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在县医院生下女儿,照炜哥的想法为她取名“小菁”。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一边喂养小婴儿,一边盼望丈夫从劳改地回来探望他们,还天真地以为右派只是一种政治错误而刑事犯才有罪行。萍也在通过各种关系帮助她,甚至找医生开出了姐姐病危的证明,千方百计创造炜返回县城的机会哪怕一次也好。萍还安慰她:“姐,你养好身子出院,我让炳福派车送你们去那个煤矿探亲,炜哥看到他的宝贝女儿该多高兴啊!”

燕虽小却懂得姐姐的心情,陪伴她等待奇迹的出现。半个月过去了,仍没有炜哥回来的消息,她和莲姐一样焦燥不安。

一天傍晚燕到县委宿舍萍姐家端排骨汤,忧伤过多的莲姐产后身体极差,全靠萍利用自己财贸部长夫人的面子,从屠宰场弄来排骨熬汤为她滋补。

大牛和小文在花台边捏泥人,燕问他们:“我姐呢?”大牛闷声不理不说话,小文则愉快地大声说:“燕子小姨来啦,妈妈在厨房里呢。”她摸摸小文的头算是嘉赏,心想,两兄弟脾气样子大不同,难怪萍姐喜欢小文。

厨房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借着黄昏的余光燕看见萍呆坐在一把椅子上,整个面部神情模糊不清,她轻轻叫了一声:“萍姐。”萍纹丝没动好像没有听见,燕子只好补一句:“我来给莲姐端汤……”

话音未落,萍忽地展开双臂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接着豆大的泪珠哗哗地砸在她小脸上,燕被她突然爆发的悲伤惊呆了,张大嘴不知说什么好。

“燕子,炜哥……死了,在他劳动的矿山上被人打……打死了,好惨!……莲姐和小菁,咋办啊!……你不许对人说,一定瞒着莲姐,她还没满月怄气气太伤身子……”

燕和萍抱成了团泣不成声,灶上飘来的排骨汤香气更刺激得姐妹俩伤心掉泪。她们都不敢想象,一个活生生年轻轻的男人怎么突然一下就不在人世了?这对满心痛苦满怀企盼的莲姐真是一次致命的打击,她如何承受得了?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结局却异常严酷。

炜所在劳改的煤矿工地接到萍通过关系传去的消息:妻子为他生了一个漂亮女孩。在逆境中苦苦挣扎的炜大喜过望流下滚滚热泪,当即找看守人员要求:“我老婆生了娃娃,给我两天假回去探望她,求你了。”他的要求近乎荒唐,看守人员点笑了,冷严道:“炜,你到这里大半年还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吗?劳改犯请假探亲?你那右派脑壳才想得出哦!”

炜一脸死白嘴皮抖得厉害:“同志,我是被划成了右派,应该接受劳动改造,可我不是劳改犯!当初送我到这里来只是说通过劳动改造思想,又没逮捕又没判刑咋会是犯人呢?……

“啪!——”一记凶狠脆亮的耳光打得炜眼冒金花,看守人员恶毒吼道:“他妈的你不但是犯人,还是抗拒改造罪大恶极的犯人。你老婆生儿生女就跟猪狗下崽一样,好歹死活关老子屁事。哼,顽固不化的东西!”

“请,请不要辱侮我的人格……”炜捂着红肿的脸庞话没说完,腹部又挨了重重一脚,他顿时蜷缩成团差点回不过气。“日你老娘!老子不但要辱侮你,还要修理你的皮肉呢!看你能不能脱胎换骨,哼!”那粗壮的家伙扑上去一阵拳打脚踢,炜拱着干瘦的背脊顽强地一声不吭,直到口里喷出大口鲜血昏倒在地。

半夜,炜从昏迷中清醒过来顾不得浑身散架的疼痛,头一个念头就是逃出劳改地,他受不了毫无人性的羞辱殴打,更强烈思念在百里之外的妻子女儿。对自由的渴求烈火般地炙烤着他,使他忘却危险产生了不顾一切的勇气,直到炜踉踉跄跄逃到矿区边缘,听到追逐者的亢奋呐喊,看到几道雪亮刺目的手电光柱,才明白自己的举动既愚蠢又徒劳。

这座劳改煤矿有三重防卫系统十分严密,里层是所谓表现良好要立功补过争取早释的劳改人员,二层是训练有素警惕性高的看守干警,外层则是荷枪实弹精锐干练的武装部队,谁想逃越出去几乎是异想天开。

最先赶到的是几个劳改“模范”,为首者叫癞皮,是个奸诈顽劣的刑事犯,因聚众轮J一名小学教师被判九年徒刑,平常在劳改人员中光干坏事,甚至鸡J过一个少年犯,但在看守干警面前大肆伪装正派积极,再有一伙狐群狗友暗里配合果然骗取信任。炜看穿癞皮的把戏几次让他出丑,知识分子的正直使他从不向邪恶势力低头。癞皮一直在寻找报复炜的机会,这个黑暗之夜终于满足了他残忍歹毒的欲望。

在离铁丝网只有几米之处,癞皮凶狠地将钢钎捅入了炜的左胸。他赤手空极度疲惫人直挺挺地站着,根本没有躲避那锋利的钢钎,仰面倒下之时他没一点声息,一张清瘦苍白的脸孔向着无星无月的墨黑天空。生命静静地消逝,躯体四周也静寂无声,那氛围迫使癞皮一伙许久没有上前。

第二天劳改煤矿召开宽严大会,宣布了炜抗拒从严死有余辜的消息,癞皮因和逃犯英勇搏斗有功减刑两年。

消息通过有关渠道迅速传到炳福那里,他悄悄告诉妻子时表情沉重口吻冷严:“炜也太不自量力,硬要将头往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上碰,这下不但头破血流还要抛尸荒山,他自己倒一死了结,莲姐和小娃娃可怜啊。”丈夫对炜看法从来不太好,整治清高傲气的知识分子他很赞成,口气里除了对莲姐母女的怜悯连同情也没有。萍不高兴也不想与他多说,她心里却下决心想尽一切办法要将炜哥的遗体运回巴人村安葬,算是自己对姐姐和姐夫的一份情意。

按照萍的安排,炜的遗体在巴人村红石坡下葬时,莲姐仍在县医院度过产期,等她恢复健康在两个妹妹陪同下,抱着活泼可爱的女孩儿回到山村,准备去邻县劳改煤矿探望丈夫的时候,才不得已告诉她关于炜的不幸。

跪在安埋丈夫的褐红色坟堆前,莲晕死去过一次,醒来时人已脱了五形,许多刚毅的巴人村汉子也为她落了泪。那是一九五八年最寒冷的一个冬日。

几年过去,那个冬日的寒气似乎还没散尽,燕愈接近巴人村愈感到一般阴冷气流迎面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未完待续……

本文选自田雁宁的文学小说《无法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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