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的城中村里充满了市井的气息,这里是繁华大都市的另一面,是无数追梦人起点,也是洗去他们一天疲惫的地方。街边吵吵闹闹的餐馆、烧烤摊展现着城中村的活力,灯火通明通宵达旦的城中村也包容了许多普通人的梦想……
人间故事铺
storytelling
广州是个魔幻的城市,在GDP位列全国前三的同时,它又存在大大小小一百多个城中村,那是城市化速度太快给广州留下的伤疤,是光鲜背后的阴影。
在广州的中心天河区有着全城最大的城中村,叫石牌村。那里房租便宜,只要600~700元就可以租到一个单间,虽然环境糟糕,全都是村民自建的握手楼,但更多的是想要留在广州的打工人,这让石牌成为广州城中村中人口最密集的一个,在石牌0.73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居住了十万多的住户。
握手楼 | 作者供图
许许多多的打工人:外卖骑手、没找到工作的大学生、小姐、妈咪、餐厅的服务员……他们在城中村过着接地气的生活,和坐在高楼大厦里身价百万千万的人共同分享着这个魔幻的广州。
1
唐老板和城中村结缘,完全是因为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勇气。
唐老板操着一口四川话,是地地道道的四川人,在来广州之前,他就在四川老家结了婚,结婚后把多年打工攒下来的钱拿出来,又用父母的积蓄凑了二十万,买了房,花了五万八,但那时候家电贵,装修他们又花了十一万,最后剩下的现钱就两万多。
当时正巧赶上国有企业效益不好,接连倒闭,夫妻俩向老家的原纺织厂供销科科长老胡打听,老胡说他要去广州打工,去赚大钱,夫妻俩就和老胡一起去了广东,把年纪还很小的女儿留在了外婆家里。
去广东的那一年是1999年,唐老板选择了东莞作为他在广东的第一个落脚点,供销科科长老胡则被介绍到了广州的超市里面做销售,一个月可以赚400多块,他不满意现在的收入,就打起了超市里货款的主意,货款是三四个月甚至半年才结一次,在结货款之前这个钱就可以拿来自己做生意了。有了这个想法之后,老胡就找到了唐老板,叫他来一起做生意,卖四川酸辣粉。
但是唐老板的老婆小慧死活都不同意他去广州,觉得在东莞安安稳稳打工就行,没必要再折腾什么生意,手里的两万多也是最后的本钱了。唐老板不听,“她个女人,什么都不懂,我就偏要去广州!”于是唐老板丢下小慧,一个人去了广州。
在广州的日子过得也不那么容易,由于唐老板初来乍到,对餐饮行业也没什么了解,蒙头就和老胡干了起来,但是两个人在做法上总是产生分歧,争来争去。
那时,唐老板总感觉烦躁:“我什么都不会,但是我读书的时候有做餐饮的想法,我看别人做了红烧牛肉,我就去尝试,味道真的很好,可是老胡就不听,非要我按照他的方法来做,有一次,我也是气极了,老胡说你要是自己有想法你就出去单干吧,我就直接走了,我偏要自己干,还要干得好!”
