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末唐初的辽阳,并不是唐帝国的领地,它属于另外一个东北亚族群——高句丽。很多人都认为高句丽就是后来朝鲜半岛的高丽,甚至是朝鲜,这绝对是个误会。
公元前一世纪至公元七世纪,高句丽活动在今中国东北地区和朝鲜半岛等东北亚地区,在此时此地,这绝对是一个具有重大影响的族群,也是以该族为主体的国号。
自周代起,高句丽生存发展的空间都在周的控制范围内,但而对于这个族群的起源,还存有很大争议。
高句丽壁画
在传统史籍之外,考古资料也为研究高句丽提供了诸多信息,大量的遗迹显现出了这片土地上的文化叠压的现象:最下层是新石器晚期至青铜器文化层,上面则叠压着汉代文化遗存,最上层就是高句丽文化遗存。
汉武帝元封三年起,西汉朝廷就在东北地区设置四郡:玄菟郡、乐浪郡、临屯郡和真番郡。四郡辖区涵盖现了东北和朝鲜半岛以北地区。
汉元帝建昭二年,高句丽始建国,定都于纥升骨城。
在辽宁省桓仁县城附近进行考古发掘,人们发现了早期高句丽都城,这个区域在西汉属于玄菟郡管辖范围。在当时,他们与汉朝廷存在过上表称臣的藩属朝贡关系。
中原政权失去对高句丽的控制力是在东汉灭亡后,其后的100余年里,高句丽本着强则叛乱,弱则臣服的投机策略,与占据中原政权保持若即若离、既战也和的微妙关系。
直至四世纪末,趁“五胡乱华”,中原大乱,高句丽开始了持续的对外扩张。他们于在五世纪初占据辽东,并定都平壤。
但这个平壤并非今日大同江畔的平壤,而是鸭绿江中游的平壤城(今集安县)。
给中朝边境鸭绿江起名字的这帮人,和给西域伊犁河起名字的那帮人,应是属于相同语系的近亲,汉人翻译这个词的时候写进历史的时候,用了不同的文字,这从侧面证明了高句丽人和其后高丽、朝鲜人的本质区别。
开皇元年(581年),隋文帝统一中国,数百年分裂割据的乱局不再,隋册封高句丽婴阳王高元为开府仪同三司、辽东郡公、高丽王。
而和平持续的时间非常短,开皇十八年,就发生了高句丽王高元“率靺鞨之众万余骑,寇辽西”的叛乱。
高句丽这个投机举动触怒了隋文帝,他立即发兵三十万讨伐。
这次出征最终因为天降大雨,道路泥泞所造成的粮秣物资供给出现问题,加上隋军中发生了瘟疫,水军也遭遇飓风,船多沉没,最终水陆两军未战已败。
大业三年(607年),隋炀帝北巡至突厥大营,意外的遇到了前来拜见突厥启民可汗的高句丽使。隋炀帝很是恼怒,在他看来,高句丽本是周时封殷商遗老箕子朝鲜之地,现在却勾连胡虏,实质上是对天朝的大不敬。
因此,隋炀帝命高句丽使转告高元速来朝见。
高句丽王高元早已惊惧不已,岂敢前来。
于是,大业七年,隋炀帝御驾亲征,分左、右十二军,号称百万,齐发征讨。高句丽先是凭借辽水据守,后来又退至平壤城——这是个诱敌深入的伏击计划,最终结果大破隋将宇文述。
战争进行了五个月,隋第二次东征以惨败告终。
大业九年,隋场帝又一次亲征高句丽。正当隋军包围了辽东城之际,关内却出现了大乱——关陇集团策动的杨玄感叛乱爆发。
隋炀帝闻变大惊,急忙密令撤军。
大业十年,固执的隋场帝又一次不遗余力的发动隋第四次高句丽之战,终于挽回颜面。高句丽连年应战,力实不堪,只得遣使请降。隋炀帝则见好就收,也选择了和平。
隋帝四次东征,付出了惨败三次的代价,讽刺的是,四年之后,高句丽还是高句丽,隋却变成了唐。
究竟是什么样的族群,可以拖死如日中天的隋呢?
高句丽和突厥部落集成起来的游牧政权不同,他们的经济主体是农耕文明特征,这就确保了国家牢固的经济基础和高效的组织能力;此外,高句丽还和肃慎有极大的相似性,具有游猎民族特点,这又保障了亦民亦兵、全民皆兵的作战能力。
在隋末唐初,已经形成五十万常备军战备组织水平的高句丽,初步具备了和中原政权抗衡的能力。
能有隋的兴替以为鉴,实在是大唐的造化。
唐朝在建国初期充分汲取了隋朝的教训,高祖意识到了他实力还不足以征服高句丽,不必、也不能使其臣服。但遭到了裴矩等人的反对,臣子们认为,辽东自周代起就是中原属地,汉之四郡,是不能不以之为藩属的。
即便这样,武德年间由于内战不息,外患未除,唐对高句丽的外交政策一直以抚为主,偶尔有意征伐,也一直没有提上议事日程。
于是,唐高祖继续册封高句丽荣留王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但双方都明白,这种和平是暂时的。在合作的背后,唐在加快统一、驱逐突厥、恢复经济;高句丽则沿唐边境修筑了长城,开始备战。
贞观十七年(643年),朝鲜半岛另一属国新罗遣使入朝,向朝廷痛陈朝鲜半岛另一邻邦百济勾结高句丽,占其四十余城的悲催遭遇,新罗提出请宗主国能够做主。
太宗很高兴,立即充当话事人,降旨命高句丽停战。
此时的高句丽为权臣渊盖苏文把控,他断然拒绝,并不买账。
渊盖苏文
史书避高祖李渊讳,将“渊盖苏文”改名,《新唐书》记作“钱盖苏文”,而《新唐书》记作“泉盖苏文”。
宗主国主的颜面实在丢尽了——太宗即刻决定东征高句丽。
不过这一朝的臣子还比较理性,房玄龄、褚遂良等重臣恐“劳民伤财”提出严重反对。
但大唐做主的人是太宗,无可挽回。
无论隋还是唐,征讨高句丽的原因,史学界普遍认为有以下几点:一则维护牢不可破的宗藩体制;二则收复东汉以后所丧失的辽东故土;第三点最重要:遏制高句丽的扩张。
这三个原因相互纠缠,太过复杂,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解除大唐来自东北方向的威胁。
我们反复强调,应当从更为深远的历史背景看待唐,从更为广阔的地缘政治看待唐,才能探究到诸多问题的答案,与高句丽的关系也是如此。
唐征高句丽行军图
中国历史上从东北崛起的游牧、渔猎民族政权南下建政故事不绝于史,如果不对高句丽进行遏制,岂知历史不会再次改写?又成一个鲜卑、女真之势?
