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 陆治 《春耕图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龙泉桃花开

燕子在龙泉山城市森林公园绿道筑巢喂食 本报资料图片

林元亨/文

《春分》 刘长卿 (唐)

日月阳阴两均天,玄鸟不辞桃花寒。

从来今日竖鸡子,川上良人放纸鸢。

编者按:

汉武帝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四川阆中人落下闳主持制定的新历法《太初历》正式颁布,首次确定了二十四节气的日子,并把这些日子编入历书(农历)。2016年,中国“二十四节气”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被看作中国贡献给世界的“第五大发明”。今年北京冬奥会开幕式,总导演张艺谋用二十四节气倒计时惊艳开场,向全世界展示了中国人的世界观和浪漫。

二十四节气,是上古农耕文明的产物,蕴含了中华民族悠久的文化内涵和历史积淀。它将时间与空间联系起来,将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联系起来,直到今天,节气文化渗入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让我们的生活更有仪式感。本报副刊“天下成都”今日起推出“巴蜀大地上的二十四节气”,为你讲述“中国好时节”的故事。

立春、雨水、惊蛰一晃而过,在一声声燕子的呢喃、一声声布谷的啼鸣里,巴山蜀水迎来了二十四节气中的“春分”。草长莺飞,惠风和畅,这正是一年中春光最好的时候;人勤春来早,农事催人忙,这也是一年中播种希望的季节。春分雨脚落声微,柳岸斜风燕归来,巴蜀大地上到处是匆匆的脚步,辛勤忙碌的身影,不误农时,不负春光。

燕归来

“春分秋分,昼夜平分。”春分这一天,太阳运行到黄经零度(春分点),阳光直射赤道,昼夜几乎相等,此后逐渐北移,开始昼长夜短,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解释说:“仲春之月,阳在正东,阴在正西,谓之春分。春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礼记》记载,早在周代,人们就“祭日于坛”,唐人孔颖达注疏曰:“谓春分也。”清潘荣陛《帝京岁时纪胜》还特别指出,此祭是“国之大典”:“春分祭日,秋分祭月,乃国之大典,士民不得擅祀。”

春分,其实就是春季的一半,“分”是一半的意思。古时,人们以立春至立夏为春季,春分正当春季三月之中。元人吴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阐述说:“春分,二月中。分者,半也。此当九十日之半,故谓之分。秋同义。夏、冬不言分者,盖天地闲二气而已。方氏曰:阳生于子,终于午,至卯而中分,故春为阳中,而仲月之节为春分,正阴阳适中,故昼夜无长短云。”

春分有三候:一候元鸟至;二候雷乃发声;三候始电。这三候是说,春分后,燕子飞了回来,下雨天时会打雷并发出闪电。元鸟又作玄鸟,即燕子。“似曾相识燕归来”,“燕来还识旧巢泥”,燕子一般春分而来,秋分而去。明人张瀚《松窗梦语》云:“(燕子)以春分至、秋分归,云避社日。岂社主土,燕入水为蜃,亦水类,土能克水,故避之耶?”他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属“水”的燕子似乎总是会避开祭祀土地属“土”的“春社”和“秋社”。

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说》云:“始梅花,终楝花,凡二十四番花信风。”二十四番花信风之“春分”,也有三候:一候海棠,二候梨花,三候木兰。乾隆年间,画家董诰绘有《画二十四番花信风图》,其“春分”就绘有海棠、梨花、木兰,典雅而唯美,春之生气扑面而来。

春社

春分为“生”,秋分则象征着“成”。因此农人要在“春社”和“秋社”祈年,分别是立春、立秋后的第五个戊日。清道光六年《忠州直隶州志》记载,忠州(今重庆忠县)“(二月)二日为‘踏青节’。开春酿,招客宴饮,互相酬答,谓之‘春酒’,终月无虚日。十五日为‘花朝’,又为‘劝农日’,此夜不宜雨。……‘春分日’,是日雨,人无灾。‘春社日’,立春五戊为‘春社’,城厢内外士民延僧唪经,祀天祈谷,谓之‘清醮’。乡人多演傀儡,其傩之一端。”

《四川省志·民俗志》记载了成都平原的春社:“唐宋旧俗,‘礼后土、演剧,乡村是日祭句芒神。’明清以后,无演剧(傩戏)之俗,乡村有洗净耒耜,悬于梁上,妇女停针缕,不事女红之俗。又新冢必于社前祭扫,谚云:‘新坟不过社。’是日农人不田作。捣糯米为末成团(亦有采艾蒿掺入者),燃香烛供之,谓‘敬雀王祀雀鸟不食稼穑’。川西民间称为‘敬春分馍馍’。”在乡下孩子的记忆里,如果春分这天刮了大风,祖母或母亲就会站在屋门口说:“春分刮大风,刮到四月中。”从黑黢黢的灶房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春分馍馍,哼唱着:“二月是春分,荷包绣根笋”,“吃了春分饭,一天长一线”……在春分这一天,采了新鲜的棉花草(清明菜)、响响草回来,除了吃春分馍馍,还会吃菜卷子、艾蒿粑粑,人们用当季新鲜食材感知时节的变化。

清道光时万清涪的《南广竹枝词》则提到了叙府(今宜宾)南溪人“新坟不过社”的习俗:“不过社日上新坟,社日烧钱鼓未闻。独有管弦添处处,祠堂几处祭春分。”他注意到,南溪人会在春分这天到祠堂去祭祀。以前,从春分后三日一直到清明期间,川人都会出门祭祖上坟。乾隆十二年(1747年),钟弼生举家从广东省龙川县新田镇入川,钟弼生之妻刁氏勤劳持家,量入为出,平时一家以稀饭度日。至今,钟氏家族已在成都以犀浦为中心,繁衍了十多代上万人口,其后人牢记家风,每年春分若上坟“春祭”,依旧保持着吃稀饭的习俗,方圆百里的乡亲都称钟氏家族为“稀饭盆”。