就是因为这样一次争吵,开启了唐老板做老板的职业生涯。
唐老板决定自己在棠下当老板,小慧也离开东莞来到了广州,他们开始寻找店面,可是最合适的要5万多,他们只有2万出头,唐老板天天为钱的事发愁。那一年是2003年,没多久,他们就经历了非典,餐饮行业受到重创,生意难做,店面接连倒闭,唐老板见机行事,用2万多拿下了原价5万多的店面。他们把剩下仅有的钱全都投在这个小店上了,也把仅有的一点希望寄托在小店上了。
“非典过后的生意好做很多,我第一个月就把房租赚了,亏了一点工资钱,第二个月就收支相抵了,第三个月就实现了盈利。第一年,我赚了5万,5万在老家是可以买下一套房子的呀,那会儿一想到我都赚了一套房子的钱了,就好激动好开心。第二年赚了8万,我都觉得自己了不得了,那时候我的老乡想要接手我的店面,我2万多收的店面他出了20万。不过也是真的累,我自己当师傅来做粉面,每天从开档就开始做一直要做到收档,但那时候我做得很有精神,因为每次结账的时候顾客就会叫我老板,‘老板’‘老板’地叫得我觉得自己都当了老板了,好神气啊,听着这句‘老板’我就越干越有劲。每天晚上在床上躺着的时候想到自己的余额从500到过几天就800、过几天又1200了,到后来都到了2000多了,房租才3000左右,我都兴奋得睡不着了。”
店里的美食 | 作者供图
在棠下有了很成功的经历后,口袋里的钱多了,小两口就想着要扩大规模。棠下有一个补鞋的河南人叫阿陈,他是个老广州了,阿陈说可以去石牌村看看,那边的人流量大,唐老板如今已经很有经验了,打算先去石牌村考察考察再做决定。
那会儿的唐老板没有想到,自己会在石牌村一干就是二十年。
2
第一次去石牌,唐老板在各种宽宽窄窄的巷子里迷路了,他走了一天才从石牌村走出来。作为全广州人口最密集的城中村,石牌的环境不会让任何外来的人感到满意。一进石牌,你就进入了另一种时间循环,这里看不到白天黑夜,看不到天气的变化,你看到的只有人车并行的拥挤马路,还有那些永远不知疲倦不停闪烁的荧光广告牌。
唐老板在石牌村转了一天,也伪装成顾客去很多店里面品尝,在对大体的情况有所把握后,他在石牌西和石牌东分别看上了一家店铺,这时候他又去请教了所谓“高人”——河南补鞋匠阿陈。
阿陈的建议是石牌东,因为石牌东比石牌西更旺,唐老板就敲定了石牌东的一家门市,这里人流量大,周围还有一个电脑城,还有J大的校区,每个大学生一开学就要买电脑,电脑城里面就挤满了人,7、8平米的档口就有十几个人围着买电脑,再加上送货上门人员、售后服务人员、技术员,人流量极大,而他们很多人都会选择在石牌吃东西。
唐老板就这样和城中村结缘了。
唐老板的小店顺利地在石牌东开张了,主要是卖粉面和煲仔饭,既做白天也做夜宵,他请了一个大师傅,还有几个漂亮的服务员。唐老板说那时候的服务员年轻漂亮,大多都是外地来广州打工的,工资成本也很低,一个服务员一个月才350左右,洗碗工只要300。可是新店开业,最难的就是要建立稳定的客源,要赢得客户的信任。
“刚开始大家都不会相信你的,一开始我在石牌村转来转去,尝过很多家店,吃过那个桂林米粉,也不怎么好吃,队伍都每天排到路对面了,我就很想不通,我想我做的比它好吃多了,我们是红烧的,颜色很好看,味道也很香,排骨肥肠的香味是天然的香,还有豆瓣酱花椒八角茴香桂皮的卤香的这种香味,我就用的原汤,用红烧排骨的汤,就很香很香,起码也能超过他们吧。”
唐老板的店所在的街道 | 作者供图
刚开始,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来吃,和旁边桂林米粉店形成明显的对比,后来有一些湖南人和四川人来吃饭,觉得味道很好,就慢慢带人一起来吃。唐老板把做粉面的炉子放在店门口,肥肠和排骨的香味顺着小巷子传到了好远的地方,大家闻着味道就找到了唐老板的店,问店里是不是在做肥肠,好香啊。
广州天气很热,店里面又没有空调,只有几个电风扇呼呼地吹着,大家汗流浃背地在店里吸溜吸溜地吃着粉。
“我们以前做生意的时候生意也不是很好,就是慢慢做起来的,那个年代石牌村有很多娱乐场所,KTV、酒吧、发廊、洗脚店什么的,就有好多小姐来我们店里吃饭,她们很漂亮,人来人往路过的看到有很多漂亮小妹妹在里面吃饭,也跟着进来吃饭,就这样一步一步带动起来的。”
唐老板说起自己发明的辣子鸡,脸上充满了得意。“我们的辣子鸡就是把鸡拿回来之后切成小块,用排骨粉啊、胡椒呀、鸡精呀、味精一起腌制,然后放料酒来腌制出味道,然后就是倒油,把辣椒和姜放在油里面炒,炒鸡肉,炒得很入味了就再把辣子放里面炒,那样炒出来的辣子鸡就有肉感,很好吃。现在的就是油炸,很脆,就没有肉感了。很多顾客到现在还在怀念之前的辣子鸡呢,还说哪天给他们炒一个很有肉感的辣子鸡吧,那个需要炒十几分钟,现在的只用两分钟油炸就可以了,味道是不一样的,他们都很怀念以前的辣子鸡,只有我这里才可以吃到。”
但那个时候也是唐老板最累的时候,因为既要在白天营业,又要做夜宵。白天会接待一些普通的散客,附近J大大学生也是常客,晚上夜场人会在九点十点上班前来吃饭,三四点下班后又来吃饭,大师傅下班的时候,唐老板就自己当师傅来掌勺。
唐老板和小慧本来约好中午12点交班,可是小慧总是夜里不睡觉,去四处逛街,买很多衣服和鞋子还有各种各样的化妆品,到了白天又睡不醒,12点总是不能来接班,只有唐老板一直熬到收档,到了晚上又要开始夜宵档了,这让唐老板每天都精疲力尽。
唐老板经常在小慧面前发牢骚:“没有你在我还轻松一点,我安排到几点就是几点,你都几十岁的人了还化那么浓的妆,你买那么多衣服鞋子看着我都头痛!”