隋唐之主虽不知后世女真,但毕竟自己就是鲜卑,华夷往事清晰可辨。
最安全的选择,就是将高句丽扼杀在摇篮里。
北周起,高句丽已成为东北大国,形成了与突厥、北周鼎足而立的政治军事格局;在隋、唐统一战争时期,高句丽不甘心做个看客,反而觊觎中原,随时准备分一杯羹。
这也就是为什么隋炀帝在突厥牙帐内,可以见到高句丽使的原因。
隋继承北周国祚后,开始准备南下伐南陈,南陈也就积极与高句丽勾连,以期形成南北互保的格局。
这种情况在辽宋时期也出现过,北宋一度受到辽国的威胁,但当金国崛起之后,宋、金则联手,灭亡了辽政权;南宋更仿效之,和后期崛起的蒙古汗国合力灭金。
这种和南朝的勾连,甚至一直保持到唐高武时期——徐敬业扬州起兵时,就已经和高句丽有所共谋。徐敬业兵败之后逃往润州,就是做好了出海的准备,逃到高句丽避难。
可见,在对待高句丽问题上,太宗的政治和军事视野已远远超越房、褚二人,这个皇帝需要在自己精力旺盛,开国良将还在世的时候,一举消灭威胁中央帝国的东北边患,给子孙留一个万世太平。
经过两年的准备,贞观十九年,太宗御驾亲征。
诏命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任命太子詹事、左卫率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水陆大军分道进击高句丽。
张、李二将初战告捷,顺利突破了高句丽精心打造的辽东防线,唐军斩俘两万余人,直逼安市城——在这里,唐军再度击败赶来驰援敌军,高句丽举国震骇。但在随后爆发的城防战中,唐军也受到了发兵以来最为激烈的抵抗——竟然围攻两月不克。
“时近深秋,草枯水冻,士马难以久留。”
中原调度的军马实在难以忍受东北亚寒冬的考验,太宗被迫停战。
此次出征,唐军虽获得了下辽东十城,获七万余户,斩敌四万余人的战绩,但自己也付出了数千士兵生命的代价,光战马也损失十之七八,而且也没有达到预期目标。
太宗在总结经验之后,听从他人建议,改变战略——打持久战,即以“偏师进袭骚扰,使其国人疲于应付,耽误农时”,期望数年后高句丽不攻自破。
贞观二十一年,太宗诏令牛进达和李勣出征,逼高句丽王遣王子入唐谢罪;二十二年再派名将薛万彻东征,大破高句丽。
在太宗薨逝后,持久战战略,被儿子高宗所继承。
永徽五年(655年),高宗诏令营州都督程名振、左卫中郎将苏定方征高句丽,大胜;
显庆三年(658年),高宗遣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出征,于横山大败高句丽;
龙朔元年(661年),唐军先灭高句丽的盟国百济后,趁其国孤立,从西域安西都护府调回儒将苏定方,出三十五军,发起了对高句丽的全面进攻,斩敌三万。
麟德三年(666年),渊盖苏文死于高句丽内乱,高宗则以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再度进攻高句丽。
李勣、薛仁贵连战连胜,合兵一处后直逼平壤城下,围城月余,以高句丽僧信诚为内应,最终破城而入。
高句丽至此平定。
此后,唐以汉江为界,江南为新罗,江北为唐境,并分为九都督府、下辖四十二州、一百县,并在平壤设置“安东都护府”总统诸府,任命薛仁贵为检校安东都护。
隋唐两代对高句丽的战争断断续续打了七十余年,结束了朝鲜半岛上长期分裂的局面,为随后新罗完成统一奠定了基础。
至于高句丽的遗民,或北上融入黑水靺鞨部,或南下融入新罗,还有一大部分迁移至山海关以内,与唐人逐渐融合——高武时期名将黑齿常之为百济人;天宝年间名将高仙芝、王思礼则为高句丽移民。
借助唐朝的力量,新罗完成了朝鲜半岛中南部的统一,历经一个多世纪即陷入分裂,崛起的弓裔和甄萱两股势力再度以高句丽和百济称国,与苟延残喘的新罗成鼎足之势。
直至唐亡后九年,王建被拥立为王,国号“高丽”,于936年完成朝鲜半岛的统一。
这个高丽——被阿拉伯商人传播到欧洲,被翻译为“Goryeo”;直至十九世纪末,1897年,日本支持下的李氏朝鲜建立“大韩帝国”,但在国际顺序排名问题上,又不能在日本之前,于是“Goryeo”又被变为“Korea”,直到今天。
不过,这个高丽除了国号之外,与当年的高句丽已经没有多大关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