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舒的父亲刚退休那天,高高兴兴去社区领老年公交卡。

问题是,他找不到社区大门了。那个他走过无数遍的地方,在他的脑海里消失了。

那是2012年,父亲七十岁,阿尔茨海默症的序幕正式拉开。

三年后,父亲忘记了弟弟,忘记了妈妈,忘记了薛舒,最后忘记了自己。

又过了五年,也即2020年,父亲在临终医院的病床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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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舒用了八年,把这一切写了下来。

先是《当父亲把我忘记:隐秘的告别》,再是《生活在临终医院:最后的光阴》。两本书合在一起,叫“生命两部曲”。

2026年7月,《生活在临终医院》拿了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散文杂文奖。

薛舒在得知获奖后说了一句话:“我要对着夜空告诉已经升天六年的父亲,他用他的生命,赋予了我文学。”

这句话听着像感恩,但你知道这背后是什么吗?

是一个女儿看着自己的父亲,一点一点变成一个陌生人,然后把这个过程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煎熬。是漫长的八年。

2012年,父亲开始出现症状。脾气变坏,忘性大,最要命的是开始无端猜疑薛舒的妈妈出轨。原来那么宠老婆的一个人,突然变了。

薛舒天天往父母家跑,根本没法写小说。

“有一天晚上,父亲闹腾了一整天,终于睡着了,母亲也睡了。我打开电脑准备工作,看着文档里的小说标题,眼泪夺眶而出。我什么也写不出来。”

于是她开始记日记。每天晚上,等父亲睡着了,她就写一点。有时候是一边哭一边写。

不是想写一本书,是写不了小说了,只能用这种方式存在。

“打字是我的存在方式,也可能是一种自我告慰:你看,即使在这么艰难的状况下,我也没有停止书写。”

写着写着,她发现自己被治愈了。那些焦虑没那么严重了。每天深夜安静打字的时间,居然成了她一天里最好的时光。

到了第二本书,她的视角变了。

父亲住进临终医院后,她不再只盯着父亲一个人。她看见了病房里的其他人,看见了护工。

那些来自农村的中年女人,用粗糙的手托起一个个衰朽的身体。给老人擦身、喂饭、换尿布,在死亡的阴影里种下活着的痕迹。她们谈论家长里短,计较工资高低,却在某个老人离去的夜晚,悄悄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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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写病友老张,张家的“小少爷”,曾经锦衣玉食,如今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

她写七仙女护工,名字好听,干的活一点也不浪漫,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一个人的吃喝拉撒。

她写小丁护士,被辞退了,薛舒替她惋惜,“不是因为冤枉,而是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薛舒的文字是冷静的,并不煽情,类似于“零度”语言。

她自己说过:“我不想用悲剧的语言去写悲剧。如果你以悲苦的心去看待,的确悲苦。如果换一种视角,你会发现临终病房里也有热火朝天、轰轰烈烈的生活。”

可奇怪的是,读者的感受却截然相反。

“我今年看下来最泪崩的一本书。”“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劝你别读。”“前三分之一,我眼睛就没怎么干过,大概是冬天的风沙过于调皮。”……

豆瓣8.1分,四百多人评价。

也有人说这本书暴露了作者的“优越感”,对护工的态度不够平等。这个批评不是没有道理的。

薛舒是上海作协副主席,儿子是复旦毕业的,字里行间偶尔会蹦出“香奈儿香水”“润地华庭”这样的字眼。

临终医院,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得有钱。

但客观地说,对父亲的那部分,是绝对真诚的。

一个得了阿尔茨海默症的老人,在病床上躺了五年,“失智、失能、丑陋、萎靡,像一头受伤的老动物,浑身破碎,奄奄一息”。他的女儿每周去看他一两次,每次去,都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躺在那里。

“他忘了我七年。”

这几个字一点儿都不抒情,却像明代归有光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一样,比任何抒情都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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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舒说她写这本书,不是为了给人当头一棒,只是“从一个纯粹写作者的角度出发”。

她说这是“送给即将老去的人们和未来一定会老的我们自己,以及现在还年轻着的,积极生活着的或者颓废生活着的你,一份礼物”。

每个人终将老去,每个人终将面对告别。只是大多数人不愿或者不敢提前看。

薛舒替我们看了,然后写了下来。

(网图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