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夜大月亮,念七老新郎”。
1917年12月30日晚,安徽绩溪胡家大院正在举办婚礼,红烛高烧、宾客如云。
新郎是27岁的新文化领袖胡适,新娘是28岁的旧式女子江冬秀,伴娘之一是胡适的表妹,15岁的曹诚英。
新郎一身黑色西服,戴礼帽,穿黑皮鞋;新娘却是花缎棉袄、花缎裙子、绣花大红缎子鞋。
黒呢
一个是风流倜傥的留洋博士,一个是小脚兼文盲的乡下村姑,在行礼、交换戒指、结婚证书上盖章后结为夫妇。
“胡适大名垂宇宙,小脚夫人亦随之”,虽然很多朋友为胡适惋惜,同为新文化运动先驱的陈独秀甚至拍着桌子叫他离婚。
但不得不说,新婚夫妇的相处还是很美满的。胡适在给母亲的心中写到:
“冬秀说她奉了母命,不许我晚睡,我要坐迟了,她就像个蚊子来缠着我,讨厌得很。”
这虽然看似责备,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其实是甜蜜的烦恼,在长辈面前撒娇式的表明闺房之乐罢了。
婚后,江冬秀主持家政,理家有方;胡适专注学术,成就斐然,琴瑟和鸣。
胡适渐渐依赖上了这长相平平无奇的小脚女人,尤其是她还能做得一手地道的徽州菜。
江冬秀做的徽州锅让那天来赴宴的两桌客人想起来都暗咽口水。
那年,胡适的远亲石原皋生日,江冬秀为他主持生日宴,她让石原皋只带了些青菜过来,剩下的食材都由江冬秀采买。
她一个人忙了一天,做出了两大桌子菜。
席间,胡适骄傲地向客人们介绍妻子做的当地人为招待贵宾才做的“一品锅”。
将所有的食材直接放进一口直径大概是半米多的大铁锅中煮,锅底铺着一层萝卜和白菜,一层是鸡,一层是鸭,一层是肉,最上面还码着一层整整齐齐的蛋饺。客人们吃得唇齿留香、赞不绝口。
婚后数年,儿子出生,日子平顺,偶有口角,也还算幸福。
我病里看书,
常说:“你又不要命了!”
我也恼他干涉我,
常说:“你闹,我更要病了!”
我们常常这样吵嘴——
每回吵过也就好了。
今天是我们的双生日,
我们,
订约
今天不许吵了!
我忍不住要作一首生日诗,
他喊道:“哼!又作什么事了!”
要不是我抢得快,
这首诗早就被他撕了。
——胡适《我们的双生日(赠冬秀)》
这首白话诗确实很“白话”,应该算是他们日常生活的写照。
由此可见,他们虽然经过几年的相处,但仍是矛盾丛生。
纵使遵从母命娶江冬秀,但一个新时代的领袖,一个旧时代的遗民,两人的思想鸿沟难以抹平;一个性格懦弱,一个个性强势,性格难以磨合。
虽是举案齐眉,终是意难平。
风流才子胡适在婚前就有不少才貌俱佳的红颜知己,多年徘徊在情感和理智之间,虽发乎情、止乎礼、未逾矩,但足见其多情。
婚后平淡的婚姻和不断的争吵让胡适感到疲惫和厌倦,风流本性又卷土重来。
江冬秀万万没想到,打破这段婚姻的平静的人是曹诚英。
曹诚英是胡适的三嫂的的妹妹,是和胡适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出生于商业兼地主家庭,母亲立意将她培养成“四德具备的名门闺秀”。
但她“偏爱文史,尤爱诗词,小说”,“仰慕信陵君、鲁仲连等为人”,养成“文学上的脱俗‘诗意’,及小说上‘狭义’”的艺术趣味。
这些都是江冬秀所望尘莫及的,也构成了对胡适的致命吸引力。
胡适结婚那年,她年纪尚小,但他们在婚礼之后就有书信往来,曹诚英还曾写信给胡适,要他寄花籽给她,他也欣然同意,两人互萌爱意。
后来曹诚英婚姻不幸,胡适还写下《怨歌》一诗表示同情,其中的“梅”意象被认为是曹诚英的化身,双方感情日炽。
1923年春,胡适应陈衡哲之邀到杭州度假养病。
当年夏天,放暑假的曹诚英以为胡适叔侄做饭的名义搬去烟霞洞与他们同住。
之后,名为胡适叔侄、曹诚英三人同住,实为两人同居。
在烟霞洞,他们同游西湖。
十七年梦想的西湖,
不能医我的病,
反使我病得更厉害了!
