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金川观音寺

大地如此慈祥。沿着大渡河两岸,以及上游的大金川,一百里盛大的花海,盛大到浩荡,到奔腾,到翻滚,到延袤不断。只有一种色彩:洁白;只有一种味道:清香。这百里的白,满川的香,这被梨花淹没的一个又一个藏寨,被馥郁席卷的一座又一座山头,仿佛大雪突兀而至。这样的村庄,为迎接春天的到来,用一万株、十万株、百万株古老梨树的花,抵抗山顶雪峰的冷、大河奔流的寒。
金川在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被称为阿坝的江南。不过我更看重她的气候,三月这里如此温煦,春风如此和蔼,阳光如此明媚,天空的蓝把梨花的白和雪山的白衬得格外纯净。因为梨花的肥厚,近看像是水晶雕出的巨大花树,在河流的滋润下,以天真的素白照耀和守护着这儿仙境般的生活。收获果实的秋天一定比想象的还要壮观,也有同样的温暖和甜蜜馈赠给勤劳的人们。

一千二百多年前,名叫喜饶坚赞的一名喇嘛按照上师的预言四处远游,他要寻找观世音菩萨显现的地方。他用黄牛驼运经书,当他和黄牛路过四川省金川县观音桥地区时,黄牛卧地不起并在七日后升天。与此同时,人们在纳勒神山上耕地时,发现了形似观音且有四臂的一个器物,该物非土非石、重有千斤。信徒们坚信其为神物,于是将这尊“天成观音”请出并建庙供奉至今。藏语把四臂观音称为土基钦波,于是,观音庙又名土基钦波寺。

神奇的传说让观音庙令人神往。
纳勒神山距金川县城一百公里,山脚下有世界上最大的煨桑塔,18米高,白色底漆的塔身祥云袅袅,底座那些色彩艳丽的图案被四周的经幡衬托得异常灿烂。佛经说,神灵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只要闻到桑烟的香味便宛如赴宴。所以,僧俗民众们总是到寺院、山顶去煨桑祭神。围着煨桑炉不断转圈,一边转一边向空中抛撒龙达,祈求平安吉祥。“煨桑”仪式结束便开始上山朝拜。
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有一些步行的人们。蹲、趴、拜、起立,再蹲、再趴……如此反复。他们磕着长头,一路朝拜。他们用身体丈量着与观音庙的距离,为了心中那神圣的远方,怀揣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与他们原始朴素的虔诚相比,我在车里顿时觉得汗颜。儿时,有一次母亲与村里人相约去临近县的一座寺庙烧香。他们凌晨出发,回家时已是深夜。那一次,母亲带给了我关于“远方”的一些想象:一座寺庙或一次夜归。那时候,我便对这些远方充满期待,就像今天这些步行上山的人们对观音庙的神往,一个高贵而圣洁的理想。后来,我有了机会去各地,去那些梦寐以求的地方,去到达“远方”。

藏族姑娘娜姆和沈瑶在车上窃窃私语,她们的爱情故事恰好被我听到。我转回头与她们寒暄,娜姆说她和家人也曾步行去朝拜观音庙。虔诚的信众就在身边,除了崇敬于她们的信仰,我也感兴趣于她们的故事,像一千四百多年前的金川,“东女国”留下了许许多多耐人寻味的历史。
一边是陡峭的悬崖,一边却要拐弯而上。陡峭的山路让人心惊胆战。一块块刻着经文或吉祥图案的石板,大小不一却色彩艳丽,护佑着人们平安抵达观音庙。在海拔3685米的纳勒神山上,观音庙依山而建,气势雄伟。不规则石片上镌刻着经文,或画于石景墙上,或摆放在道路旁,它们构成了一幅壮观画面。从观景台远眺,对面象山上“嗡、嘛、呢、叭、咪、吽”的六字真言格外耀眼,入眼入心。
观音庙大殿外,不断有磕长头的信众和游客。此情此景,我用一个并不标准的姿势在大理石上磕了一个长头,但心是虔诚的。中间是正殿,环绕着的是转经廊和那些巨大的经筒。高大的殿堂正中供奉着四臂观音。在藏传佛教里,金川观音庙拥有极为崇高的地位与深远的影响,与拉萨布达拉宫和南海的观音并称为“观音三兄妹”。