小慧也很不满:“我一个女的,不就是图穿好看的衣服和鞋子嘛,你要是看着我碍眼天天骂我,我就回四川去!”
在这样日常的争吵不休中,小慧回了四川老家,在老家做起了茶房和夜宵的生意,并且再也不来广州了。
3
在城中村,治安管理难以渗透到所有的地方,石牌村前几年也存在很多黑社会的帮派,什么河南帮、湖南帮、东北帮,他们从工厂里或者家乡带来很多小姐,这种人有一个特定的名字,叫做“鸡头”。“鸡头”一般是男的,有时十几个“鸡头”,会带着40多个小姐过来,都很漂亮。他们天天花天酒地,甚至还搞非法的赌博。
“鸡头”和小姐之间是互利的关系,小姐帮“鸡头”赚钱,赚到了钱的“鸡头”又会去嫖娼,嫖到了好看的小姐就拉入伙,再继续帮“鸡头”赚钱,就这样不断循环。
除了做“鸡头”,这些黑社会的人还会收保护费,吃霸王餐。
黑社会带着小姐来店里面吃饭的时候人很多,总是用好几个大桌子拼起来一起吃,最开始还有钱结账,后来钱被挥霍光了,黑社会们就会赊账,把吃饭的钱记在每个帮派的头目名下,最后由头目来结账。他们还是很讲信用的,唐老板也就同意了这种做法。
但后来一些黑社会的虾米自己来吃饭,也要把帐赊下,唐老板就很不同意,有一次就逮住了他们。黑社会又怎会善罢甘休呢,他们随即就在东莞找到了很多人,天天来唐老板店里面吃饭,吃到最后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蟑螂和头发,把桌子一下掀翻,开始闹事,说这个饭里面不干净。这样的行为时常发生,被大家叫做“吃诈行为”。
唐老板和石牌的公安关系很好,原来在J大读书考上公安的公务员小李很喜欢来唐老板这里吃饭,小李也是怀念辣子鸡大军中的一员。唐老板本身和管理石牌的公安小姚关系很好,因为唐老板家的饭味道可口,很多人排队才能购买到,小姚就打算和唐老板合伙,唐老板负责把饭做出来,而小姚就负责分销。小姚有很多资源,她建议唐老板和公安合作,专门给公安部门供应餐食,可是唐老板拒绝了。“我本身这个就很赚钱,我自己一个人做也不愁生意,可能是和老胡掰了的原因,我不想和别人合伙,她这个就像强买强卖,非要我把饭不卖给客人卖给公安,否则出问题就不管我,这样的性质,我就不想合作。”
合作虽然被拒绝了,但是每次小姚来唐老板这里吃饭,唐老板都会给她一个大大的折扣,她也会留下电话让老板如果出什么事了,比如黑社会来骚扰了,都可以打电话给她,她叫片警跑快一点来帮忙。其实,小姚也是怀念辣子鸡大军的一员。
卖粉面的生意一直做了很久很久,自创的辣子鸡粉也受到了大家的欢迎,唐老板一年可以赚到50多万,多的时候可达到80万,但房租也相应变成8000多一个月,大师傅和服务员的工资也涨成了5000和2000左右,而且唐老板对赚钱也没有最初那种兴奋的感觉了,每天依旧是开档就要一直做饭到收档。“那时候的辛苦是幸福的辛苦,因为每天都有奔头。”
是啊,餐饮业的辛苦也是幸福,比起坐在店里没有客人的悠闲,小老板们更喜欢在厨房手忙脚乱的感觉。
想起卖粉面和煲仔饭的经历,唐老板对一个大学生小胖印象深刻。“小胖是我店里的常客,她高考前因为生病,需要打那种激素的针,导致她变得很胖很胖,走起路来也是有点晃来晃去,她每次来我这里都要吃很多,本来一个煲仔饭五块钱,她要在里面加很多料,加排骨加肥肠加辣子鸡加鸡蛋,最后她的一份煲仔饭就要十多块了。她也很喜欢叫他的朋友们一起来吃饭,也帮我带来了不少客人。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们店里那时候用的塑料凳子,每次我在路边看见她要来了,给我打招呼的时候,我就赶快叫服务员把三个凳子摞起来让她坐,我怕她坐一个凳子会把凳子坐塌掉,每次她都说没事的没事的,一个凳子我也可以的。”
