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五年来，《汉密尔顿：一个美国音乐剧》这部在内容和形式上都具有革命性的音乐剧，既取得了商业的极大成功，也获取了业界，学界和政界的普遍敬意，可以说是是当代美国的“新立国神话”；然而，自“Black Lives Matter”运动席卷美欧以来，《汉密尔顿》似乎不再“历久弥新”，而是沦为“奥巴马时代的遗产”。《汉密尔顿》五年来的接受小史，可作为当今美国社会的一面镜子，也值得任何试图借助历史、时代和社会潮流的艺术创作者警醒。

2009年，白宫“诗歌、音乐和口语之夜”，凭借嘻哈音乐剧《身在高地》（Inthe Heights）声名鹊起的林-曼纽尔·米兰达（Lin-ManuelMiranda）受邀在奥巴马总统面前演出。他羞涩地表示，自己正在写作一张“概念专辑”，主人公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任财政部部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全场笑声。米兰达拿起话筒，还不忘解释自己现在其实扮演的是副总统亚伦·伯尔──全场笑声更大了。谁也没有料到，接下来所有观众听到的就是日后上演的“音乐剧革命之作”《汉密尔顿：一部美国音乐剧》（Hamilton：An American Musical，以下简称《汉密尔顿》）的开场曲：数年之后，这首当时米兰达演唱得还上气不接下气、不时走调的曲子红遍了全球。

奥巴马时代：“新立国神话”

从林-曼纽尔·米兰达拿到美国历史学家罗恩·彻诺（Ron Chernow）的《汉密尔顿传》开始改编，到2009年他在白宫晚宴上第一次演唱开场曲，到2015年《汉密尔顿》在外百老汇公众剧院（Public Theatre）首演一炮而红，再到打入百老汇理查德·罗杰斯剧院（RichardRodgers Theatre）并最终征服世界──这部作品前后创作、打磨了近七年时间。这一次，又是奥巴马总统夫妇给出了金牌认证：米歇尔·奥巴马评价这是她“一生中见过的最好的艺术作品”；奥巴马开玩笑说，认为《汉密尔顿》是一部好作品是“我和迪克·切尼（共和党人，2001—2009年美国副总统）唯一的共同点”。但政治人物的称赞只不过是锦上添花，《汉密尔顿》本身即在票房上创造了演出必售罄、排票要排到下一年的奇迹，奖品是近期演出门票的十美元抽票活动（Ham4Ham）的火爆已成百老汇一景。

百老汇业界对《汉密尔顿》最多的评价是“革命性”（revolutionary）。其一，《汉密尔顿》是少有的获得广泛成功的、以饶舌演唱为主要形式的嘻哈音乐剧。自米兰达本人的《身在高地》一炮打响之后，陆续出现了众多饶舌嘻哈音乐剧，但没有一部能够再现《身在高地》的成功──直到《汉密尔顿》出现。而《汉密尔顿》不仅是一部“写得很好”的饶舌嘻哈音乐剧，更是一部讲述美国独立建国历史，让历史书上的诸位美国国父开口演唱饶舌的嘻哈音乐剧，这一石破天惊的题材选择及其与颠覆性的嘻哈风格之间的对撞是其“革命性”的根本所在，几乎可称为“横空出世”：嘻哈音乐难道仅仅可以用于街头青年人题材的作品吗？是，也不是。米兰达说，他第一次读完《汉密尔顿传》的感受是：“汉密尔顿就是那个时代的美国说唱歌手（2PAC）。”

其二，是其在演员族裔选择方面的大刀阔斧，这也是观众对《汉密尔顿》感到“震惊”的第一印象的由来。 无论是米兰达还是其他各位主创都否认《汉密尔顿》的选角是刻意的。 按照米兰达的说法，百老汇本来就是各种族裔的演员聚集之地，再加上这是一部嘻哈音乐剧，前来参加选角的演员以少数族裔居多并不奇怪。 就在第一次选角基本完成，米兰达看到舞台上站成一排的少数族裔演员的时候，他不禁说道： “这不就是现在的美国吗？ ”实际上，从这句话开始，无论是出于潜意识还是主观驱动，《汉密尔顿》就定下了“全少数族裔演员”的传统，饰演乔治·华盛顿、托马斯·杰弗逊、詹姆斯·麦迪逊、亚伦·伯尔、拉法耶特侯爵等美国国父的演员都是少数族裔──这其中当然也包括饰演汉密尔顿本人的林-曼纽尔·米兰达。

