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到厦门,鲁迅便多次在致许广平的信中指责父亲,说:“在国学院里,顾颉刚是胡适之的信徒。另外还有两三个,似乎是顾荐的,和他大同小异,而更浅薄”(鲁迅致许广平信,1926年9月20日);“看厦大的国学院,越看越不行了。顾颉刚是自称只佩服胡适、陈源两个人的,而潘家洵、陈万里、黄坚三人,皆似他所荐引”(1926年9月25日);“他所荐之人,在此竟有七人之多。……此人颇阴险,先前所谓不管外事,专看书云云的舆论,乃是全部为其所欺”(1926年9月30日);“本校情形实在太不见佳,顾颉刚之流已在国学院大占势力,……从此现代评论色彩,将弥漫厦大。在北京是国文系对抗着的,而这里的国学院却弄了一大批胡适之、陈源之流,我觉得毫无希望。……我们个体自然被排斥”(1926年10月16日)。
文章节选自《我的父亲顾颉刚》,文章版权所有,转载请在文末留言。
读书
南下的坎坷·与鲁迅共事
顾潮
父亲“本来怕管事”,但“此次来厦,以地位关系,不能不管”(致冯友兰信,1927年2月20日)。那时,父亲除了讲课以及欲通过讲课继续开辟经学研究的新途径以外,又投身于国学院的创办,如:筹划编辑国学院周刊、季刊,欲以此得到言论阵地来创造新空气,就如同他在北大编辑《歌谣》周刊及《国学门周刊》那般;又举行学术演讲,发起成立厦大风俗调查会,调查福建各地风俗古物,与福州协和大学国学系商议成立“闽学会”,等等。
当时,从表面上看,父亲与鲁迅之间还是很客气的。父亲所编《辨伪丛刊》之一的宋濂《诸子辨》出版后,曾赠鲁迅一册(见《鲁迅日记》,1926年9月8日);那时胡适来信嘱父亲撰《封神榜》序,父亲在复信中说:“《封神榜》的序,接信后即从事搜集材料,并将本书看了一遍。只因到厦门后参考书太少,尚未下笔。鲁迅先生已为我函日本友人,嘱将内阁书库所藏明本之序文抄出,因看书目上有‘明许仲琳编’字样,序文必甚重要。两星期后,必可得到复书。”(致胡适信,1926年9月15日)虽然日本友人之复信得到与否现在尚不知,但由此可证明,起初他们两人尚有学术上的交往。
不过,由于北大时期的宿怨,鲁迅对于同室办公、同桌进餐、终日在自己眼皮底下活动的父亲甚为不满。初到厦门,鲁迅便多次在致许广平的信中指责父亲,说:“在国学院里,顾颉刚是胡适之的信徒。另外还有两三个,似乎是顾荐的,和他大同小异,而更浅薄”(鲁迅致许广平信,1926年9月20日);“看厦大的国学院,越看越不行了。顾颉刚是自称只佩服胡适、陈源两个人的,而潘家洵、陈万里、黄坚三人,皆似他所荐引”(1926年9月25日);“他所荐之人,在此竟有七人之多。……此人颇阴险,先前所谓不管外事,专看书云云的舆论,乃是全部为其所欺”(1926年9月30日);“本校情形实在太不见佳,顾颉刚之流已在国学院大占势力,……从此现代评论色彩,将弥漫厦大。在北京是国文系对抗着的,而这里的国学院却弄了一大批胡适之、陈源之流,我觉得毫无希望。……我们个体自然被排斥”(1926年10月16日)。
鲁迅说父亲爱荐人,其实父亲起初仅荐潘家询、陈乃乾。潘家洵与父亲关系极熟,他们是同乡又是北大同学、同事,而且同住在大石作,那时潘氏亦不愿继续留在北大,当得悉父亲在沪登船赴厦日期,届时即束装以俱登,托父亲代为谋职。父亲到厦门后便为之向林语堂介绍。林氏以其在北大时任外语系讲师,则照例仍聘为讲师。至于陈乃乾,当时并未至厦,父亲遂又荐容肇祖接陈氏之职。而鲁迅说最使他讨厌的黄坚(振玉)及善唱昆曲的陈万里也是父亲所荐,这就不是事实了。黄坚本是北京女师大的职员,林语堂在女师大任教时与其相稔,因招其去厦大做自己的副手,任文科主任办公室襄理。陈万里亦是林氏自己招去的。从鲁迅致许广平信中可以看出,他与黄坚在厦大有不少冲突,为此他还愤而辞去国学院之兼职。但这与父亲有何关系?又与现代评论派有何关系?黄坚既非现代评论派之人,在北京时与父亲又没有什么来往,而鲁迅却怀疑黄氏来厦大是父亲所荐,并因对黄氏的憎恶而迁怒于父亲及现代评论派。后来有一清华研究院毕业生程憬(仰之),系胡适同乡,毕业后尚未就职,请父亲在厦大为他谋一个助教职位。程氏甚冒失,还未得到父亲的回信已然搭船到了厦门,父亲不得不为他加紧办理此事。这件事自然为鲁迅批评父亲“要在厦大里造成一个胡适派”提供了口实。
