔来得见韩幹真迹三卷,乃始得其意云。

可惜他笔下的人与马,距韩幹远矣:

元 赵孟頫 人骑图卷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赵雍画的这位,可能很难骑上马:

元 赵雍 人马图 局部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不如坐下来听琴:

元 王振鹏 伯牙鼓琴图 局部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这种画的妙处在于,画家要你能听到琴声。

看到下面这幅肖像,在古画里找美男,就死心吧:

元 赵雍 高峰原妙禅师像

波士顿艺术博物馆藏

古代中国对男性外貌的基本追求不是帅,而是清奇高古。

用马云的话说:“大家都说我长得丑,我觉得我只是长得比较独特罢了。”(2015年9月,斯坦福大学论坛)

元世祖帅不帅?我说不好。

元 佚名 元世祖像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只知道,画家要是忽略了他鼻梁上那颗痣,脑袋可能也被忽略了。

到了明代,人物画的题材还是那些人,却越来越“不像”了。

这张画好比40集电视连续剧《陶渊明》的定妆照:

明 王仲玉 陶渊明像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下画中的陶渊明正写生呢,可是鸬鹚的脖子为什么拐成了直角?

明 李在 归去来兮图 局部

辽宁省博物馆藏

这是诸葛亮?是不是穿错了行头。

明 朱瞻基 武侯高卧图 局部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下图不像文人雅集,倒像大官们附庸风雅前先合个影:

明 谢环 杏园雅集图 局部

镇江市博物馆藏

琴棋书画都备好了,一会儿大家都得露一手。

有时候员外们也直接写在竹子上,明年字就窜上去了,寓意“节节高”:

明 杜堇 题竹图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有意思的反而是下面这幅,明朝第九个皇帝朱见深画的怪画:

明 朱见深 一团和气图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他把儒生陶渊明、和尚慧远、道士陆修静的脸融为一张脸,寓意儒、释、道三教合。

这可能是头一次,中国画里出现三个男人紧紧抱在一起的样子。

下画的老子画得不像,是牛造成的:

明 张路 老子骑牛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硕大的牛头,本来可以为画面提气。但这幅画里的牛头,像狗头似的。

失去了技艺的考量,只取意境,绘画便容易滑向淫巧。

下面这幅画里的主角,是唐代天台山国清寺的隐僧,寒山与拾得:

明 蒋贵 寒山拾得图

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藏

他们表情过于生动,面有奇相。

这样的人气息不俗,搁在现在也能红。

唐寅挺会画画,但他画的人和物都软塌塌的,不够有说服力:

明 唐寅 桐荫图 局部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在形式提炼的冒险中,他迷失了。

仇英的画轻飘飘的,像哥儿几个在会所喝茶谈生意:

明 仇英 桃李园图 局部

恭王府藏

曾鲸的人物有高古意,但在轻巧的衣着线条下,没有令人信服的躯体:

明 曾鲸 葛一龙像 局部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当时,画中的文人只有一个追求,就是“清”,样子清瘦、日子清淡。

眼神要放呆,不能跟董卓似的。

下面这张明朝官员标准像很讲究,面面俱到,像荷尔拜因画的那些人。

注意脸上用纤细的线呈现的皱纹:

明 佚名 徐光启像

到了清代,人物画的意境就更直白了。

清 萧晨 踏雪寻梅图

青岛市博物馆藏

有些画与其说是画,不如说是表情包。

清 石涛 对牛弹琴图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画家王原祁的肖像,被他的崇拜者模式化了:

清 禹之鼎 王原祁艺菊图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有人开始出怪招,注意那只小红鞋:

清 金农 自画像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这群男人腆着肚子、弓着腰,一副境遇滋润的样子:

清 黄慎 蹴鞠图

天津历史博物馆藏

下画中的两个人是不同年龄段的乾隆,身着汉服:

清 郎世宁 平安春信图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这种cosplay画的目标,就是做到富贵吉祥,宛若仙境。

如果乾隆那时有摄影术,他一定会比一个世纪后的慈禧玩得更炫。

文人的世界,梅是一样的梅,人却是不一样的人:

清 余集 梅下赏月图

上海博物馆藏

清 罗聘 易安像

小清新也好,小光怪也好,画谱里学不到的,只能自己琢磨。

千年下来,中国人的样子,到底该怎么画?没了章法。

到清末,有人试着把自己画得强悍,这样的形象以前只用在鬼神和武将上。

这是画家任熊的自画像:

清 任熊 自画像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方脸宽肩,男子气概,不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

手端在身前,猛一看像杵着剑。

衣褶像画石头的用线。

下面这幅画,是曾悬挂在紫光阁的280幅清朝功臣像之一:

清 佚名 乾隆头等侍卫占音保像轴

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专家何慕文说:“他的脸是西方画法,但脖子和衣领处有一个空白,没被画过。说明一位画家画了脸,其他人画了服饰兵器”。(2017年10月,澎湃新闻)

这一道中西之间的空白,至今仍在。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艺术永不眠( id:ArtNeverSleeps) 作者 孙琳琳

《艺术永不眠:中国当代艺术24小时》

孙琳琳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