我们完全相信《汉密尔顿》的选角过程就是“无心插柳”，因为事实的确如主创们所说，“这就是现在的美国”。随着美国逐渐将移民国家、多种族多元文化熔炉、全人类的自由之土等当代精神纳入到国家精神之中，传统的美国独立历史叙事、传统的盎格鲁-撒克逊精神之下的基督教现代文明概念，遭遇了显而易见的尴尬。米兰达选择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作为他的创作对象也源自一个巧合：《身在高地》演出季结束，正在度假的米兰达随手翻开《汉密尔顿传》，发现这位距离当代遥远的美国国父实际上和自己分享着同样的身世──他们都是“移民”。汉密尔顿是苏格兰人在加勒比海上的移民后裔，十六岁时无依无靠登上航船来到美洲大陆；米兰达则是来自加勒比海岛国波多黎各的二代移民，正是父辈的辛勤打拼才使得米兰达能以纯正“美国人”的身份开启艺术事业。汉密尔顿难道不正如米兰达一样，是一个来自加勒比海、在纽约闯荡的少数族裔移民吗？数百年前，汉密尔顿和众国父建立的是一个由欧洲各地白人移民组成的自由国度，而如今的美国则是一个由世界各地各族裔移民亲手建成的多元国度──两个“美国”在这一刻找到了共同点，曾经在传统独立建国叙事里存在但并不彰显的“移民”和“族裔”元素，正是新一代美国人重述“立国神话”的突破口。［1］

在《汉密尔顿》诞生的奥巴马时期，美国的各族裔共处问题在明面上呈现积极状态，无论是来自哪个国家和地区的移民，都对美国的自由独立精神具备深切的认同，而这一认同无论是在美国的历史教育还是大众文化范畴都是以独立战争叙事作为核心的：在“英国人要向我们的茶叶收税”“英国人要夺走我们的自由”的叙述里，对自由和独立的追求高于一切，独立革命战争实际参与者的族裔问题其实是被模糊掉的。事实上，近年来，在美国并非不存在对独立战争历史的反思和质疑：首先，美国独立战争是一场纯粹白种人内部的革命战争，在这个追求自由独立的叙事里，并没有任何种族话题的存在；其次，在《社会契约论》影响下初创的美国的政治制度和自由观念，与女性无关，与有色人种无关，更笼罩着奴隶制的阴影──被认为创建了自由国度的国父们，从华盛顿算起，几乎都是蓄奴的大奴隶主，似乎也很少表现出给奴隶自由的意愿。

当然，这一切问题在族裔关系尚较和谐、美国的立国精神还广受认同的奥巴马时期，还可以用“时代所限”、21世纪的美国不可能也不应该回头追究国父们在思想上的“不够进步”来解释，而《汉密尔顿》此时的出现，就非常有益于创造一种全新的，甚至完全取代原有叙事的“新立国神话”：要知道，在美国众国父之中，唯一不蓄奴的就是白手起家终登高位的“移民”汉密尔顿──再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重述“立国神话”的主角了。

汉密尔顿由波多黎各裔的米兰达饰演，妻子伊莱莎则由亚裔演员饰演，华盛顿、拉法耶特侯爵、约翰·劳伦斯、亚伦·伯尔、托马斯·杰弗逊等国父都由非洲裔黑人演员饰演。其中，将拉法耶特的“法国人”身份模糊为“移民”，突出了移民之于美国建设的重要作用；约翰·劳伦斯本来就是著名的废奴主义者、非裔美国人权益的早期呼吁者，其戏份当然也要加重，让他提前百年成为消灭奴隶制这一政治诉求的代表；在台词中模糊汉密尔顿、拉法耶特、劳伦斯之间的“暧昧”来为LGBT演员铺路；斯凯勒三姐妹分别由非洲裔、亚裔和拉丁裔演员饰演，着重强调她们作为社会名媛在推动女权意识和社会福利事业上的贡献──“人生而平等，女人也是”；全剧唯一的“反派”、英国国王乔治三世，则由整部剧作中除了三名伴舞之外的唯一的白人演员扮演，而一名白人伴舞还饰演了贪生怕死的丑角查尔斯·李将军：由少数族裔组成的“革命队伍”迎战白人领导的英国殖民者的叙事在舞台上无比鲜明。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21世纪面貌的“美国建国故事”，在大方向上基本不脱离历史真实的基础上完成了能指的彻底置换：《汉密尔顿》创造了一个“新美国”，它的建立不仅有关自由民主与独立抗争，更在反殖民主义、性别问题、少数族裔问题和奴隶制度问题上都完美无瑕。就这样，传统立国神话中被当代进步思想观念冲击得千疮百孔的1776年，被替换为一身洁白、可为后世垂范的2015年：《汉密尔顿》在新的时代用艺术的形式“巩固”了这个国家的立国之本，也试图通过替换性的符号操演使得既有的缺陷失去存在意义。

