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残月无光,数点寒星稀疏的点缀于天际,阴冷而潮湿的风由远处呼啸吹来,漆黑的旷野寂静得有些诡异。

荒郊的丛林之中,捻军营地一片昏沉,连日的奔波与苦战,眼下所有将士都陷入了熟睡之中。

突然,两颗耀眼的信号弹划炮漆黑的夜空,密集的枪炮声同时响起,将毫无防备的捻军众人从梦中纷纷惊醒。

“清妖来袭!”营地之中喊声四起,但为时已晚,借着依稀的月光,只见四周黑压压的清军正快速向树林逼近。

事起突然,捻军众人仓促之间慌忙应战,一时枪子如雨、炮弹横飞,燃烧的火光随处可见,浓黑的硝烟弥漫升腾,刀兵的碰撞、痛苦的哀嚎在树林之内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四野留下久久的回声。

清军来势汹汹,捻军猝不及防,虽拼死还击,仍是渐渐不支,缠斗弥久,眼看全军已到崩溃边缘。

正在此时,震耳的杀声由密林深处传来,一支犹如暗夜鬼魅的骑兵,以雷霆之势向林外清军反卷而去。

领头之人高据马上,长刀左右挥舞,寒光所致,挡着披靡,瞬时便劈开了一条血路,他的身后,数面蓝色大旗迎风猎猎作响,旗面之上,赫然是斗大的“鲁王”二字。

1867年11月,初冬的平原之上,捻军迎来生死存亡的最后时刻……

随叔父结捻起义

1837年,任化邦出生在安徽蒙城一个贫苦的农村家庭,其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怯弱怕事,一辈子谨小慎微。

但年幼的任化邦不仅生性活泼而且勇武好斗,在乡里幼童之间颇有威望,成为当地远近闻名的“孩子王”。

任父厚道本分,任化邦却善于惹是生非,因此经常受到其父严厉的训斥,任化邦不以为意,常言:“吾身父所畀(给予),父可管也;吾性天所畀,父岂能管束哉”。

十来岁时,其父母双亡,年幼的任化邦孤苦无依,只得到地主家放牛喂猪以维持生计。此后不久,叔父任乾见其生性机智,体格魁梧,便将这个顽劣侄儿收留于身边。

1852年,皖北遭遇大旱,蒙城周边赤地千里,庄稼颗粒无收,底层人民食尽草根树皮,仍无法在荒年自保,纷纷“结捻”以求一线生机。

捻,是淮北方言,意为一群、一组或一部分人,作为秘密的结社组织,遍布于皖、鲁、豫等各省,其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纪中叶。

而捻党成员也是五花八门,既有贫苦农民,也有私盐贩子,无业游民、贩夫走卒、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应有尽有。

这些人大多以宗族为纽带,于乡村之中自发聚集,手持刀、矛、抬枪等武器,进攻官吏豪绅,打击地主恶霸,劫富济贫以维持基本的生活。

官兵来捕则散而为民,官兵退走复集中为捻,行踪飘忽,出没无常。而江淮地区,越是灾年,结捻活动越是兴盛蓬勃。

任化邦的叔父任乾乃是当地的私盐贩子,游走各地之际也结交了一批江湖人士,适逢天灾,任乾便组织人马,结捻求生,而任化邦自然也成为了捻党中的一员。

1855年,太平军北伐途径安徽、河南,受其感召和影响,当年八月,各地捻党首领齐聚安徽亳州雉河集,公推张乐行为首领,号称大汉永王。太平天国之后,又一反清武装力量——捻军,正式宣告诞生。

“雉河集会盟”后,捻军各部按颜色划为黄、白、红、蓝、黑五旗,而任乾领得镶边蓝旗,带领部众七、八百人,以蒙城坛城集为领地,继续进行反清活动。

捻军岁月

1856年,任乾带人外出劫掠富户,安排任化邦留守,当地财主张建勋、母占鳌乘机勾结县城苗沛霖地主团练,里应外合,夜袭坛城。

坛城兵力空虚,偷袭之下又猝不及防,苗霈霖等如虎入羊群,对城内无辜妇孺展开凶残杀戮。

当时尚不满二十的任化邦,甚是彪悍,带领十八位捻军兄弟,于乱军之中杀出血路,突往西北龙山。

苗霈霖紧追不舍,将逃亡众人围困于龙山之上,任化邦急中生智,遣人轮流举数面大旗,在山间来回奔跑呼喊,以造声势。苗霈霖不知虚实,只能于山下死守,不敢贸然进攻。

次日清晨,天降大雾,咫尺之内难以辨人,任化邦趁其不备,率众冒雾直冲下山,杀出重围安然脱险。

1857年,其随张宗禹部捻军,渡淮南征,为蓝旗主将,屡立战功。次年,家乡遭傅振伦部洗劫,回师救援,任乾在毕圩战死,因任化邦勇武彪悍且智计过人,继其叔父之后,成为镶边蓝旗新的首领。

