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宋朝皇帝中的书法名流与丹青妙手,我们马上都会想到宋徽宗。没错,徽宗在书法与绘画上的造诣,远远超过其他帝王。书法方面,宋人说:“徽宗行草正书,笔势劲逸,初学薛稷,变其法度,自号瘦金书”。绘画方面,徽宗自称:“朕万几余暇,别无他好,惟好画耳。”时人评他“笔墨天成,妙体众形,兼备六法。独于翎毛,尤为注意,多以生漆点睛,隐然豆许,高出纸素,几欲活动,众史莫能也”。

但许多人未必知道,宋仁宗也是一名书画好手。他当太子时,就很喜欢绘画,尤其喜欢画马,宋人笔记载,“仁宗在春宫,闲时画马为戏,内臣多乞之”。他还擅长“飞白体”书法,“万几之暇,惟亲翰墨,而飞白尤神妙。凡飞白以点画象物,而点最难工”。

然而,仁宗皇帝不管在当时的书画界中,还是在千年的书画史上,存在感都非常低,可谓籍籍无名,几乎没有人留意他的书画才艺。宋徽宗则不一样,今天我们说起宋代绘画与书法,总是绕不过宋徽宗。在宋代,也有大量文艺青年是徽宗的粉丝,其中的一名铁粉,是金国皇帝金章宗:“章宗嗜好书札,悉效宣和字(即瘦金体)”,章宗还刻意模仿徽宗的风格绘画,听说徽宗作画“以苏合油烟为墨”,也高价购来同样的墨,一两墨花了一斤黄金。

由于宋仁宗并无绘画作品传世,我们无法评判他的丹青技艺,但从今天可以见到的仁宗书法作品来看,他的飞白体,艺术造诣完全不逊于徽宗的瘦金体。那为什么仁宗在艺术史上的存在感那么低?我觉得,也许仁宗只是将书画当成自娱自乐的业余爱好而已,根本就没有什么青史留名的野心。徽宗显然更有表现欲,大概也非常希望后人能够记住他的艺术成就。

自甘寂寞,这正是宋仁宗的特点。不独于书画是如此,日常生活亦是如此。从一件事可以看出仁宗的这一特点:据宋人笔记《北窗炙輠录》载,一夜,(仁宗)在宫中闻丝竹歌笑之声,问曰:“此何处作乐?”宫人曰:“此民间酒楼作乐处。”宫人因曰:“官家且听,外间如此快活,都不似我宫中如此冷冷落落也。”仁宗曰:“汝知否?因我如此冷落,故得渠如此快活。我若为渠,渠便冷落矣。”

同样是在皇宫中听到外间的丝竹歌舞之声,宋徽宗则不甘寂寞。元人笔记《大宋宣和遗事》记载说:一日,徽宗命中官排办御宴:“待朕与诸臣消愁解闷则个!”方畅饮酣歌,忽听甚处风送一派乐声响亮。徽宗微笑曰:“朕深居九重,反不如小民直恁地快活!朕欲出观市廛景致,恨无其由!”有杨戩回奏云:“陛下若要游玩市廛,此事甚易。”

怎么个“甚易”法?杨戩贡献了一个建议:“陛下若摆动銮舆,则出警入跸,左言右吏,市井肃清,反不自由。莫若易服,妆扮做个秀才儒生,臣等妆为仆从,自后载门出市私行,可以恣观市廛风景。”

徽宗闻言大喜,即时易了衣服,将龙袍卸却,把一领皂背穿着,上面着一领紫道服,系一条红丝吕公绦,头戴唐巾,脚下穿一双乌靴,引高俅、杨戩私离禁阙,出后载门,留勘合与监门将军郭建等,向汴京城里串长街,蓦短槛,只是些歌台舞榭、酒市花楼,极是繁华花锦田地。也是在这里,他邂逅了名妓李师师,一见钟情。