奥巴马之后：“不够进步”的时代遗产

因为突如其来的疫情，由迪士尼购买版权、原定2021年才会在影院上映的《汉密尔顿》原卡官摄录像提前于2020年7月3日登陆迪士尼旗下流媒体Disney+，五年来一票难求的传说级别的剧作终于来到了全世界观众面前。迪士尼的决定固然有疫情期间流媒体需求增长的商业因素考量，不过，在因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之死而引发的数十年来规模最大的非裔美国人平权运动“BlackLives Matter”席卷欧美各地的时间段，也充满了“应景”之意──然而这一“应景”似乎遭遇了时代的水土不服。7月8日，在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的一档谈话节目中，主持人与嘉宾提出了一个在《汉密尔顿》光芒万丈的奥巴马时代并不会出现的论断：“《汉密尔顿》并没有像我们当初想的那样历久弥新，没有我们想的那样能够承受时代考验”──“《汉密尔顿》是奥巴马时代的产品”。［2］难道在2015年曾被评论界和观众认为能够延续一整个“新美国”时代的《汉密尔顿》，竟然在时代的考验下“速朽”了吗？

《汉密尔顿》顺风顺水的征服世界之路上的第一次“杂音”，发生在2016年美国大选之后。2016年11月18日，唐纳德·特朗普的竞选搭档、当时已经当选副总统但还未入职的麦克·彭斯来到剧院观看《汉密尔顿》。演出谢幕时，该场扮演亚伦·伯尔的演员布兰登·维克托·迪克森（Brandon Victor Dixon）代表整个剧组向场下宣读了对麦克·彭斯的公开信：

当选副总统麦克·彭斯先生，我们非常欢迎和感谢您前来观看《汉密尔顿：一部美国音乐剧》。先生，我们是一群多种族的美国人，我们非常警觉和担忧接下来您的政府将不能保护我们，不能保护我们的星球、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家人，也不能保卫和守护我们不可被剥夺的权利。但我们真诚地期望这部作品能够激励您坚守我们的美国价值，并真正代表我们所有人。最后，我们再次感谢您前来观看这部由不同肤色、不同信仰、不同观点的人演绎的伟大的美国故事。［3］

麦克·彭斯在现场温和地接受了剧组的喊话，也表示当时全场对他的嘘声并没有冒犯他。不过此事却被特朗普总统大书特书，他发布“推特”表示《汉密尔顿》剧组是在欺凌和骚扰到场观剧的彭斯，要求剧组公开道歉。特朗普的支持者们在“推特”上发起“抵制《汉密尔顿》”（#BoycottHamilton）运动──当然，因为实际上当时《汉密尔顿》早就一票难求，排票已经排到第二年，就连彭斯也是因为排票正好排到才在刚刚当选的敏感时期前往观剧，对《汉密尔顿》的“抵制”便沦为了笑谈，《汉密尔顿》剧组也发布声明表示绝不会为此事道歉。

然而，在这场风波于媒体和大众眼中成为特朗普“大嘴巴”的一大例证而很快过去的表象下，实际上潜藏了深厚的观念危机。《汉密尔顿》剧组似乎过高地估计了自身的影响力──2015—2016年，整个百老汇都在谈论《汉密尔顿》，托尼奖十一项大奖，以奥巴马为代表的政治人物的全天候背书与持续两年的一票难求，让人忽视了美国依然有一大批人完全没有听说过《汉密尔顿》，粗略了解后也并不认同和喜爱《汉密尔顿》的事实。将特朗普选为总统的民众们并没有听说过《汉密尔顿》，它在戏剧圈、艺术圈乃至以民主党为中心的政治气候中的持续“爆红”，在特朗普支持者们的眼中宛如浮云，这才导致了“抵制《汉密尔顿》”运动在一部分人眼中天经地义、在另一部分人看来简直滑稽的两极情状。一道信息茧房的铁幕从天而降，《汉密尔顿》作为一部“出圈”程度极高的戏剧作品，依然受到戏剧作品本身影响力的天花板限制──剧组也许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他们在美国，并不是真正“全民”的。

