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静在荣德五年春天结婚,同年秋天回到娘家,正好是她的生日。但是,从小就失去了父母,说自己是娘家人。事实上,她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从短命丈夫那里回来的那一天,枫叶红红的,宋带着她走出兰寨第一高楼,一步一步走下山,在众人无声的目光中走进了九大殿堂。林的画站在门口,眼神复杂。阿婧的脸埋在宋的怀里,只露出半张脸,嘴唇发白,嘴角勾起。
华林知道她在笑,她成功地笑了。郭亮的最北部是鲤城。北方有一个游牧民族国家,与梁从未发生过冲突,但边境有一个叫兰寨的山谷,经常有土匪出没,而且越来越多。
大部分都是不知道出身的亡命之徒,无处可去的时候占据一方。周边国家的人都是游牧民族,对于家人来说行踪不定,所以经常进犯历城。虽然他们在城里抢劫,但他们故意不伤害人。
天高皇帝远,风弱,政府干预不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不聊生。这个地方不小,但也不大。因为是在中国边境,部队经常驻扎。
但是留在边境的士兵不多,一年两年就要调走。而守关的部队,一半是城里的青年,一半来自九厅。九殿最初是政府为了做义殿而修建的,孤儿无父无母在被招兵之前就被收留了。
后来《九章》中出现了一位以摇边门闻名的常胜将军,这个地方也就出名了。久而久之,逐渐成为历城颇有声望的民间组织,其内部自选有能力的人担任堂主,掌管九殿事务,也是剿匪的主力军。它与兰寨纠缠了几十年,是世仇。
在五年秋,现任堂主宋只身潜入兰寨,率先斩获头领,最后与埋伏在外的兄弟会合,最终将散山匪尽捕。至此,几十年的恩怨告一段落。胜利日的早晨,整个城市都受到了人群的欢迎。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他们的英雄在晨光中从远处走来。然而,男主角仍然抱着一个人和一个女人。人群在窃窃私语。
“宋将军,你挟持的是谁?”有人问。突然有人说:“不可能是阿静……””.似乎是。”“她还有脸回来?”突然有人生气地说:“在九号堂长大,嫁给兰寨首领秦烨,真是历城之耻。”
人们感叹。如今,在历城百姓心中,能给历城长脸的人自然是宋,努力拼搏,成就斐然,最丢人的是阿静。但他们不得不承认,那个被宋牢牢抓住,用一只白手裹在斗篷里的女人,似乎就是他们所唾弃的阿静本人。
不知道有多少人还记得,一年前,有多少人打破了九殿的门槛,只是为了参加这个年轻女孩的婚礼仪式。当时,宋送给阿静一串用红弦织成的镯子,上面坠着几颗豆大的西海珍珠——。听说是他转了几个月,让很多人买。
阿静的那一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戴在阿静的手腕上,就像我面前这只手上的一样。宋默默地抱着人走着。有人低声喃喃道,“这样的人,将军为什么要把她带回来……”没有人回答,但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无论阿静做什么,宋都会站在一边。
荣德元年,宋袁俊随阿京来到历城,九殿之主是华林之父林涛。正是在隆冬时节,大雪淹没了小牛。16岁的林的画被指控在屋顶扫雪。
幸运的是,虽然屋顶覆盖了厚厚的一层,但顶面是倾斜的,只需一点点努力,雪就会像瀑布一样落下。楚伯峰在下面拍她马屁,林画不想说话
另一个人冻得直打哆嗦,冷得直抽,瘦弱,只有一双眼睛。那一年,十七岁的宋怀了十二岁的阿敬。在停在这里之前,他不知道自己在寒冷的雪地里走了多久。
宋用绳子把阿静绑在身上,饶被包在外面三层。他只给自己留了一件外套。当他到达第九个大厅时,他背上的人正因高烧而奄奄一息。
他在林涛面前庄严宣誓:“只要能保她平安,我宋,愿永远留在历城,永不回头。”在历城四年后,接任堂主一职三年。宋袁俊言而有信,不提回长安之事。
是的,他和阿静来自长安,这是因为一场大家都知道并保密的宫廷混乱。荣德元年,新皇帝登基的第一年。即使历史书上不存在,那一夜的鲜血也会永远印在每个人的心里。
宋袁俊永远不会忘记火光照亮的夜晚,烈马的嘶吼声,刀剑的碰撞声,以及无处不在的哀鸣和尖叫。各种各样的人都倒在刀下,包括把他推开的父亲。宋在逃亡的路上遇到了阿静和她的母亲。