对许多信众而言,若不能亲自去布达拉宫朝圣,到观音庙朝拜便是其一生的祈愿。有人说,到观音庙七次,就如同到了西藏一次,故又称之为“第二布达拉宫”。顾名思义,能与布达拉宫媲美的,绝非一般人。
据说每年秋收过后,青海、西藏、甘肃乃至世界各地的信众从四面八方奔赴观音庙,有的信众连续跪拜达数十公里,他们沿着纳勒神山的三条转经路跪拜朝圣,成千上万的信众布满纳勒神山,壮观景象举世罕见。一千多年以来,执着虔诚的宗教信徒在观音庙往来不断,时常有远道而来的人们在庙里泪流满面。不能不让人感慨,这是一种怎样的抵达啊!
我确信,土基钦波寺是作为“远方”出现在我生命中的,在金川有一段独特的经历。而当我们到达远方之后,似乎又有新的远方值得期待,这就是人生之美好所在。

远眺金川,天边雪山,耀眼的白;眼前梨花,圣洁的白;梨花与雪花,争奇斗妍,相映成趣,仿佛“花开白雪香”。让人分不清是天边的白雪,还是怒放的梨花。

近观金川,天空是蓝色的,梨花是白色的、麦苗是青色的、梯田是褐色的、河水是绿色的,藏寨是红色的,配上薄薄的晨雾,由远及近,由近至远,重重叠叠,层层递进,色彩如此明丽,意境静谧清幽,好像只有调动视觉、听觉、味觉和触觉,才能领悟到她的超凡脱俗。真可谓,未见世外桃源,却惊异于世外梨园。

于是乎,搜寻所有歌咏梨花的诗词,看看哪一首或哪一句,能够概括眼前的盛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岑参把飞雪比作梨花;“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白居易把雨中的梨花比作美人垂泪;“雪作肌肤玉作容,不将妖艳嫁东风。”雷渊赞美梨花玉骨冰肌,素洁淡雅。遗憾的是,他们没有到过金川,没有见过雪与梨花同时出现、交相辉映是何等的意境!否则就不会把梨花比作雪,抑或把雪比作梨花了。

有人说,看金川梨花,一定要与金川的水一并看,与村子一并看,与碉楼一并看,与这块土地上的人和故事一并看。如此这般,你才能读懂这块土地的恬静与安祥,才能体会到这里人们所具有的那份纯朴和深情。“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话用在这里,是再恰当不过的了。

离开神仙包观景台,我们开始向山上的扎木村走去。我打量着身旁经过的梨树,好像每一株都以不同的形态迎接你,每一株都有自己生长的故事。金川的梨树树身高大,造型别致,粗犷苍劲。褐色皴裂的树皮,斑斑驳驳裸呈着,宛如寒梅,盘桓错落,旁逸斜出。最老的一株虬枝百曲,乌鳞片片,据说已经生长上百年了,至今长势良好。虽然烙印着风侵雨蚀的岁月痕迹,但一簇簇花朵开得依然茂盛,花瓣如丝绒般柔和。站在树下,仰望长天,春风吹过,梨枝缓摆,梨花像千万只蝴蝶飞起飞落;正是“洛女天风揉碎玉,梨花点点漫飘来”。于是,便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遐想,是我在看梨花,还是梨花在偷窥我。一袭素雅,美而不娇,秀而不媚,倩而不俗,震撼着灵魂。

下得山来,道路两旁是梨花搭起的天然屏障。民居的房前屋后,院里院外,都被梨花包裹着。那莹彻的雪白,幽幽的梨香,仿若素衣剑客,衣袂飘飘;又似风华绝代的女子,白如凝脂,如雪六出,高贵而纯情。其中有的又开得斯斯文文,羞羞答答,小巧玲珑,憨态可掬。引逗的蜜蜂和蝴蝶,扇动着翅膀,飞来飞去,嗡嗡地闹着。金川,一个让人心灵安静的地方。信息化时代,久居城里的人们普遍没有归属感,心好像悬在空中,日复一日地在流浪。为了名和利奔波得越久,离我们的本心越远。而栖居在高原这片神奇而又诗意的土地上,在梨花纷披的世界,仿佛找到了一种追求,一种境界,找到了生命的本源,灵魂的归途。

冥冥之中,一切都是注定的。我们来了,与金川相遇;我们来了,来赶一场梨花海。在世外梨园,我们被这里的一切所感动,内心经受了一次精神上的洗礼。
一年一度追寻你的踪迹是不可能的,但我会记得这次的偶遇和邂逅,记得你在天边一隅散发的异香,展示的幻景。阿坝连绵起伏的高原群山之间,汹涌腾越拍击天穹的花海,扬起清香的气息。是一双什么样的巧手,是谁,织就了这条巨大的哈达,捧来这满满的祝愿和崇高的敬意?这属于高原的永远的花季,让金川永远吉祥,永远明艳,永远甜蜜,永远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