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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24期
母亲的厨房
作者：唐广申
最难忘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对于一个农村家庭，如果说土地是全家人的希望所在，那么厨房就是一家人的力量源泉。父亲一生在土地上劳作，挖掘着生存的矿藏。母亲每天在厨房里辛劳，充实着生活的胃肠。
我的母亲一九三一年生人，经历过草根野菜，饥肠辘辘的青少年时代。解放后，村里的生产队成了农家人的生活源泉、衣食父母。大炼钢铁、村办食堂的热火朝天里，母亲向往过吃饱穿暖、集体供养的美好生活，可接下来的饥荒却让她为一家人吃的问题费尽了力，操碎了心。
五九年，两个姐姐还小，大哥还不满周岁，村里的食堂已冒不出烟。母亲白天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收工后就挖野菜、撸树叶，甚至奢侈地盼望着老鼠洞里能挖到成堆的粮食来。苦苦菜、萋萋芽、辣辣蒿、符符苗，槐花槐叶、榆钱榆叶，杨花杨叶，河沟里的鱼虾泥鳅，田野里的知了蚂蚱，偶然得来的野兔子、野鸟蛋，都成是母亲填饱一家老小肠胃的原材料。
“那时候苦啊，好多人家出门逃荒去要饭，有些人还去了东北没回来。”母亲后来拉起我们小时候常常说，“你奶奶也到十里八村里讨过饭，好在你们一个都没有被饿死。那日子，难啊!”
等有了二哥和我，家里虽然还是穷，但总算能吃饱穿暖了。除参加生产队里的劳动外，各家有了分把地的自留园，家里养上一头猪、两只羊和几只鸡呀、鸭呀的也没人问。母亲的厨房就忙了，每到晌午或临黑，村里各家的炊烟升起来。
母亲收了工回到家，先往锅里添了水，再往锅底填了柴，点上火柴引上火，“咣当咣当”地拉几下木风箱，又开始和面、洗菜、切菜的。有时是地瓜面，就蒸窝窝头；有时是玉米面，就贴黍黍饼；也能加些韭菜、苋菜、马齿苋的，就成了菜呱嗒。
最喜欢吃的是母亲做的鱼呱嗒、芝麻盐和糊盐。鱼呱嗒就是用腌鱼的水做烙饼。那时候，我们放了学常用捕子或小圆网去家南的藕坑里去引鱼。在捕子或小圆网里，放上些用过多少回了的猪骨头或鸡骨头，有时也用碎布包了炸过油的花生饼，再把捕子、网子的放水里。
过上十来分钟或看着网子里进鱼，快速地把网提上来，就会有几条活蹦乱跳的，寸把长的小白鲢、扁扁的花蔽子、大头的憨老头，或花小虾米、捞鱼虾、泥鳅、血鳝什么的，就急急地倒在小盆里。有时拿慢了或惊吓了，就空了网，然后再放捕子到水里。
一个午休时间或半下午，就能引上来一捧鱼呀、虾呀什么的。拿到家里有时喂了鸡和鸭，下了蛋好卖钱。有时就被母亲洗干净用粗盐粒腌起了。煎了鱼，剩下的腌鱼水因为有盐就舍不得倒，于是就加了地瓜或是玉米粉和成了面，放在铁锅里，加上一星半点的花生油，就煎出了焦黄喷香、外脆内软的鱼呱嗒。那时鱼呱嗒是舍不得当饭吃的，就卷到地瓜面煎饼里当菜吃。
芝麻盐就是用父亲在田间地头上种出的白芝麻，在铁锅里加点盐粒焙黄了，再放在石臼里捣成细面面。用来凉拌黄瓜、豆角、扁梅豆或野苋菜、马齿苋，也可以直接卷到地瓜面煎饼里当菜吃。那种咸咸的、喷香的味道，至今还让我回味无穷。