这位妇女受了重伤,临终前把孩子托付给他。他听到她叫她“阿静”。后来请了医生后,除了高烧导致的记忆力减退,阿静也慢慢恢复了。
就这样,同样的两个无父无母的人,大名鼎鼎的宋,无名小姓的阿敬,倒在了历城,四五年很快就过去了。宋袁俊成为九章之柱,谁也不能用长枪打败他,这也让兰寨的人相当害怕。蓝斋生于斯长于斯,出生于斯长于斯,他惊讶于自己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一代,名叫秦烨。
此人凭空出现,凭借出色的手段迅速在兰寨稳坐榜首。在与唐久的交锋中,他一丝不苟的心思日益显露,巧妙的手段往往不留事情的痕迹,难以把握把柄,这也使得双方的恩怨越来越深。荣德五年。
历城广场有个八卦:九章阿经在自己的仪式上当众向宋示爱,却遭到拒绝。自从来到历城,他们就成了焦点。一位年轻的将军兴高采烈,经过长时间的开放,他变得越来越漂亮。
老人看到阿静就忍不住赞叹。这个边陲之地几十年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感叹和长安不一样。两个人没有血缘关系,他们深深地被对方束缚着。
再加上宋的弱冠却无意结婚,大家都默认他是在等阿静长大。据说那天阿静当场脸色发白,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一直宠着她的宋,拒绝说任何委婉的话,决心要狠一点。
最后,从未和阿静打过交道的华林上前缓和气氛,带走了坐在那里的人。这件事在历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街小巷都议论了一阵子。有些相爱的人没有的举动,有些人说阿静配不上宋将军。
但是,我们还没有讨论谁对不起谁。就传出阿景就要嫁人的消息。而对方竟是兰寨的头子,秦烨。
3四月,秦烨当真八抬大轿来娶阿景。他骑着马从城门而入,直向九堂而去,众目睽睽下接了阿景,意气风发扬长而去。宋远君就站着看阿景着一身红袍上了秦烨的马,全程都未曾回头看他一眼。
直至半年过后,兰寨之匪患彻底平定,他才亲自去将人接了回来。城中渐渐有了一些微词。阿景受九堂之恩,却嫁给了相当于仇人的秦烨,已被人算做黎城叛徒,自然认为她不配留在九堂。
回来之后,九堂里也并不是没有异议,只是人是堂主亲自抱回来的,谁也不敢多说什么。而同阿景熟识的那些人,比起愤怒,他们的心情更是复杂。四年的朝夕相处,大家早已情同亲人。
气是有的,但看见曾经被他们护着的姑娘回来时却是脸色惨白,郎中请了一趟又一趟,那点不悦也就烟消云散,所以干脆睁只眼闭只眼,不提了。那些话还是传到了宋远君耳朵里,他当时未说什么,只是在某天将众人召集,正面回应了此事:“我宋远君在九堂四年,自问无过。事已至此,既然当初我和阿景一道而来,如今我也愿随她一同离开。”
他不知道旁人如何想,这话看起来像是威胁,但确实是他的真心话。毕竟人各有志,他所求从不在此,当初他的誓言是不离开黎城,不是不离开九堂。接回阿景之后他便决定,无论如何也不会再离开她。
众人都不出声,只有林画歪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走了这堂主谁来当?”宋远君向她道,“此事我想过,认为由你继任最合适不过。在这里你的实力仅次于我,且又是林叔的女儿,我想不会有人反对。”林画本是想打破沉闷的气氛随口问了一句,没想到宋远君来真的,连忙摆手,“打住打住,我可没心思做这又苦又累的活。”
她眼神飘了一下,继续道,“本姑娘下个月就……要嫁人了,你还是继续当这个堂主吧。”满院哗然,与林画相熟的那几个更是要惊掉了下巴,大呼她不仗义,问她是谁这么好的福气。林画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就,你们都认识的,楚泊枫。”
所有人恍然大悟。都知道楚泊枫喜欢林画多年,如今看来是修成正果了。人群七嘴八舌地祝福,宋远君看向林画的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九堂有大喜事,一时间像娘家嫁女儿那样忙活起来,宋远君本就觉得自己白占了堂主之位,趁着这次机会,便力尽所能为林画的嫁妆添砖加瓦。“宋远君,你这是打算把整个九堂都让我搬走啊,我是嫁人又不是卖身,”林画被他的阵仗吓到,指着院子里成箱的东西问,“你莫不是把库房里的东西全搬出来了?”拿着账本在核对数目的人对她道,“都是林堂主的东西,自然也是你的,女孩子出阁,傍身的钱财自是多多益善,你怎么还嫌。”粗线头的人摸着脑袋疑惑道,“我爹居然给我留了这么多东西。”