应该承认,对于红尘俗世的声色犬马的享受,仁宗也挺喜欢——谁不喜欢呢?但仁宗毕竟能够克制自己的欲念。有一个叫林瑀的翰林学士,自称熟读周易,“得圣人秘义”,他告诉仁宗皇帝:“陛下即位,于卦得需,象曰‘云上于天’,是陛下体天而变化也。其下曰:‘君子以饮食宴乐’,故臣愿陛下,频宴游,务娱乐,穷水陆之奉,极玩好之美,则合卦体,当天心,而天下治矣。”意思是说,根据周易卦象,陛下应该多多享乐。仁宗听了林瑀的话,非常吃惊:这人怎么出这种主意?第二日,便将林瑀逐走了。

如果林瑀晚生数十年,在徽宗朝当官,鼓动徽宗“频宴游,务娱乐,穷水陆之奉,极玩好之美”,一定深得徽宗欢心。事实上,蔡京当政时,即以“丰亨豫大”之说,“蛊惑上心”,“倡为穷奢极侈之风,而公私积蓄扫荡无余”。这个“丰亨豫大”之说,其实就是林瑀算卦的2.0版本。

仁宗的自我克制与自甘寂寞,还体现在治国理政上。陈亮的《中兴论》记录有一事:“臣闻之故老言,仁宗朝,有劝仁宗以收揽权柄,凡事皆从中出,勿令人臣弄威福。仁宗曰:‘卿言固善,然措置天下事.正不欲专从朕出。若自朕出,皆是则可,有一不然,难以遽改。不若付之公议,令宰相行之,行之而天下不以为便,则台谏公言其失,改之为易。’”可见仁宗在政治上也没有很强烈的表现欲。

朱熹《三朝名臣言行录》也收录有一段仁宗的自白:“屡有人言朕少断。非不欲处分,盖缘国家动有祖宗故事,苟或出令,未合宪度,便成过失。以此须经大臣论议而行,台谏官见有未便,但言来,不惮追改也。”“祖宗故事”是指既定的制度,制度摆在那里,皇帝不能不遵,若不遵成法,便是过失,而且大臣与台谏官也会迫着君权在合乎法度与惯例的轨道上运作,不可越雷池一步。由此看来,仁宗即使存有与臣下争胜之心,恐怕也不能如愿。

宋徽宗恰好相反,表现欲太强了。他的御笔,不但用于绘画、写字,还热衷于发布命令,这叫做“御笔指挥”。在宋代,君主诏命的出台本来有着非常繁复的程序:“命之未下,则有给舍封驳;及其既出,则有台谏论列,其为过举鲜矣。”诏命未颁布之时,给事中与中书舍人均有权封驳;诏命颁布之后,台谏官若发现诏命不当,还可以追缴。而且,诏命必须由宰相副署、发布,才具有合法的法律效力,绕过程序直接颁发的君主手诏,是不合法的,通常也会受抵制。但宋徽宗与蔡京为了避免他们的决策在走程序时被否决,大兴御笔指挥,“事无巨细,皆托御笔而行”。

于是,徽宗一朝,御笔盛行,“三省有司奉行不暇,虽有违戾法宪、前后重复,不敢执奏”。诏命的出台与执行,“三省无所干预”,“给舍不得缴,台谏不得言,纲纪坏矣”。“纲纪坏矣”是宋人对徽宗御笔行事的评价。宋人夸大其词了吗?没有。除了宋徽宗,没有哪一个宋朝皇帝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宣称御笔高于常法,违者有刑。

宋人说,“仁宗皇帝百事不会,却会做官家”;元人说,“宋徽宗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真是不刊之论。

在《宋仁宗:共治时代》中,吴钩通过回顾宋仁宗的一生,致力于回答 “什么样的皇帝才是称职的皇帝” “为什么这样一个大家普遍忽略的平庸之主,却缔造了中华文明的黄金时代” 这两个重要的问题,因而,本书也是一份盛世王朝治理的经典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