如今，在“Black LivesMatter”运动如火如荼时期登上全世界流媒体荧幕、真正被作为一部大众流行文化产品而推向世界的《汉密尔顿》，似乎在各地观众面前都遭遇了之前未曾想见的非议。在大洋彼岸的中国，有两种较为突出的反对意见。一种观点认为无法从美国的建国故事中得到共鸣；另一种观点认为《汉密尔顿》的选角是“政治正确”的反映，要求看到“符合史实”的选角──实际上这也是逐渐开始接触到《汉密尔顿》的美国保守主义人士的普遍观点：无论《汉密尔顿》的选角是否刻意，它都已经成为“政治正确”的某种无可争辩的象征。

然而，如果说以特朗普的支持者为代表的群体发起的“抵制《汉密尔顿》”运动徒增一笑的话，难以想到的是在迪士尼放出官摄录像之后，“取消《汉密尔顿》”（#CancelHamilton）竟成为了网络热词。这一次的反对观点源自“网飞”（Netflix）上的著名非裔美国人权益电台“Strong Black Legends”的主持人特雷西·克莱顿（Tracy Clayton）：“我对一部角色都是奴隶主却丝毫不提到奴隶制度的作品感到非常沮丧。”［4］他的“推特”迅速传播，更多的质疑逐个涌现：让曾经深受奴隶制度之苦的非裔美国演员饰演奴隶主真的合适吗？《汉密尔顿》重述美国建国历史，对奴隶制度的反思足够彻底吗？使用非裔美国演员扮演这些身负奴隶制血债的“国父”并接受歌颂，又何尝不是一种不平等关系下的“白人恩惠”呢？这些借助“Black Lives Matter”运动得到广泛传播的质疑并非突然产生，实际上自从《汉密尔顿》上演以来，就有多名历史学家指出了该剧对诸位国父奴隶主行为的忽视、让非裔美国演员饰演白人国父的“白人恩惠”嫌疑，以及过分夸大汉密尔顿本人对奴隶制度的反对态度等问题，甚至2019年因为家乡波多黎各发生飓风，米兰达组织在波多黎各进行的《汉密尔顿》义演也被当地学者指责为一种“霸权国家的恩赐行为”。只不过，这些质疑在奥巴马当政时期一直较为模糊，未成为主流话题；而在“Black Lives Matter”运动的激进气氛之下，曾经代表着“新美国”和“进步史观”的《汉密尔顿》，在某种意义上希望为“Black Lives Matter”运动贡献力量的《汉密尔顿》，开始被其视为相同阵营的非裔美国人群体质疑，面临“不够进步”的重大接受危机：它曾经不可避免地成为宣扬“政治正确”的象征，现如今却又被更加激进的“政治正确”所击中。［5］

林-曼纽尔·米兰达迅速在“推特”上回复了特雷西·克莱顿：“所有的观点都是有价值的。我也许无法完全理解历史人物的复杂性，但我已经努力做出了权衡。我用了六年完成这部2.5小时的音乐剧，我尽了力。”米兰达的回应显然并没有说服反对者，但平心而论，《汉密尔顿》并非如诸多反对者所言忽略了对奴隶制度的批判。米兰达不惜付出局部修改史实的代价，将汉密尔顿塑造成坚定的废奴主义者，在汉密尔顿与奴隶主托马斯·杰弗逊展开内阁辩论的场次，让汉密尔顿用非常严厉的字句指责了以杰弗逊为代表的南方种植园主豢养奴隶的行径。在百老汇演出季当中，饰演华盛顿的克里斯托弗·杰克逊（Christopher Jackson）还临时改戏：在结尾“Who Lives，Who Dies，Who Tells Your Story”一场中，当伊莱莎提到“我发声反对奴隶制度，华盛顿如果还活着本来应该在这件事上做得更好”时，原本华盛顿听到后会直接转身没入黑暗，而克里斯托弗·杰克逊特意做出了较为明显的羞愧表情并增加了相应的肢体动作来表现华盛顿作为奴隶主的“历史局限性”。然而问题的焦点在于，这些细节上的“反思”在如今的非裔美国人群体看来已经完全不够彻底了：如果说，在奥巴马时代，承认美国的诸位国父是奴隶主，同时依然可以用“时代所限”去辩解而不会受到苛责，那么，在“Black Lives Matter”运动达到高潮，美国社会各阶层、各族裔之间的关系空前撕裂的当下，追责并重新评价美国国父，甚至颠覆美国建国历史叙事的呼声，已经将《汉密尔顿》曾经的“进步性”转变为了保守与落后──代表美国保守主义观点的福克斯电视台甚至为此在节目中维护“代表着美国立国精神”的《汉密尔顿》，这一场景近乎荒诞，也恍若隔世。米兰达在一次采访中也承认，他“只写作了国父们反对奴隶制度的言论，但他们的确没有付诸实践，这是值得反思的”［6］。