花市

春分之际,成都平原上梅花开过,海棠又来,樱桃刚谢,桃花已开,应接不暇,正如杜甫诗云“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因此农历二月十五有“花朝会”,成都的“花市”热闹非凡。“海棠初试川样妆,垂丝新出濯锦江。”跟随唐僖宗流亡成都的萧遘有诗云:“月晓已开花市合,江平偏见竹排多。”自唐宋以来,“花市”就是成都人“看花”“晒太阳”的盛大聚会。

“烟压西郊雨压津,满城歌吹为芳辰。”“柳堤夜月珠帘卷,花市春风傍幕褰。”“成都二月海棠开,锦绣裹城迷巷陌。”宋祈、薛田、陆游的诗句,都能让人想象成都人在青羊宫、玉局观、浣花溪一带,沿着锦江逛花市摩肩接踵的情形。“家在花行更向西”,陆游就曾官居在成都的花行,距大慈寺数里。“青羊宫里似星罗,乘兴家家戴酒过。小妹戏呼阿姊语,今年人比往年多。”“城南十里尽栽花,翠翠红红处处遮。最爱路旁连理树,愿教移植在农家。”“花市”一直延续到清末、民国,今天的成都更是一座公园城市,市民踏青赏花的去处更多。

“夜半饭牛呼妇起,明朝种树是春分。”“立春早清明迟,春分植树最适时。”春分还是一个植树造林的好时机。760年春天,杜甫望着浣花溪畔新落成的草堂,欣喜不已。颠簸流离、寄人篱下的诗人,燃起了生活的热情,四处寻找树苗花草,“奉乞桃树一百根,春前为送浣花村。”“草堂少花今欲栽,不问绿李与黄梅。石笋街中却归去,果园坊里为求来。”树木栽植好后,他精心管理,细心呵护,修剪、施肥、浇灌,俨然就是一位经验丰富、辛勤劳作的园丁:“独绕虚斋径,常持小斧柯。幽阴成颇杂,恶木剪还多。枸杞因吾有,鸡栖奈汝何。方知不材者,生长漫婆娑。”

万物生长,更令人感应时节,心有所动。唐末,画家滕昌佑入蜀避乱,天府之国的平静生活让这位85岁的老人暮年逢春。在春分这一天,成都城东北家里种的荷花冒出了一芽新叶,令老人格外欣喜。面对《益州名画录》的作者黄休复,他绝口不提画画,而是如数家珍地说起种荷心得:“初埋大盆致细土拌细,切生葱酒糟各少许,深二尺余,以水渍之,候春初掘取藕根粗者,和颠三节已上四五茎伤损,埋入深泥,令近盆底,才及春分,叶生,当年有花。”

春分会

“桃花开,燕子来,准备谷种下田畈。”二月春分前后,除了春社祭祀,也是农人浸种的时节。《涪陵县续修涪州志》载:“二月祀文昌,上丁祀文庙,坛庙举行春祭。农人浸种。”农家旧例春分后浸种,《巴县志》里详细记载了“浸种”的过程。“春分栽不妥,再栽难成活”,而播下春天的种子,就是播下希望的种子。以前春社时,川人“乡村有洗净耒耜,悬于梁上,妇女停针缕,不事女红之俗”。在春分这天,农人忌下田、搅田里的水,希望秧母田、冬水田在撒谷播种时顺利,农妇忌做针线活,怕刺伤稻谷麦穗减产减收。人们用最虔诚的心态,祈求丰年。

在江南地区,春分有以糯米团喂耕牛、祀百鸟的习俗,而川人则是在春分吃汤元,还把煮好的汤圆用篾条叉扦着置于室外田边地坎,名曰“粘雀子嘴”,祈祷鸟儿吃了汤元粘住嘴,不再破坏庄稼。四川荥经泗坪一带还有一种炒五谷的风俗。作家汪静在散文《春分会》中,讲述了老家的春分记忆:“春分当天,天麻麻亮,爷爷最早起来在灶上烧一大锅水。春节特意留下来的汤圆煮到上下翻滚,戳在细长的竹竿上,递给我说:‘拿去粘住雀雀嘴,今年玉米背篼背。’我接过竹竿飞跑到离家最近的田坎上,往地里一插,任务就算完成。回家后,爷爷已经将豆子、玉米、谷子……一切他能寻到的五谷杂粮掺和灶灰在大锅里翻炒。一边炒还一边念:‘炒豆子、炒谷子,炒死土蝉子。’我跟着诅咒啃断庄稼根茎的土蝉子,眼睛却落到了锅里。灶灰炒过的五谷,酥酥脆脆,香过这个时节的所有零食。”

川人把赶集叫赶场,春分这天的场叫春分会,农历二月的庙会也叫“春台会”。春分会大多交易的是耕牛、农具,以及日常生活用品。大邑唐场的春分会,自清乾隆二年(1737年)开办以来,延续至今。一年之计在于春,在犁铧、锄头、背篼、筲箕的叫卖声中,在牛儿的哞哞叫声和布谷鸟的啼声中,在拖拉机的笛声和鸡公车的轱辘声中,在“春分有雨,坛内有米”“春分有雨是丰年”的唠叨声中,巴山蜀水讲述着春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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