父亲生性绝俗,不善处世,往往得罪了人而不自知。当初到厦门之时,他曾劝林语堂不要聘川岛(章廷谦),“孰知这一句话就使我成了鲁迅和川岛的死冤家”(致胡适信,1927年4月28日)。父亲之所以不赞成川岛来厦大,是因其“未能成毫末之事而足败邱山之功”(致胡适信,1926年9月15日)。其实即使是鲁迅本人,虽与川岛交往甚密,也不是很赏识他的,据容肇祖回忆,当鲁迅离厦门大学至中山大学后,川岛请鲁迅推荐自己去中大,当时容肇祖亦在中大,鲁迅对容氏谈起此事时说:“他不能讲课,我要他来做什么!”鲁迅终未荐彼。父亲与川岛是北大同事,亦同是《语丝》成员,大概川岛曾托父亲替自己在厦大谋职,父亲尽管从工作考虑不赞成其来厦大,但从私人面子上考虑不便回绝,所以当得知林语堂有意聘川岛时便复书告川岛“事已弄妥”,这是私人交往间常有的事,但鲁迅知道后认为父亲使出“陈源之徒”的“手段”(鲁迅致川岛信,1926年11月21日),或许这就是鲁迅说父亲“阴险”的依据。而川岛抵厦大后,也常在鲁迅面前败坏父亲。
……
鲁迅藉林语堂辞职之机,亦提出辞职。是时广州中山大学邀鲁迅去任教,况且许广平又在广州,鲁迅即欣然应之。其实鲁迅刚到厦门不久即想走,其原因除了与国学研究院内的“现代评论派”不能共处,“周围多是语言无味的人,不足与语,令我觉得无聊”(鲁迅致许广平信,1926年9月20日),“无人可谈,寂寞极矣”(鲁迅致许寿裳信,1926年10月4日),又不满意学校当局,认为他们并非真心提倡学术研究,而校长“不像中国人,像英国人”,甚“讨厌他”,与他“无可调和”(鲁迅致许广平信,1927年1月2日);再者感到此地“饭菜不好”(鲁迅致川岛信,1926年11月30日),“食不下咽”(同上,1926年10月10日),“语言不通”(鲁迅致许广平信,1926年11月26日),“交通不便”(同上,1926年10月10日);如此等等。只是怕才来就走,使林语堂为难,方未正式提出。
对于鲁迅的辞职,厦大学生发起“挽留运动”,随即转为改革学校运动,欲“打倒刘树杞,重建新厦大”。为了平息风潮,校长一面假意挽留鲁迅,一面放出空气,说鲁迅离校是由于北京来的教员中胡适派和鲁迅派相排挤,以此推卸责任;当地报纸亦将此言登出。为此,1927年1月5日国学院开会质问林校长,会上林语堂“声色惧厉”(日记,是日);1月8日《民钟报》社为鲁迅饯行,邀请父亲和林语堂、陈万里、川岛等作陪,报社为此事当面道歉,并刊登更正启事。实可见鲁迅之行,并非“胡适派”所排挤走的。林校长一招不行,另使一招,他欲拉拢父亲合作,以共同抵抗风潮。1月9日,校长为鲁迅饯行,邀请父亲等作陪。父亲到后,校长当了许多人的面,招父亲入一小室谈话。父亲与彼本无共同语言,彼乃拉杂说琐细事以拖延时间,尔后开门同出,使其他座客疑为会谈机密。父亲很怕川岛挑拨感情,故散席归后当众宣布所谈内容。然而川岛等仍以此为据,散布流言,说父亲勾结校长以排挤鲁迅。这样,林文庆出于自身利害关系,对父亲与鲁迅间矛盾的加深起了推波助澜之作用。
1月15日,鲁迅离厦大赴广州,父亲到彼处作别。待鲁迅上了开往广州的“苏州号”轮船后,父亲还到船上访之。由此可证父亲后来所说他与鲁迅“不曾当面破过脸”之言。当时鲁迅对他的责言,都是从同事或学生中传过来,如鲁迅对厦大学生说:“顾颉刚是研究系。”(研究系是宪政研究会的简称,在当时是反对国民党的。)一位学生问道:“你说他是研究系,有什么证据呢?”鲁迅答道:“这要什么证据,我说他是研究系就是研究系!”这位学生倒也幽默,出而告人道:“恐怕顾先生在研究所工作多年,所以成了研究系罢!”(见《自传》)对此父亲并未计较,他说:“予自问胸怀坦白,又勤于业务,兹受横逆,亦不必较也。”(日记,1927年2月11日)在鲁迅离校的同时,刘树杞因受学生及厦大内闽南教职员之攻击,亦不得不离校。然而,父亲与鲁迅的纠葛并未到此结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