小胖在J大读了四年,就在唐老板店里吃了四年,J大的学生走了一批又来一批,几乎是唐老板白天档的常客了,当时石牌村的小姐出来谋生,就在唐老板这里吃饭,赚了钱就回家买房子,结婚生孩子,孩子长大了发现家里又没什么经济来源,又出来做小姐,发现唐老板的店还在那里。十几年了,本来年纪小的靓仔都结婚了抱着小孩子了还在这里吃,很多老顾客,现在来了还在怀念那时候的辣子鸡好吃,和他们聊天的时候唐老板还是觉得很亲切。
4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2018年,唐老板的店也算是石牌村某种意义上的老字号了,石牌村也迎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年轻人,年轻人都爱吃烧烤炒菜,石牌里面的烧烤店也七七八八开了不少,唐老板寻思着自己也应该扩大扩大规模了,就在自己店的对面接手了一个新店,虽然租金比以前的贵了将近一倍,但是店面更大,位置更好,他咬咬牙就接下了。这个店就是“川味鱼”,是唐老板在石牌村站稳脚跟后第一步扩张。
“川味鱼”的门口 | 作者供图
同时经营两个店,压力大了很多,不过唐老板早已在日复一日昼夜混乱的生活中慢慢适应。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了,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赚了钱也不会兴奋得睡不着觉,生意不好也不会彻夜失眠。
说起经营两个店,唐老板有一点小小的后悔,“我那时候方向错了啊,我是原来的店卖煲仔,川味鱼卖炒菜和烧烤,不应该这样的呀,我就应该原来的店不动,新店就只卖烧烤,现在的年轻人喜欢吃烧烤,烧烤的利润也很大。”
但是唐老板也做过最明智的决定,是在2019年转掉了原来的店,因为2020年疫情太严重了,如果还是两个店就会亏得更多,房租、水电、工资……唐老板又开始算起来他的那笔账。
2020年疫情,几乎没有哪个线下餐饮是赚钱的,唐老板也是。往年回四川过年就回15天,今年他整整回了三个月,三个月的每一天几乎都在担心生意,川味鱼的房租一个月3万多,三个月就快要10万,再加上还要付给做饭师傅60%的工资,三个月就是纯纯的亏啊。说起房租,唐老板直骂石牌村太坑人了,居然都没有减免房租。
在四川等到了3月份,唐老板听说石牌有店面已经开档了,他心里很急,每天啥也不做店里还在亏钱,就加紧速度办理各种手续,又是做核酸检测,又是不停地开证明,终于费了千辛万苦到了广州,这次他们是三个人一起来的,唐老板和他姐姐,还有另外一个亲戚。他们回到石牌村,又住在了小小的握手楼里。
开档了,可是那时候石牌是封的,只有村里人可以来店里消费,每天三三两两的也没有几个人,当时还没有服务员,唐老板和姐姐就自己忙起来当服务员了。一直到五月,唐老板都是在艰难当中度过,五月份石牌村允许外来人口扫码进入了,唐老板抱了很大希望,但是客流量仍然小得可怜,唐老板把这一切归咎在一个原因上——扫码。
“很多人觉得要登记信息,有的人他有前科,就怕扫码的时候被发现,就心慌,不敢扫码,就不敢出来了。”
那时候的唐老板还想等到J大开学,就可以有大学生来吃饭了。但千辛万苦盼来了开学,又通知说要封校,学生还是不能出来消费,J大的学生顾客给唐老板发微信,叫老板一定撑住,等解封了还想要去川味鱼吃饭。
这些老客户在艰难的日子里给了唐老板很多希望。
5
疫情对餐饮业的打击使得很多人失了业,失了业的人就想重新再找工作,投简历给唐老板的年轻漂亮的服务员也多了很多,唐老板想着现在找工作难,就提高了对服务员的要求,想找几个年轻漂亮的服务员来提升一下店里的形象,也好招揽一些顾客来吃饭。