其后,任化邦带领部众,继续转战鲁、苏、豫、皖广大地区,不断地吸收山东沿海地区大批盐民参加捻军。他的队伍,很快成为捻军的一支劲旅。

而捻军经雉河集会盟后,虽名义上形成统一的军事集团,但各旗既无关联又互不统属,内部组织也比较散乱。

尤其是蓝旗旗主刘永敬(绰号刘饿狼)与大首领张乐行之间,因捻军未来的发展方向问题,分歧严重、矛盾重重。

其时,张乐行已接受太平天国的领导,受封为“征北主将”。虽是“听封不听调”,但形式上,捻军开始一律蓄发,改换太平天国旗帜,名义上已成为太平军的一员。

张乐行希望南下与太平军汇合,而刘永敬则坚决反对与太平天国合作,并欲率本部北上返回安徽雉河集。

随着双方矛盾的加深,直至无法调和。1857年底,张乐行、龚得树联手,以“反叛”之名,将刘永敬及其侄刘天台(绰号小白龙)诱杀于安徽六安。

惊闻首领被处决,引起蓝旗众人的强烈不满,刘天福、刘天祥等将领随后便率蓝旗部众北走。

同室操戈的“刘饿狼事变”,不仅未能达成统一捻军行动的目的,反而造成了其内部的分裂,从而实力受到重大影响。但任化邦在事件前后始终坚定的支持张乐行一系,并在此后不久正式成为捻军蓝旗首领。

新捻军的诞生

1863年2月,清军僧格林沁率两万精锐铁骑围攻捻军大本营雉河集,而此时太平天国首都天京亦陷于湘军重围之中,自顾不暇无力西援。

雉河集一役,捻军盟主张乐行率众浴血拼杀,最终不敌被擒身亡,两万捻军全军覆没,雉河集一带大小捻圩被夷为平地,只有张宗禹、任化邦等少数将领,因领兵在外,侥幸逃过一劫。

此后,任化邦等率领所部捻军,继续在江淮大地进行反清活动,并于1863年被太平天国加封为鲁王。

1864年,扶王陈得才、遵王赖文光引兵二十万由陕西东进,意欲回援天京,不想勤王大军行至安徽,天京已然陷落。

远征的太平军众人顿感群龙无首,彷徨失措,最终在安徽霍山黑石渡为僧格林沁围困,二十万大军或战或降,顷刻土崩瓦解,扶王无奈服毒自尽,只剩赖文光率五千人冒死杀出重围。

黑石渡之后,赖文光率太平军余部人马与张宗禹、任化邦等捻军残存队伍联合,同时以太平军的先进经验对这支部队进行整合、改编。

此时,太平天国虽名存实亡,旧捻军亦分崩离析,但一支更为强大,面貌焕然一新的部队——新捻军,却在1864年应运而生。

新捻军以赖文光为首,任化邦、张宗禹次之,采用灵活机动的战术,易步为骑,奔驰豫、鲁、苏之间,声势复振。逐渐变为一支约十万余人的骑兵部队。

而任化邦不仅彪悍英勇且骑术精湛,同时还拥有出众的指挥天赋,在随后纵横南北,转战江淮大地的战斗中,逐渐成为当时捻军中最优秀的骑兵统帅,同时也是清军眼中的心腹大患。

太平天国余波未尽,而捻军又死灰复燃,清廷自以为从此高枕无忧的日子还未开始,就不得不面对新捻军暴风骤雨般的攻击。

此时湘、淮两军尽被裁撤,清政府无奈之下再次祭出手中王牌,当年曾攻陷雉河集,围困黑石渡的僧格林沁。

新捻军在赖文光、任化邦的领导之下,面对来势汹汹的僧格林沁和他赖以成名的蒙古铁骑,并不恋战,也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采取诱敌深入,包抄合围的战术,先后在湖北、河南等地屡屡重挫僧格林沁部清军。

同时利用自身良好的机动性,引诱僧格林沁一路尾随,由河南进入山东。

此时的僧格林沁,连败之下急于复仇,而新捻军又若即若离、忽远忽近,反复的刺激之下,清军悍将几近疯魔,带兵衣不解带,马不离鞍地连追数月,并逐渐被诱至曹县高楼寨,捻军预设的埋伏圈之中。

1865年5月18日,高楼寨之夜,赖文光运筹帷幄,任化邦大显神威,一举全歼清军最为精锐的7000蒙古骑兵,僧格林沁冒死突围,后为捻军寻获,毙命于荒郊麦田之中。

先胜后败尹隆河

僧格林沁兵败高楼寨,清廷上下大为震动,新捻军经此一役,军威声势均达到顶峰,遵王赖文光“善谋”,鲁王任化邦“善战”,两者珠联璧合,声名远播。

清廷此时已丧失了最后的王牌,只得继续启用曾国藩、李鸿章等汉族大臣对抗新捻军。

曾国藩、李鸿章等人根据新捻军机动性强的作战特点,认为围追堵截无法奏效,开始采用扼地兜剿、以静制动的策略,利用山川河流的地理优势,并协同各省守军逐步压迫,意图将捻军“蹙之于山深水复之处,弃地以诱其入,然后各省之军合力,三四面围困之”。