她瞧了半天,看着眼前这个忙上忙下的人,忽然想到了什么,到宋远君身边小声问了一句,“阿景呢,这两天都不怎么见她。”宋远君在账簿上滑动的手一顿,明明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他却像是思考了很久,“应该在潇湘阁。”“你该不会是在……躲着她吧。”
林画皱眉道,她早就听说阿景能下床了,却不见宋远君和她在一起。纠结了一会儿,她还是对宋远君道,“无论如何,我想她是希望见见你的。”男人手一顿,转过来看着林画,“你对阿景,不恨吗,毕竟林叔是秦烨……”三年前林涛就是被秦烨所伤,不治身亡。
旁人可以不管,但也只有林画最有资格迁怒阿景。林画打断他,“你少来,”随后她叹了口气,白了他一眼,“我在你眼里是白痴吗,阿景是什么样的人我难不成不比外头那些人清楚?”宋远君微微睁大眼。林画看了看四周,对他小声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第一:阿景为什么那么做我不清楚,但我信她自有缘由;第二:我决定嫁给楚泊枫单纯是喜欢他,你对我来说早就是过去了,别脸大觉得我是退而求其次。”宋远君松了口气,初来那两年林画喜欢他他是知道的,好在后面渐渐放下了,但毕竟是恩人的女儿,有这么个好归宿,他也算放心了。林画看见他深思的模样摇摇头,心里感叹,人总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趁着对方愣神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账簿,亲力亲为,留了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还是解决解决你自己的问题吧。林画想。4被拿走账簿。
宋远君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自己却像个闲人似的杵在路中央。帮忙插不上手,最后在堂里漫无目的地乱走。等到他回过神,人已经在潇湘阁了。
阿景就在离他不远处的躺椅上。宋远君心中挣扎,还是忍不住放轻了步子走过去,看见了阿景久违的睡颜。秋日天凉,她倒是记得给自己盖了毯子,午后的阳光照下来,落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
宋远君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看过了。明明才过了十六岁的生辰,眼角眉梢却好像覆了一层沧桑,即使在睡梦里也微皱眉头。本就清瘦的脸颊更凹陷,虽被阳光暖出了红润的脸色,唇却苍白。
身子消瘦许多,薄得让人心惊。宋远君记得自己那天将她一路抱回来,阿景就像羽毛那样轻,却如千斤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愧疚同悔恨在心底蔓延,将他一颗心绞得鲜血淋漓。
“娘……”宋远君将人放在榻上的时候,听到人这么叫了一句,他心头一颤,没控制好力道,将阿景晃醒了。刚睁眼的人眼里尽是迷茫,眼珠转动,很快就看见了宋远君,让他躲之不及,只能硬着头皮道,“你好生休息,我还有事先走了。”可他没走成,因为阿景纤弱冰凉的手指攥着他的。
宋远君试着拽了一下,没挣脱。他分心想了一下,怎么在太阳底下晒了那么久也没捂热。阿夏慢慢坐起来,对他说,“我刚才梦见我娘了。”
“是么……”宋远君有些不自然地坐上榻,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其实也不能说是梦到了她,”阿景继续道,“我早记不得她的样子了,梦里也看不清楚,只听见她在叫我的名字。”说着,她笑了一声,“真可惜啊,梦里她也没连名带姓地叫我……你没来之前,我还想着是不是能亲自去找她问问了。”