然而西湖毕竟可爱。
轻拢,月光照着,
我的心也跟着湖光微荡。
前天,伊却未免太绚烂了!
我们只好在船篷阴处着,
偷觑
不敢正眼看伊了。
最好是密云不语的昨日。
远山都变成远山了。
汕头云雾慢腾腾地卷上去。
我没有气力去爬山,
只能天天在小船上荡来荡去,
静瞧那湖山诸峰从容地移前推后。
听了许多毁谤伊的话而来,
这回来了,只觉得伊更可爱,
因而不舍得匆匆就离别了。
——胡适 《西湖》
绚烂的西湖让胡适沉醉,美丽的曹诚英让胡适难舍。
他们徜徉在“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美景中,也沉浸在你侬我侬的热恋中。
日常不是泛舟游湖,便是登山赏桂,或登峰观日出,或临湖望山月,静时同看一本书,动时共赏一江潮,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他们住处的窗外栏杆下有一株小桂树,虽是小树,但花开得繁盛。
这暗淡轻黄的颜色,明丽却温柔,到处都是香气,像笼着轻纱的梦。
门口摆摊的老头子在卖桂花,胡适为曹诚英买下两枝插瓶,两人看着白瓶黄花,嘴角浅笑,心生欢喜。
这时,曹诚英这株曾经早凋的枯梅,经过西湖的水的滋润,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一棵明艳动人、散发着芳香的桂花了。
不得不说,这或许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烟霞洞的日子是胡适和曹诚英共同的美好记忆。
哪怕用一生的萧索孤寂来换取,曹诚英也甘之如饴。
在这期间,江冬秀远在北京,没有得到一点风声。
在给胡适的家书中,她还对曹诚英能照顾胡适的饮食起居表示诚挚的感谢。
但她也万万想不到曹诚英照顾胡适会“细致入微”到床上的不堪境地。
从杭州回到北京,胡适一扫颓靡的病容,满面春风,年轻了十岁不止。
之后,胡适与曹诚英更是频繁鸿雁传书,互诉相思,而可怜的江冬秀成了那只不识字的传书的雁。
她负责将全国各地的来信转送给西山上的胡适,包括曹诚英寄过来的情书。
两人终是耐不住分隔两地的寂寞,胡适忍不住又前往杭州与曹诚英幽会。
两人终日耳鬓厮磨,不久曹诚英便怀孕了。
圈中好友汪静之和徐志摩都知道这件事,汪静之守口如瓶,而浪漫的徐志摩却唯恐人不知,最终是传遍了京城,后知后觉的江冬秀才收到消息。
深知胡适爱面子的江冬秀在火冒三丈之时依然照顾着他的面子,并未在他的朋友、学生面前大吵大闹。
她静坐在家中等胡适给个说法,没想到等来的却是离婚。
为了曹诚英,他胡适居然不念数年夫妻感情,丝毫不顾念她为他辛苦养育儿女。
为了让自己的孩子能在父亲的庇佑下平安长大,她一忍再忍。
但是在不断的争吵中,她忍不住了,泼辣如她,拿起裁纸刀向胡适的脸上掷去,没有掷中。
眼看着曹诚英肚子一天天大了,胡适急于离婚给她一个名分,不惜步步紧逼江冬秀。
江冬秀虽是小脚女人,性格却不是传统女人的柔顺,反而是异常刚烈。
她从厨房操起一把菜刀对胡适说:“离婚可以!我先把两个孩子杀掉,我再自杀!”
看到她眼底的决绝,他怕了,他怕失去孩子,也怕失去她。
结果只能是曹诚英堕胎。
这一场风波以曹诚英堕胎而告终,但胡适、曹诚英并未因此斩断情丝。
1931年,胡适割盲肠住院,江冬秀去给丈夫送饭,一进门就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胡适和曹诚英两个人。
病床那么窄,当着满院的医护人员,这个号称饱读诗书的文化人,居然就敢挤在胡适的病床上,紧紧贴着胡适。
这一刻,江冬秀的内心满是鄙夷。
哼,这是不知廉耻的“文化人”!