正值此时,捻军因人数庞大,补给困难,遂决定于1866年10月分兵,张宗禹率一部西进陕甘,联络当地回众反清,而赖文光、任化邦则继续留守中原,至此新捻军一分为二,东、西捻军互成犄角之势。

1867年,东捻军意图西进四川建立根据地,在湖北京山一带数次抢渡汉水失败,遂停留于当地尹隆河畔,修整后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不料清军闻讯尾随而来,刘铭传领铭字营一万人,鲍超率霆字营一万六千人,湘淮两军最强精锐,一时齐聚尹隆河。

面对强敌,遵王先是射书入刘铭传大营,直言其能力不如鲍超,“好言规劝”其切勿单独出兵。刘铭传乃是淮军第一悍将,闻言怒不可遏,不顾事先与鲍超的约定,提前一个时辰,单独发兵攻击对岸捻军。

见刘铭传中计,赖文光先是在淮军渡河后偷袭其后方辎重部队,令刘铭传分心,随即兵分三路,直取铭军。

此役,负责左翼的任化邦再次大显神威,先是轻松击溃迎面的铭字营西路军,然后乘势冲锋,拦腰斩断刘铭传亲自坐镇的中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随即又再次猛扑东路铭军,将在此指挥的淮军悍将唐殿魁斩杀于阵中。

连续数次冲锋,任化邦可谓用一己之力便洞穿了铭军的三条防线,此时刘铭传左右两翼均告崩溃,只剩中军陷于重围,苦苦支撑,眼看便要全军覆没。

危急之时,鲍超按时赶赴战场,并在捻军侧后方发起突然袭击,赖文光百密一疏,为集中力量抢先消灭刘铭传部,竟没有在外围预留兵力。

事起突然,捻军猝不及防,且将士久战力竭,鲍超这支生力军的到来,很快便改变了战场的走势。

血战由晨至昏,东捻军节节败退,最终后路又被霆军马队包抄,顿时军心打乱,众人四散溃逃,人马相踏、尸横遍野,只余赖文光、任化邦率残部趁夜突围而走。

尹隆河之战,捻军先胜后败,功亏一篑,伤亡更高达一万八千人,虽不至全军覆没,却是元气大伤,西进入川的战略计划也直接宣告破产。

战役之后,东捻军只能再次无奈返回清军防守森严的中原腹地,这也为其最终的败亡,埋下了伏笔。

血战赣榆,遇害身亡

尹隆河受挫后,东捻军游走于鄂、豫两省,虽也赢得了几场局部战争的胜利,但总体上并没有摆脱被清军追击围剿的不利态势。

新捻军内部也因战略方向产生了分歧,赖文光、任化邦等人见入川不成,遂决定向西北用兵,进入陕西向西捻军靠拢。

而此时东捻军中部分由山东招募的士兵,建议部队东进入鲁,理由是山东年年丰收,可以解决军队的粮食补给问题。

赖文光等也考虑到西北战乱频仍,粮食匮乏,加之山路崎岖难行,于是,1867年6月,东捻军绕道京山,北上襄阳,然后经河南折向山东。

随即,东捻军抢渡京杭大运河,进入运河东部富庶地区,但从之后的历史来看,正是这一行动,给东捻军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

东捻军渡过运河之后,继续向东渡过胶莱河,兵锋直抵烟台,但随即李鸿章便以重兵扼守运河、胶莱河等防线。

胶东半岛三面环海,发现后路被断,捻军急忙集中兵力回师向东突破胶莱河防线,但形势对赖文光、任化邦等人已是相当不利。

此时,东西两侧分别是胶莱河与运河,北面是黄河,南面是六塘河,各条河道均有清军重兵驻防,捻军实际上已经被压缩包围在四河之间方圆七百里的狭窄区域。

天罗地网铺设完成,李鸿章又组织了三支上万人的机动部队在包围圈内进行清剿,而捻军被困于狭小之地,自身的机动性无从发挥,多次企图突破清军河防均告失败,只能在山东、江苏两省来回仓惶逃窜,不知何去何从。

逃亡途中,捻军又多次受挫,损兵折将,士气受到极大影响,1867年11月,逃至江苏赣榆地区,准备修整,不料遭刘铭传部突袭。

捻军阵势大乱,溃不成军,关键时刻,任化邦率骑兵突起,直扑清军,鲁王一到,形势立即发生逆转,刘铭传部节节败退,只能“走匿沟内”。

正当任化邦驰骋战场之时,不料大雾突起,烟尘迷雾之中,早已被清军收买的叛徒潘贵升,趁鲁王不备,在背后突施冷枪,子弹击穿任化邦腰肋,捻军悍将应声坠马,倒地而亡。

随后,潘贵升奔走大呼“鲁王中枪毙命矣”,捻军闻听主帅阵亡,群龙无首,军心动摇,淮军在刘铭传率领下顺势反扑,最终,捻军大败。

赣榆惨败,东捻军精锐损失殆尽,最强骑兵统帅任化邦被暗杀,已是无力回天,只剩遵王赖文光率残兵突围南走,不久也在扬州被俘身亡,至此,东捻军正式宣告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