宋远君呼吸一滞,阿景只觉得握住她的手一紧,听见他对自己说,“以后,我绝不会让你再陷入这样的险境。”他话说得坚决,阿景听完噗嗤一声,眼里有些水雾,看向他的时候眼睛很亮,“宋远君,自我嫁了后,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后悔?”她也不等对方回答,自顾自继续说道,“其实说实话,我的确是想气一气你,可这种事没有回头路。所以后来想的尽是些身后事了……”她靠在床头的栏上,缓缓道,“你知道人快死之时想的是什么吗,旁人我不清楚,反正我那时候想到的全是你——”阿景的话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倾身过来将她揽入怀里的人。
脖颈那儿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划过,宋远君收紧了手臂,压着声音道,“是……”“什么?”阿景下意识问。他缓缓道,“你离开以后,我每天都在后悔。”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哈哈,”阿景轻笑一声,对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惊讶,“我就知道……”就像太阳不会从东方落下,阿景相信宋远君不会不爱她。但是她又忍不住生气,“我明明问过你的,”她喃喃道,终于忍不住落泪,“你跟我说不要嫁,我说只要你愿意娶我,我就不嫁……”当时宋远君却是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阿景的心沉入底,然后听见宋远君说了一句和及笄礼那日一模一样的话。阿景,我们不相配。
5林画的婚期在冬日。九堂的大小姐出嫁,梳头的人选炙手可热,新娘子却一个没选,亲自点了人。阿景捏着木梳,和林画在镜子里大眼对小眼,她抿了抿唇,试探道,“你当真要让我给你梳?”对方在铜镜里欣赏自己的妆,闻言皱眉道,“哪儿这么多废话,我发现你和宋远君最近都变得婆婆妈妈的,礼尚往来懂不懂,上次我帮你梳了,这次你不得还回来?”阿竟顿了顿,捧起她乌黑的发丝开始用打理,“行吧,但我可是丧夫的寡妇,楚泊枫他知道么。”
“给我梳头的人自然是我做主,他听我的。”林画满不在乎道。阿景笑着摇摇头。
林画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表情,忍不住和她拌嘴,“你肯定在想论听话谁也比不上你家宋远君吧。”想起自己曾经还没看清楚这俩人之间那点事,还天真地喜欢过宋远君就悔不当初,恨自己实在眼瞎。“我哪里配得上人人称赞的宋将军哦,”阿景一梳到尾,“不像你和楚泊枫,门当户对青梅竹马,人人都说天造地设的一对。”
“啧,”林画颇为嫌弃道,“没想到你的虚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加的。”“……三梳子孙满堂。”阿景将乌黑的发丝梳好,绾成了漂亮的发髻。
将梳子往桌上一丢,瞥了一眼林画,用有些不屑的语气道,“呵,你才发现。”两人在镜子里谁也不服谁地互相瞪着,最后都憋不住双双笑出声。林画护着眼睛怕弄花了刚上好的眼妆,看见阿景露出久违的笑容,她心里的石头似乎也落了地。
平静下来她后对阿景道,“你们俩,不要再折腾了,好好过吧。”阿景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假装赌气着说,“以前他折腾我,怎么说也得让我折腾回去吧。”林画感叹一声,忽然道,“秦烨,是你杀的,对吗?”对方愣住,好久才缓过来,摇摇头又点头,“是我走运。”
毕竟她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林画知道那段记忆在阿景心里绝不算好,也不再多说,各中细节她也不想深究了,只是和眼前的这个姑娘互相看不顺眼了许多年,最后的最后,只剩下了心疼。而阿景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从前自己在九堂里混得风生水起人见人爱,就和林画怎么也不对付,如今深陷风波,除了一直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反倒是最应该恨她的林画,却从未站在她的对立面。
吉时已到,外头锣鼓喧天。阿景不凑那个热闹,站在偏厅瞧着,忽然听着有轻轻的脚步声,下一刻她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嘶——”她如触电般抖了一下,随即立刻挣脱开,回头不出意料地看见了宋远君突然黯下去的眼神。