江冬秀气得脸色发青,本来以为她必然会当场发飙,但是她没有。
她一声未吭,还是照常给胡适送饭、照常照顾家小。
胡适未免心虚,不停解释,但是她不发一语,看都不看胡适一眼,视他如空气。
胡适在家里越发感觉比之前矮了一截,此后,不敢再轻言离婚。
经历这番情伤后,曹诚英决心发奋读书。
从杭州女子师范毕业后,她进了东南大学学习农艺科,研究棉种改良技术,毕业后赴美国康奈尔大学主修农业遗传育种,学成归国后在安徽大学农学院任教,成为我国农业学科第一位女教授。
后来辗转到四川大学任教,与归国留学生曾景贤相恋。
当时曾景贤27岁,曹诚英37岁,一个是风度翩翩的俊逸青年,一个是知性优雅的半老熟女。
虽然相差10岁,但两人情投意合,有意结为伉俪,一度准备谈婚论嫁。
世界真小,曾景贤的一个亲戚居然和江冬秀坐在一张桌子上打牌。
闲聊中得知江冬秀是旌德江村人,便问她认不认识曹诚英,听江冬秀说认识便向她打听曹诚英的家世和为人。
江冬秀好奇这人打听曹诚英的用意,当知道此人正是曹诚英的结婚对象的亲戚时,她知道报当年的一箭之仇的时候到了。
当曹诚英挤在胡适窄窄的病床上的时候,江冬秀一声不吭。
在牌桌上,对着曾景贤的亲戚,她却滔滔不绝,如竹筒倒豆子般把曹诚英之前因无所出而被离婚、不顾廉耻和胡适纠缠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出去。
江冬秀必然是听说过“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并运用得炉火纯青,一招制敌。
果不其然,曹诚英被退婚了。
胡适对曾景贤有恩。在刚回国时,父母刚刚过世,家中还有5个兄弟姐妹需要他照顾,胡适帮他找了一份工作。
此时曾景贤听到自己的未婚妻竟是自己的恩人的情人,心里是什么滋味可以想象,他会退婚那是必然的事。
命运就是这么弄人,纵是一代才女也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当初与胡冠英一别两宽后寄希望于与胡适长相厮守,痴恋十余年终成镜花水月。
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能执手白头的人却也是落个空欢喜一场的下场。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
该怪谁呢?江冬秀?胡适?贤曾景?还是自己的一片痴心?
经此打击,曹诚英万念俱灰。
心灰意懒的她独自上了峨眉山万年寺,想要斩断这纷纷扰扰的红尘,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白水池中,山影斜横;寺外红叶,迎秋放飞。是水似风,白水秋风。”
“白水秋风”是被清代文人谭钟岳誉为古“峨眉十景”之一的自然佳景。
可这佳景也难以抚慰佳人破碎的心灵。
她一天天地憔悴下去,像被吸走了颜色的花,只待秋风一过,只能迎接自己凋残的命运。
后来经胡适书信安慰,再加上好朋友和哥哥的劝说,曹诚英最终离开峨眉山。
回到自己的教书岗位上,虽已看淡了感情之事,但对胡适依旧痴心不改。
后有家人有意撮合她和汪静之,她对汪静之表明自己为胡适守节的心志,两人成为终身的好友。
少年夫妻老来伴。
经过曹诚英一事,胡适、江东秀两人的关系渐趋缓和。
1949年,胡适流亡美国,走之前安排江冬秀先回安徽绩溪老家再由上海去台湾。
胡适孤身一人在纽约,心境甚是孤苦。
后来江冬秀到纽约相伴。在米珠薪桂的纽约,两人相依为命,生活过得很清苦。
后来两人回到台湾定居。
1962年,71岁的胡适在台湾因心脏病猝发而与世长辞。
事发时,江冬秀正在打牌。得知胡适的死讯,江冬秀十分哀恸,禁不住用安徽乡音嚎啕到昏厥过去。
风风雨雨四十余年,胡适身边从来都不乏莺莺燕燕,最终还是和江冬秀白头一生。
胡适获得三十多个博士头衔,一生追逐自由与民主,是新文化运动的先驱和领路人。
在他去世后,蒋介石给他的挽联是:“新文化中旧道德的楷模,旧伦理中新思想的师表”,也算恰如其分。
1973年,曹诚英凄然离世。
她选择长眠于家乡绩溪县旺川村村头路旁一块山坡上,在那片青山下就是去往胡适绩溪老家的必经之路。
若是胡适在天朗风清的月夜魂兮归来,必然会在月下重逢。
往事随风,岁月难回首,也可相拥解千愁。
“学贯中西,词追两宋,有幸青山埋女杰;名驰南北,泽被三江,多情月夜伴孤魂”,这是江南才女多情而凄苦的一生。
1975年,江冬秀于台湾寿终正寝,享年八十五岁。
去世时儿孙绕膝。
俱往矣,民国风流人物俱成云烟。
掩卷自思,今朝红颜,还需怜取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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