糊盐就是用开水粗盐粒，和到面里，拌成黄豆粒或花生米般大小的面疙瘩，放在用油醮了的热铁锅里，烤熟、焙黄、晾干了，硬硬的、脆脆的、香香的。挖上一勺泡在开水里当汤喝，或是卷到煎饼里当菜吃。有时我们顿顿白菜、萝卜的吃够了，母亲就会做了给我们吃，总能引出我们的馋虫来。
那时母亲做吃的厨房里有两口铁锅，大的叫八印锅，很大。除了收麦后及年后蒸馒头走亲戚，就是蒸窝窝头，贴菜饼子，熬一家七、八口人喝的汤。另一个大用途就是用来熬猪食，三五天一次，把烂地瓜干、鲜地瓜纽纽、萝卜秧、白菜根之类的放一块，放上水煮烂，这叫烀猪食。烀好的猪食盛出来放到一个大泥盆里，每顿喂猪时勺上半铁梢，再添上些切碎的地瓜秧，或拔来的狗尾巴、猪耳朵穗子等鲜草，有时也加些麸子、豆饼之类的来育肥。当我们小孩子饿了的时候，还会在刚出锅的猪食里翻拣些面地瓜或毛芋头母子之类的，饥不择食地吃起来。因此想来，既算得上人、猪同食，更说得上是猪、人共锅了。
厨房里的另一个铁锅是小锅，有两个和锅同时成形的提手，我们叫作锅耳朵，小铁锅也就叫作耳头锅了，这是用来炒菜的。用大铁锅做饭或烀猪食要用木风箱，母亲常常坐在草垫子上，一边往锅底填柴火，一边“呼嗒呼嗒”地拉风箱，还要不时地起身搅搅锅，或看锅里的糊涂、猪食的煮好了没。耳朵锅是自来风，母亲炒菜时常常是点着柴火烧着锅，再洗菜、切菜地去忙活，然后一边填柴翻炒菜。遇到天阴柴火湿，还要不时地趴近锅底用嘴吹，常常被烟熏得鼻涕眼泪地流出来，还伴着嗓子炝得使劲地咳。
耳头锅还有一个用途，就是当我们兄弟姊妹或父亲、奶奶生了病的时候，母亲就会用葱花炝锅，下上一碗面条，有时还会卧上个鸡蛋。而母亲自己有个头疼脑热的，却从来舍不得下碗面条吃。由于我从小身体弱，所以母亲的小灶总是我吃得多。
厨房里除了堆放的柴火外，就是风箱和铁锅。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吧，我们管做饭的屋子不叫厨房，叫锅屋。母亲夏里冬里地在锅屋里忙活着，伺候着一家老老小小，还要喂养着猪羊牲畜的，夏天锅屋里烟呀、热气的出不去，锅屋里总是蒸人得热。想想锅屋里的母亲，该是多少的辛苦啊！
家里的另一个大食器就是铁鏊子，鏊子的直径有米把。许是由于太大占地方，或者是一年只用个五、六回，鏊子不放在锅屋里，而是用土坯和泥垒了灶放在了影门墙的后边。不用的时候，就用草垫子或塑料布苫盖上，烙煎饼的时候再拿开。
烙煎饼虽然以母亲为主，却不是母亲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吃食，它需要姐和父亲甚至全家总动员。烙煎饼的工具是鏊子和木风箱，一根半指宽、三、四十公分长的竹劈子，一块用破布缝了七、八层的手帕大小的油布子，一小盆清水。原料就是面糊子、烧火的麦杂(用锄刀锄下的麦根连带着二、三十公分的麦秸)、麦穰(用碌碌压碎后的麦秸)、麦糠，或者花生秧、地瓜秧、玉米秸、豆秸、晒干的野草。
和糊子的面是前几天就准备好了的。每年秋末，霜降之后，收了地瓜，用擦板子把地瓜切子片，一片片地晾晒在松软的地瓜地里。靠了泥土的吸潮和太阳的照晒，三、三天之后地瓜干就干透了。然后把一、两千斤的地瓜干，用高粱秸或芦苇和苘绳编成苇脖子，在不占地方的墙角里圈起来。也有借了房梁和一面墙上的气眼，架上几根木头，铺上苇脖子做成棚的，这就要用木梯子上下地存取地瓜干。
地瓜干很容易招老鼠，到了夏天，还容易受潮长出绿茸茸的毛，然后就生了密密麻麻的比芝麻粒大点的全身硬硬的麦油子，把地瓜干钻得窟窿满天的，地瓜面和麦油子就会满屋子扑扑地落，麦油子还会满屋子爬或是飞，爬在床铺上、衣服或身上就会痒痒的不舒爽。