网上招聘外加面试,唐老板选中了三个服务员,一个名叫可可,17岁,安徽人,父母都在广州,辍学了,性格是最活泼的一个,每天笑眯眯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脸上化着和年龄不符的大浓妆;一个叫清儿,25岁,人长得很漂亮,就是特别抠门儿;另一个是东北姐姐小影,32岁,已经成家,孩子都10岁了,是三个服务员里面最成熟稳重的一个,小影的老公也在给唐老板打工,叫阿辉,是厨房里面的烧烤师傅,厨房里另外还有炒菜师傅、配菜大姐和一个打杂的大姐,大约都是四十多岁的样子。
七个员工外加唐老板,是川味鱼的所有工作人员,唐老板会给他们包吃包住,在小小的握手楼里面花800块租几个单间作为宿舍。
现在的川味鱼只做夜宵,五点半营业到凌晨,厨房的师傅凌晨四点下班,剩下的炒菜工作就会由唐老板自己负责。
在石牌村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凌晨三四点的石牌街依旧嘈杂混乱。唐老板喜欢让可可坐在店门口拉客,她要做的工作就是辨认出那些犹豫不知道去哪里吃饭顾客,然后拉他们进来吃饭,有过路的客人她也需要喊:“炒菜烧烤小龙虾,里面有位置!酸菜鱼辣子鸡全都有!”
清儿的工作是前台,需要算账和结账,给客人点菜,外卖来了需要把菜单送到后厨,东北小影姐姐就是要负责端菜,打包外卖等等,忙乱的时候就没有分工,谁看到了谁就做,顾客叫谁了谁就做。
唐老板对三个服务员的外形非常满意,但是对他们的工作就不怎么满意了,“可可太臭美了,一天能照一百次镜子,那么晚了都要下班了她化那么浓的妆给谁看呀,而且她年纪太小了,就是个小屁孩。别人给她一点点什么好处她就和别人出去玩了,回来之后,脖子上还留着你们年轻人说的‘草莓’,不合适呀,太不合适了。可是她活跃啊,会和顾客互动啊,很多客人都是冲她来的啊,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可可的男朋友是“川味鱼”隔壁“撸啊撸东北烧烤”的烧烤师傅,可可总是在门口往“撸啊撸东北烧烤”看,也总是被唐老板嘲笑说,你看得脖子都要扭断了。
隔壁的“撸啊撸东北烧烤” | 作者供图
东北烧烤下午场的人很少,主要就是三点多的夜场人气火爆,会有很多夜场的靓仔到门口约可可和他们一起玩一起吃饭,说费用他们全包,只要可可去和她们吃吃饭聊聊天,而可可大多数情况都是会拒绝他们的。
东北小影是成熟稳重类型的,到了凌晨人少的时候,清儿和可可都在门口聊天玩手机,只有小影在服务仅剩的那几桌客人,打包外卖,到了吃工作餐的时间,小影就会和阿辉坐在一起,把自己不想吃的都夹给阿辉。小影还会在给顾客打小菜的时候偷偷抓一把花生米自己慢慢吃,也会在打包外卖的时候偷偷吃几口外卖盒里面的肉,小影的儿子还留在东北,小影有时候很想她的大宝。
清儿是个抠门儿的姑娘,唐老板总是用铁公鸡来形容她,清儿每次想吃什么东西都会让可可去买,可可每个月要把大部分的工资都上交给父母,所以自己手头也很紧,每次都会提前在唐老板那里预支下个月的工资来消费。
服务员和唐老板之间也会有很多摩擦,有一晚凌晨三点左右,大桌上坐了七八个美团骑手在吃饭,他们玩骰盅,喝酒嬉笑,整个店里一片嘈杂,这时候来了新的客人,走进店里后发现太吵,又走了,唐老板看到之后赶快拉住他们说坐在门口吧,坐在门口就不那么吵了,客人还是无奈地走了,唐老板觉得到手的鸭子就这样飞了,有点不高兴,批评了可可说不会挽留客人,可可也很生气,直言就顶撞唐老板:“他们都走到门口了,都走出去了,还挽留什么呀,而且这个店里确实吵呀,能怎么办啊。”唐老板也懒得再理会可可了。