“阿景?”她深呼吸了两下,笑着道,“不好意思,有些不习惯。”宋远君眼神却变了变,拧着眉,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了阿景的手臂。她完全没任何心理准备,皱着眉又嘶了一声,这下子连眼角都沁出了泪。
他骤然放手,眼神惊讶又心疼,过了一会儿开口涩然,“你身上有多少伤?”怎会一碰就疼。阿景避开他的眼神,过了一会儿答非所问道,“宋远君,你娶我吗?”6宋远君跟着阿景来到她的房间。方才那个问题,他这次毫不犹豫地点头,但阿景却是微微歪着头,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得他心里发慌,最后转身道,“跟我来吧。”
这里是阿景住了四年的地方,每一个地方都有她生活过的影子,即使在那半年,他也给原封不动地留着,不许任何人动。进来之后关上门,阿景径直去了里间,宋远君跟上去,见她坐在榻上。人进来后她问,“宋远君,这一次你怎么就愿意了呢。”
他答不上来。阿景摇摇头,“真奇怪,黄花大闺女你不要,成了寡妇你却毫不犹豫了。”宋远君走上去,在她身边坐下,她没有躲。
向将军求亲被拒她赌气另嫁,一年后成寡妇,将军却赶来娶她忽然,毫无预兆地,阿景开始解自己的衣裳,先是外衣,再是里头的秋袄,只剩中衣的时候,宋远君撇过眼,“阿景,你别这样。”他听见对方轻轻哼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余光看见她随意地将最后一件东西一甩,然后毫无感情地对他说,“转过来。”宋远君深吸一口气,转了过去,看清对方身体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伸出手,明明拿着数十斤的长枪依旧稳健,此刻却颤抖得像风烛残年的老人。那些纵横遍布的,有一指宽的血痕斑驳地覆在每一处白皙的皮肤上,新伤压着旧痂,还在隐隐渗出血珠。此时此刻,宋远君才明白阿景到底在兰寨遭受了什么,那双手最后一拳砸在床沿。
他双眼通红,要不是秦烨已经死了,他一定会剐了他。许久,他哑着开口,“他将你娶回去,就是这样对你的吗。”“是啊……”阿景慢慢道。
毕竟谁也不知道,兰寨的大当家,原来是个不举的。做不了夫妻之间的事,秦烨在床榻上以鞭笞为乐,看着被抽打之人奄奄一息,他心里便如获得了极大满足,再沉沉地睡过去。只是最后一次,他没能醒过来,栽在了这半年以来皆是顺从的,从不反抗的阿景手里。
其实阿景一开始并不打算说这件事,秦烨每一次挥鞭都恰到好处,伤口不轻不重,事后还会给她特殊的药膏,不会留下疤痕。但一想到某些事,她就特别想“折腾”一下宋远君。于是她问,“现在,你还愿意娶我吗。”
可是你看,比起当初,满身疤的我更配不上你了。宋远君眼角有些红,他沉默地将阿景的衣服一件件给她穿上,最后拉着她的双手,一字一句,郑重地对她说,“我从未觉得你配不上我。”阿景终是笑了。
但她依旧有些不满,“凭什么啊……”她道,“凭什么啊宋远君,他们说我配不上你。”她皱眉嗔怪,“我告诉你,我未觉得我配不上你,整个黎城谁有资格嫁给你,除了我没有别人。”她掰了掰手指头,“那些人自己不敢和我比,就把林画拉出来,虽然她曾经有些喜欢你,但她没我漂亮啊。”
宋远君被逗笑,“你就这么说她?”“这又怎么了,”阿景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就算她现在在这里我也这么说啊。”宋远君无奈附和,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宠溺,“好,你确实比她漂亮。”先生讲“恃宠而骄”这个词,释义为仗着宠爱而蛮横,而阿景觉得,于她而言意为她阿景,永远有宋远君的偏爱。
林画曾说,她小时候栽过两只被风吹断的树苗,林涛帮她将其用麻绳绑在一起同栽一处,本以为已无力回天,谁知它们却顽强地活了下来,最终缠绕着彼此愈发茁壮。后来问林匠可否将其分开,对方绕着树走了两圈最终摇摇头,“它们在生长的和过程里已经深入对方的血肉,要么就此同生,强行分开便只有共灭。”“就像你和宋远君。”
7自那日之后,两人开始频繁地出入成双。一开始自是诸多流言,纷纷说阿景是蛊惑人心的狐狸精,去了兰寨一趟之后回来,竟能让宋远君改了心意。阿景从来不在乎这些东西,在宋远君的不懈投喂下,她唯一的烦恼就是惊觉自己要比年前胖了许多。