《汉密尔顿》在公布官摄录像后遭遇的一系列争议和风波，几乎彻底动摇了业界和大众对《汉密尔顿》重述美国立国神话、代表“新美国”建国精神的寄托与希望。说是族裔关系空前撕裂的后果也好，说是因为非裔美国人的反抗终于觉醒也罢，在全国上下空前热切地要求彻底颠覆传统意义上的美国立国叙事、彻底推翻白种人主导的美国建国精神，重新建立属于各族裔、各阶层的平等国家的风潮下，《汉密尔顿》的位置是无比尴尬的：它试图用演员的族裔来掩饰或消弭美国传统立国叙事中不够“现代”和“人性”的缺陷，这种调和性质的尝试最终被证明并不能在时间的考验中长久延续。如此，又再次回到了之前提到的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关于《汉密尔顿》的观点：这部作品“过时”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它依然是一部优秀的作品，但恐怕不再是能够经受时代考验的“革命性”的作品了；它真真切切是属于奥巴马时代的“遗产”，它代表着奥巴马时代各族裔之间的一种普遍共识──与历史、祖先的错误相“和解”的态度，而这种态度在如今的美国社会情态下已然“破产”。《汉密尔顿》沦为“时代遗产”及其代表的“重述美国立国神话”的意蕴的散失，意味着在时代的洪流之下，我们将面临更多的“文化战争”和不可控制的撕裂的未来。

一如林-曼纽尔·米兰达也想不到这部作品如何可以一夜之间蹿红成为21世纪百老汇最具“革命性”的作品一样，他本人和《汉密尔顿》的其他主创也想不到，仅仅五年之后，他们就因为“不够进步”而被遗落在了河岸的另一端。《汉密尔顿》在艺术上的成就和示范作用有目共睹，但这段如过山车般的加速历程，也值得任何试图依托历史、时代和社会潮流的艺术创作者警醒：汉密尔顿没能逃离命运和伯尔的子弹，艺术也最终不能逃脱历史的眼光和注视──“History has its eyes on you”。

注释

[1]本文中所有林-曼纽尔·米兰达的创作谈均来自霍维茨（Alex Horwitz）导演的纪录片《汉密尔顿的美国》（Hamilton’sAmerica，2016）。

[2]Brandon Tensley & Leah Asmelash，“‘Hamilton’Didn't Age that Well. Andthat’s OK.”， https://edition.cnn.com/2020/07/08/us/race-newsletter-july-8-trnd/index.html.

[3]Eliot Nelson，“Mike Pence’s‘Hamilton’RecollectionConflicts with Donald Trump’s Take”，HuffPost，November 21，2016.

[4]Lisa Respers France，“Lin-Manuel Miranda Responds to‘Hamilton’SlaveryCriticism”，https://edition.cnn.com/2020/07/07/entertainment/lin-manuel-miranda-hamilton-slavery/index.html.

[5]Kay S. Hymowitz,“Is‘Hamilton’theNext Victim of Our Ruthless New Cancel Culture?”,https://www.inquirer.com/opinion/commentary/hamilton-cancel-culture-disney-plus-streaming-20200708.html.

[6]Christopher Rosen,“No，Fox News，LiberalsAren’t Trying to Cancel Hamilton”，https://www.vanityfair.com/hollywood/2020/07/cancel-hamilton-fox-news.

（原载于《戏剧与影视评论》2020年11月总第三十九期）

（版权所有，未经许可禁止转载，转载合作请联系后台）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孔德罡：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师。

《戏剧与影视评论》是中国戏剧出版社与南京大学合办的双月刊

创办于2014年7月

由南大戏剧影视艺术系负责组稿与编辑

本刊以推动中国当代戏剧与影视创作的充分“现代化”为宗旨

拒绝权力与金钱的污染，坚持“说真话”的批评

中央戏剧学院学报《戏剧》

上海戏剧学院学报《戏剧艺术》

《戏曲研究》

《戏曲与俗文学》

《中华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