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读书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

“我们俩做了件错事……”兰文涛冷漠地嗫嚅着,“一件不堪设想的错事……”

筱连珠浑身都震动了……忽然,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兰文涛的脸上;这耳光之响,使屋里回声久久不息。兰文涛脸上留下了五个青色手印,兰文涛被这一耳光打到门边上了。筱连珠眼里燃着仇恨的烈火:“咱俩干了一件错事?我筱连珠什么也没错!姓兰的,我认识了你,真正地认识了你。你放 心,我会对得住人的,我不牵累你。我自个儿做下的,我自个儿承担;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把他养活!你——你给我滚开!!!”

兰文涛从来没有过什么屈从,这回,他从门旁闪开了。筱连珠疯狂了一般,冲出门去。

兰文涛怔了一瞬,追出屋子:“你等一等,你等一等!”筱连珠的身影消失在滂沱大雨中。留给兰文涛的,只有一片夜的黑暗和从雨声里传来的一阵远去的脚步声…… 筱连珠连来时带的雨伞也丢下了 ……

夜雨,像一张凄冷阴森的网,笼罩了棒棰川这个小小的山镇;筱连珠像一条落网的鱼儿,明知逃不出厄运,还不吝全部 生命的力量去冲撞。她冲进同乐书馆的前门时,把柞木的门轴儿都碰断了,钉了铁皮的沉重门扇,咣当一声摔落,砸了门后放着的大铜壶和供听书人用的瓷碗。

在酒后美梦中的姜喜奎被惊醒了,喝道:“谁?!”随后抡着马杌子迎上来。一见筱连珠一身泥水倒在当地,他傻了眼:“你咋啦?咋啦?醒醒,醒醒呀!”

筱连珠睁开痴呆的眼睛说:“喜奎师兄,咱们走吧,走吧!咱们到别处去,到大地方去,那儿有我的师叔,有我的师姐师妹。我有的是说书本事,哪儿也饿不着咱俩……”

“你咋啦?你说话!”姜喜奎这个荣辱不惊的人,一见筱连珠到了这个份儿上,也着了恼,“你跟我说,谁欺负了你?我跟 他去拼命!是不是那个姓兰的?”

“不,不,不不不!”筱连珠忽地坐起来,狂笑着,“什么姓兰的?哪个姓兰的?我压根儿就不认识他。”

“你别以为我呆,我心里有数儿。你跟他来往,我早知道。”姜喜奎说,“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我盼你有个好结局。他要是敢欺负你——”

“不,不不不,喜奎大哥,我说不是就不是。”筱连珠摆着满头雨水,“你要念咱们卖艺人的情谊,你就相伴着我,给我个脸儿。”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是师兄,你是师妹。我姜喜奎无能,总会拨拨弦子。你别以为我不通情理,是光知杯中物的愚驴。我有义气!师妹,我,尽由着你。”姜喜奎说。

筱连珠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雨,还在下着。 这一场暴雨给棒棰川方圆左右带来的损耗,实在是太大了。林业局的林场工 程窝了工; 上山搞夏季采伐的,也是不得施展手脚,费了九牛二虎力,出不了雀儿叼草似的活儿。 至于 四下屯堡,更呛不住这场连雨天折腾——斩腰雨、早来霜、春后冷风赛过狼,这是这一带庄稼的三大忌讳。 春后的冷风,是指最后一次南移的西伯利亚寒流,时常冻坏新发的五谷幼苗; 早来的霜,常赶在秋上庄稼度籽粒老浆时节,粉了粮食减了打头。

最叫打怵的是斩腰雨,一连几天地下个没完,将那正拔节的庄稼稞子全泡了,雨毁叶子风折稞,又兼这儿山坡地酱黄土,作顺坡垅,坡上庄稼会被山水冲了根;作横坡垅,土质不透水,雨后十天八天,那垅沟子还汪着水,硬沤,也把根子沤烂了。一季庄稼,拦着中间来这么一场,实在是够受。

庄稼人,庄稼为本。县长韩雪梅明白老乡的心,她组织了工作队,下到各区去领导救护庄稼的大事。她和副县长郭起分了工,各抓一片。一大早过了西岔河,先看了南坡的高梁,北坡的谷子,该扶稞的扶直了稞,该挑沟排水的挑了沟,这才略微放了点心,带着工作队的人从北坡的地里转进了村。

街井台大柳树下,西岔村长姜喜正的老婆就着井台儿刷猪食槽子,臭酸的泔水渣垢撒到井台的青石板上。这井台正对着铁笛王家的院子,王大嫂这时领着鲁凤久的那几个小孩子从架子笼里往外放鸡放鸭子。

“我可告诉你们,不许把鸭子这种埋汰物给我赶到井台上!还有,今儿,你们也不许上河去。河里涨大水呢!”王大嫂吓唬着。鲁凤久的小二、小三、小四,都是淘气的孩子,总爱戴个破草帽冒雨到外边光脚丫儿踹稀泥——踹大酱玩。

昨儿,小二跑到西岔河的小板桥上,两腿盘在桥桩上倒挂金钩去划啦呜呜响的河水耍,气得王大嫂打了他三个屁板子,“你们不要命啦?你们要拉着大娘一块儿去见阎王爷?我可把院门从外边拴起来啦!小二,数你大,你学好点,不兴爬障子翻墙。饿了,锅里头有吃的,一人一个鸡蛋,不许抢别人的,听见没有?”

鲁凤久那三男两女,除了大闺女春玲不在,下余的全托在铁笛王家里了。四个孩子八只小眼睛眨巴着,对王大嫂百依百顺地答应着,王大嫂才戴了一顶高梁席篾编的草帽儿,披着围裙,出院闩门。

闩了门,一回身,王大嫂看见姜喜正的老婆不光在井台上刷猪食槽子,还唤她家的一口猪来喝刷槽水。王大嫂惊叫起来:“哎呀,我说你咋这么祸泛人?这叫大伙儿咋吃水?”

未完待续……

本小说背景为建国初期的东北,作者朱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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