转眼春暖花开。林画回九堂串门,带来她已有身孕的消息,并同意让阿景摸上一摸。事实上才不过两月,不仅看不到,摸也摸不出来,阿景却像真的感受到了鲜活的生命在她手下跳动。
林画眼珠转了转,眼睛在宋远君和她身上来回,问了句,“你俩怎么没点动作,赶快也办起来,给我儿子生个伴儿啊。”宋远君下意识看向阿景,他心里确实是早有这个打算的。回过神来,见人都看着自己,阿景有些无奈道,“看我干什么,我没说不愿意啊,”她指了指宋远君,“是这人从来没和我提过。”
宋远君有些傻气道,“什么时候的事……”阿景叹了口气,无奈地骂了一句,“笨蛋。”于是九堂又快要有喜事。阿景本觉得自己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孤儿,姓什么都不清楚,何况八字,所以就默认跳过了这事。
谁知合好了的庚贴就送来了,她看着上面的生辰有些发蒙,“宋远君,这是你给我编的?”对方一口水差点呛着自己,过了一会儿才道,“非也,这确实是你的生辰八字。”“壬午年九月廿四日酉时,这是我的?”宋远君点头。“我娘告诉你的?”阿景问道。
宋远君却犹豫了一下,摇头又点头。阿景还是觉得惊奇,“她没告诉你我姓什么,倒是把八字告诉你了。”阿景摇摇头,不再多想,倒是宋远君看着她,眼里却有些别的情绪,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
婚期拟订下来,九堂又开始为成婚之事做准备,可当所有的都置办妥当时,却发生了件大事。那天九堂的一众人聚在厅里议事,忽然接到远方急报:长安变天了。荣德六年的春日前夕,梁国皇帝于宫中服毒自尽,新帝登基。
当初这位荣德帝,乃先皇的二子,血洗宫廷,逼宫弑父,奈何让他的三弟逃了,如今对方带着先帝遗诏率军归来,天下易主。此事发生得迅速,大军势如破竹,对手节节败退,连伤亡也很少。消息传来黎城,已是尘埃落定。
九堂上下震惊,但改朝换代到底与他们而言并无太大影响,并未过多在意,只有宋远君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摔了手里的茶杯。他脸色苍白,整个人魂不守舍,众人皆不明原因,只好找来了阿景。宋远君眼里有苍凉,他看着她道,“阿景,三皇子登基了。”
阿景一头雾水,“哪个皇子登基了又怎样,和你我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长安……”还未说完她猛然想起,自己和宋远君的确是从长安而来。“可这又有什么关联?”她不懂,即使是长安之人,难不成这新皇登基还要追究当初因宫乱逃到这里来的百姓?“难不成你得罪过他吗?”宋远君摇摇头。他这什么都不说的模样让阿景急得不行,“到底怎么了?”“阿景,”宋远君叫了她一声。
“你说。”阿景凑过去,握住他冰凉的手。他转过来,“有一件事我瞒了你许久,现在我便告诉你。”
“何事?”宋远君顿了顿,“你不是没有姓的,连,便是你的姓。”“什……什么?”阿景一时间有些消化不及,“我姓连?”突然,阿景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呼一声,“这不是大梁的……”对方点了点头,“不错,这是我梁国的国姓。”阿景已无法思考,神色恍惚地听见宋远君对她说:“你出生在庆宁三十一年,正好是秋日的黄昏,落霞红枫美如画卷,故先皇亲自以“景”字赐名,谓连景。”
“先皇?”她心下巨震,宋远君说的每一个字都超出了她的认知。“阿景,”宋远君已平静,“你的母妃是先皇亲封的良妃娘娘,你是先皇的四女,也就是前朝的第二个公主。”8“你是谁呀?”这是宋远君十岁第一次见到阿景,她才五岁。
白白净净的一个奶团子,笑起来眼睛成两个弯月,缺了一颗牙,走到他面前摇着脑袋问他。他不知作何反应,局促地往后退了一下,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团子没听到回答也没不开心,反而对他说,“你长的好好看呀哥哥。”
宋远君愣住,随后视线里出现了一截华贵的裙摆,眼前的小女孩被裙子的主人抱起来,他抬起头,看呆了。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对方抱着孩子,和煦地问,“阿景,你在做什么?”忽然胳膊上一阵剧痛,宋远君感觉自己被人提着后领揪起来,后脑勺也挨了一记,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双膝弯曲跪了下来。