“她们就像机器人,只会机械地记下来顾客点了什么菜,根本就不会推荐,遇到紧急的情况了也不会处理,安排桌子的时候都不懂把谈正事的领导和爱吵闹的美团骑手隔远一点呀,在门口也不懂拉什么样子的客人,人家都手里拿着打包盒了他们还要喊,这不就是做无用功吗?不过你也不能对他们管得太严了,管太严了就容易产生逆反,她们形象好,也活泼,喜欢和客人互动,这样也是优点,东北那个就是比较沉稳,能把自己的活干好但是就不那么活泼,总是有利有弊吧,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美团骑手中有一个被叫做“夜宵小王子”的,姓王,小王得知唐老板因为可可没有留住客人批评她了,就一晚上拉着唐老板喝酒,唐老板酒量不行,喝了几杯啤酒就晕晕乎乎了,只能回到宿舍里休息,小王又打电话叫唐老板下来陪他聊天,就为了可可的事,“可可也不容易,你不要再批评她了,就当给我个面子吧,她的过错我天天来吃饭能补上吗,我们三天两头七八个人来你这吃饭,那两个走的人又不是常客,你说他们重要还是我重要?我们在你这都吃了两年了,菜都几乎吃过了,但是每次还是到你这来,我也懒得再去其他家吃烧烤了,你这就是我的家呀。”
唐老板之前还有一个兼职的服务员,是个大学生,家里是广州本地人,家住在城市边缘的郊区,生活很艰苦,母亲给别人洗碗,父亲是开公交车的,家里还种菜自己吃,还有养一些鸡鸭什么的。“有的人过得很穷很穷,是你想象不到的。”说着唐老板拿出手机,打开和那个大学生的聊天记录,“老板,你能不能先把这个月工资给我结一下,我来大姨妈了,没钱买姨妈巾了。”唐老板立刻就给她发了800的红包,叫她拿着先急用。
在石牌,就像一个熔炉,职业没什么高低贵贱,美团骑手拿着一个月一万六千八的工资也会得到大家的尊重和佩服,做小姐的一个月赚了两三万也没什么不耻,“笑贫不笑娼”是城中村人的思维模式,在这里没什么阶级,大家都是打工人,谁赚得多,谁就有更高的价值感,就可以得到更多的尊重。
唐老板今年亏得很惨,但是相比较之下,大家都在亏,“撸啊撸东北烧烤”四个店面,规模更大,亏得更惨。“比我亏得惨的人多了去了,我不能灰心,那些大企业五百强更是几个亿几个亿地亏,我那个做海鲜大排档的朋友和我说他亏了八十万,相比之下我还是好多了,还好我比较明智,把之前的店转了。”
在广州有一群让所有人都羡慕的人,就是收租人。唐老板本身也是可以当收租人的,但是错过了机会,这让唐老板追悔莫及。“我在重庆跟五个人合伙买了一个900平米的门市,有两层楼的呢。只可惜我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还贷款了八年,现在还要还一年,那个钱我要是拿出来在广州买房子,现在房价都翻了20倍了,我肯定赚翻了,重庆的房价才翻了3倍。要是那时候在广州买房子,我早就可以退出餐饮市场了,早就可以不做事了,我现在天天辛辛苦苦还在亏钱。如果现在有人能出60万接手川味鱼,我就想把店转走了,回家好好歇两年,做餐饮实在是太累了。”
“川味鱼”所在的街道 | 作者供图
现在的唐老板眯着已经有点老花的眼睛,用手写输入法打字比普通人用拼音打字还快,操着熟练的话术,不管累还是不累都对顾客笑脸相迎。凌晨三四点,他还是保持着在石牌转转看别家生意如何的习惯,还想雇漂亮的服务员来拉更多的客人,依旧喜欢高谈阔论国际形势,生意好的时候也总是喜欢给我拍照发微信。
他在市井的石牌村,过着市井的生活,经营着接地气的川味鱼,留下了他的二十年青春。
题图 | 图片来自《人生一串》
配图 | 文中配图若无标注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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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板的餐馆在城中村里开了十几年,成为一代又一代人心中无法抹去的味道,这味道记录了他们的生活,见证了他们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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