正是因为地瓜干沾着些细沙软土的，加上长了绿毛或生了麦油子，所以烙煎饼前五、六天就要先忙活和糊子的面。先是把地瓜干从棚上或苇脖子里一篮筐一篮筐地取下来，倒在院子里的大泥盆里搓洗掉沙土绿毛，然后就装在麻袋或荆条大篓里，用独轮车或地板车运到村子东南角的石片上晒。一般早晨摊晒上，到了傍黑也就干透了。收起来装上车，拿了盛面粉的布袋子，就可以到村里或外村的打面坊，排队挨号地去打面了。
打好的面粉一瓢瓢地勺了，放到一个盛了水的大盆里泡一会。再把面浆子勺到一个布袋子里，一圈圈地拧实了口，用细绳或布条捆扎紧，放在一个平石板上，再用个大石块隔了木板压在面浆袋子上。过上顿把饭的工夫，酽茶般的酸涩水都滴净了，原来的面浆就变成了稠稠的面块。压过的面烙出的煎饼去除了酸甜气，脆香、好吃。就这样一袋袋不停地压，这盆面烙外了，那一盆又压好了，循环着压，不停地烙。
压糊子的压糊子，烧鏊子的烧鏊子，烙煎饼的烙煎饼，运柴火的一趟趟地从草垛子上拽柴火，或担或背地运家来。烙煎饼的每烙一两张就要用油布子沾了菜油擦鏊子，推着面团在鏊子上一圈圈地布严实了，再用竹劈子一遍遍地来回腻，这样烙出的煎饼才会又薄又均匀。因为烙煎饼的人要不停手地忙，加上土灶、鏊子都是烫人的热，所以常常是衣服水淋淋地粘贴在身上，脸上更是被搭在肩上或椅背上的湿汗巾擦搓得醉酒般得红，蛰辣辣地疼。所以要两、三个人轮换着烙，但总是母亲烙得时间最长，烙的煎饼也最好。
烙一次煎饼常常要连着烙上三、四天，一天烙个八、九十斤面。烙好的煎饼，母亲还要一张张地揭一遍，干些的就随手叠成了煎饼卷，分开来放到高粱秆编成的锅盖上，干了的就放到泥缸里。常常是一忙一晚上，困了就洗把脸或揉揉眼，累了就伸伸脖子、挺挺腰。
“家中有粮，心中不慌!”，烙一次煎饼就够一家人几个月或小半年吃得了。大人们从地里收工回了家，来不及做饭就可以倒上碗白开水，摸上个煎饼卷了咸菜、大葱的，一顿饭也就对付了。我们学生更是放了学就摸煎饼，有时玩疯了或帮大人干活晚了点，更是拿了煎饼卷了菜，边吃边走地去上学。所以那时候，一到上学的点，常能看到一手拿着煎饼吃，一手拿了课本的闺女小子们在路上走。有时进了教室没吃完，上课的铃声又响了，煎饼就匆忙装进了书包里，因此书包里有煎饼渣子很常见。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现在谁也不愁没东西吃。母亲一天天地变老了，腰已驼成了九十度。可母亲却怕麻烦儿女们，还是和父亲一起守着老房子。父亲还把菜园种在了家门口，院墙外路两边不大的空地上，茄子、辣椒、黄瓜、西红柿都挂了果，大葱、小白菜和香菜也都油亮亮地绿，豆角、丝瓜、扁梅豆的更是爬满了墙，南瓜秧也是牵着或黄或绿的瓜儿，枝枝蔓蔓地拖满了地。所以一到晌午或傍黑，母亲就会在门口择了菜，在厨房里或洗或切，炒煎熬煮地忙起来。炊烟也就从烟囱、窗户里轻轻袅袅地升起来。
本篇编辑：亚惠
作者：唐广申
作者简介:唐广申，笔名：桔源。山东省邹城市人。《中国作家网》、《中国散文网》、《中国诗歌网》、《中国网络诗歌》注册作者，在《今日头条》设有诗歌、散文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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