那个带他来这里的人——他的父亲也在他身边跪了下来,“请良妃娘娘勿怪,犬子不懂规矩。”说着又推了他一记,宋远君俯身拜见,“参见娘娘,公主殿下。”“多小的孩子啊……”他听见良妃像是叹了口气,“那便就这样吧。”
然后他父亲谢了恩,带着他走了。挨了巴掌的宋远君不敢乱看,只隐约听见那小姑娘唤了一声阿娘。宋远君的父亲是宫里的御医,而他娘……是秦楼楚馆里某个不知名的姑娘。
姑娘头一次接客,第二天就害了病,等治好了才发现已经有了身子,在馆里妈妈一声声的唾骂中万般不得已去找了他父亲,最后没落下来,由他父亲每月出钱留在馆里养着,直到生下来。孩子生了,他却不要。“反正是低贱的命,能活成什么样就什么样吧。”
偏小的时候,宋远君靠着白粥和他爹偶尔的施舍活了下来,后来大了一些便在馆里做一些小活,妈妈也会施舍些吃食给他。青楼的姑娘还养着孩子,自然是笑话,看客笑够了也会给点“酬劳”,所以偶尔宋远君还能买点好的。他娘见他一个人也能有活路后就不怎么管他了,偶尔没有客人,他坐在门槛上发呆,对方衣衫半露倚在门框上,微不可闻地感叹道,“果然还是贱命,好养活。”
后来有一天,他父亲在一个暴雨的夜晚悄悄来了,宋远君看见他和自己的娘亲谈了些什么,还给了些东西,走的时候带上了他。大雨滂沱,他奋力的迈开步子才能跟上男人的步伐,走了一段距离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楼里,他娘亲的那个房间开着窗户,好像站在那里看着他。再后来,那里失了火,没多少人逃出来,于是雨里那一眼,是他最后一次见他娘。
被接回来之后,他爹开始给他请先生教书识字,还让他习武。他问为什么,于是他爹就带他入宫,去见了那个瓷娃娃般的人,“你以后要守在她身边护着她。”年幼的宋远君只能稀里糊涂地全盘接受,随着年纪的增大才拼凑出一个答案:他的父亲,自小就爱慕着那位良妃娘娘,却因为高攀不上,眼睁睁看着她入了宫。
等到对方生下了一个玉雪可爱的女儿,便想起了自己还有个在青楼的儿子。他想让自己的儿子代替自己,永远守在对方的女儿身边。十七岁被父亲领进那个昏暗的房间里,宋远君下意识就想逃。
宽大的案上还有未洗净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刀具,在蜡烛的照耀下泛着银光。宋远君回头看他爹,对方眼里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只有这样,你就能永远留在她身边,陪她生,伴她逝去。”里头走出来一个人,声音尖锐刺耳,“就这位了?”他爹点点头。
那人将宋远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摇摇头,“生得这好模样,可惜了。”他爹冷哼一声,“下贱的东西,空有一副无用的皮囊罢了,净了身子,才算干干净净。”当时宋远君心中应该是有恨的,所以他逃了,可当这个人推开他,却被一剑穿心的时,心中的恨就变成了一种怅然,被推开的地方还留有触感,让他十分恍惚。
他的这个父亲,这数年来从来不碰他,无论他怎么被先生夸赞,长枪舞得多么好。却在最后关头亲手推开了这嫌脏的儿子,惨死剑下。宋远君想他大概是后悔的,所以死不瞑目,在往后的日子里也阴魂不散,梦里纠缠。
逃出宫的路上遇见良妃确实是偶然,向来是雍容华贵的人此刻形容狼狈,面上却从容,怀里是被吓傻了的阿景。“宋小兄弟,”她这样叫他,“可否替我带阿景走?”也许是从未有人这样称呼过他,也许是阿景怯生生地叫了他一句哥哥,宋远君当时就这样把人接了过来。对方从身上摸出来一块玉佩递给了他,“不是会被怀疑身份的东西,能给你们换些钱财。”
随后她站起来,面对着宋远君两手平措至左胸前,缓缓低头,行了一个大礼。“娘娘,我应该去哪里?”“向北走吧,那里秋日的枫叶,最好看。”9初春的某一天,黎城来了一队长安的不速之客。
相比于以往从朝廷调来的那些官差队伍,这一次人数不仅更多,从衣着来看更是大不相同。那些随行的士兵各个身着铁甲手握银枪,行军整齐面色肃穆,眼神不偏不倚,一点儿不像黎城本地的兵。队伍前端是一辆轿子,红木绸布,花纹繁复,说不出的漂亮和奢华,能坐在里头的人显然非富即贵。
当然最抢眼的还要属在最前头领队的那人,长了张白净俊秀的脸,二十岁的小将军模样,穿着和别人不同的战甲,一路笑着进来,非常热情地向围观人群打着招呼。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好看极了,大姑娘小媳妇看红了脸,人群也越聚越多。最后这只长队伍停在了九堂前。
守门的侍卫哪里见过这阵仗,慌张着让同伴入堂通报,自己局促地看着在马上的人下来,走到轿子前头拨开了帷帘。紧接着,里头出来一个同那小将军年岁相仿的人,玉面如雪,是个眉目清冷书生模样的公子哥,抱着一个长匣子。围观的人哪里想到这轿子里还坐了一个更好看的,纷纷惊呼。
但这小书生听见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却皱了皱眉,似是不悦。小将军依旧笑嘻嘻的,书生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抬步走了出来。这时,宋远君已经赶到。
他看见这样的场景也是一愣,随即稳住心神,对走上来的两人道,“阁下来我九堂所谓何事?”小将军抱着胸悠闲惬意地站在一边,那位书生向前两步,在宋远君的面前打开了那个长匣子,露出玄黄色的卷轴。“奉陛下之命,迎公主殿下回京。”……阿景死活不肯离开,对两人毫不客气,“我不是什么公主,你们找错人了。”
书生倒是从容,淡淡道,“您这些年的事情陛下已全数知悉,无论您愿不愿意,您都是先皇的骨肉,陛下的亲妹妹。”“呵,”阿景冷哼一声,“哪个亲哥哥在找到妹妹的第一件事就是搅和对方的婚事?”因为新皇登基这事,她和宋远君的婚事不得不往后推。时至今日,她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宋远君会说那样的话,他当初说的“不相配”,指的从来不是阿景配不上他,而是身为娼妓之子的他自己。
好在经历了那么一遭,宋远君终于不再逃避,阿景更是时时刻刻怕他反悔,天天盼着婚期早点到。哪知道她这杀回来的皇兄这么快就查到了消息派人来了。两人谁也不让着谁,火药味十足。
宋远君给阿景顺气,小将军也有意无意地拉着那位书生,最后还是宋远君说服了阿景。九堂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还未消化阿景的身份时,就看到他们的宋将军和阿景一同走了出来。百姓皆不知所措,都以为他要去长安飞黄腾达了,群情激愤有些失控,被兵士死死拦着。
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宋将军,你当真要回长安吗?”有人立马反驳,“难不成你真想让人家真的一辈子都在黎城?”“我可没说这句话!”宋远君抬手,示意人群安静,他看了一圈眼神各异的众人,朗声道,“当年我立下誓言,这辈子不会离开黎城,可能要食言了。”人群又一次骚动起来,宋远君继续道,“但请各位放心,我既揽了九堂之主,便会负责到底。”他说完这些,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头笑了笑,随即转头看向阿景,对方也同样抬头看着他。
宋远君抬起另一只手,与身边之人十指紧扣,眼里满是笑意,“想必大家都知道,我就要和阿景成婚了,这些年我把她拐至此处,她的家人肯定焦急忧心,现在她要嫁我了,我该不该亲自上门提亲呢。”春日的朝阳温暖而柔和,阿景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有些事她还没来得及说,比如她从未觉得自己配不上宋远君,但确实觉得自己是欠了他许多的。
从寒天雪地里将自己一步步背到九堂,数年来无悔的付出,还有她“任性”后的毫无芥蒂,桩桩件件,都是宋远君爱惨了她,而她……亦然。恼羞成怒也好,说她赌气也罢,兰寨之行,她心中无悔,却也庆幸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过往如同大梦一场,梦醒痕消,眼前是她的爱人。
于是她道,“自然是该的。”尾声:怀阳公主连景,乃庆宁帝之四女,生母良妃楚湘,荣德元年宫乱之故失落在外,于嘉正元年寻回,进封长公主。同年夏嫁于黎城守城将军宋远君,随其驻守,恩爱一世。
永明二十一年病逝,享年四十七岁,同其夫同葬黎城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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