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个不大的村庄里,住着一个姓刘的青年人,名叫刘义,才二十四岁。父母早亡,只和刚结婚的李小翠一起生活。数间瓦房,十几亩田园,俩小夫妻勤苦劳动,倒也过得幸福美满。
刘义有一个好朋友名叫王仁,比刘义小一岁。他两人曾同窗读过几年书,因为家境贫寒先后都退了学。而后生产中相互帮助,闲暇时一起嬉游,两家往来,比亲兄弟还要亲。
一年春天,王仁同刘义商量,眼下地里没活可做,在家闲着也怪闷得慌,有些人到外边做生意挺赚钱,咱也出去碰碰运气吧,也好见见世面,或许也能赚点钱呢。刘义也很赞同。于是分道筹集资金,安排家务,忙了几天,就择日上路了。
两个年轻人本不知做生意的门道,初次出门,不免吃了不少苦头。后来辗转到了陕西,那里做药材生意的人多,时间长了,也认识了一些生意人。在同行的指引下,慢慢知道了药材的产销地点,也能鉴别药材的优劣了。他们到乡下收购,城市卖出,渐渐资金增多,门路也广阔了。
从春到夏,从夏到秋,不长的时间里,腰包里积蓄了上百两白银,发了不小不大的一笔财。离家半年,也该回去看看了。两人商量到家后,王仁娶个妻子,刘义盖座新房子,两家都添置一些家产,剩余资金再做下趟买卖,今后生活逐渐锦上添花,在乡亲中也好扬眉吐气了。因此决定及早动身,想中秋节前赶到家里共饮团圆酒。
从陕西到家乡有一千多里路,全靠两条腿。刘义和王仁思家心切,不顺艰难困苦,赶早贪晚,爬山涉水,虽然脚板磨破。腰酸腿疼,也舍不得歇一歇。
八月十五日快到了,离家还有二百多里路,偏偏遇上阴雨天气,大一阵小一阵的雨连绵不断,他们只好大雨避避小雨继续走。这天午后,忽然天云如墨,暴雨如注,他俩正好走到一条荒山野岭之间。前无村,后无店,极目四望,连个人影也没有,这可怎么办呢?忽见一个破败的神庙出现在不远的前方。他俩喜出望外,急忙跑去。
这是一个乡下人敬山神的小庙,外边围墙大半倒塌,三间神殿虽然墙壁斑驳但尚可避风雨,中间山神塑像断肢缺臂而目光灼灼,神前供桌上积满尘土,靠右一侧墙根下堆着一堆农民没运走的豆秸。刘义王仁急忙进庙,脱下湿衣服。幸好包裹还未全湿,拿出干衣服换上,这才将湿衣拧干,晾在石供桌上,将豆秸摊平,两人偎依着坐在豆秸中,吃了一些干粮,原来冻得像筛糠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王仁忽然觉得肚皮胀满,想解大手,就走出神殿。当解完手走回神殿时,刘义由于走路疲劳早已昏昏入睡了。王仁见刘义卷伏在秸堆中鼾声大作,身边包袱开着露出光灿灿的白银。看门外时,大雨如幕,数十丈外昏濛一片。
王仁忽然想到:“再有两天的路程就到家了,银子‘二一添作五’我只能得到一半,置房娶妻能够用吗?如果刘义……银子岂不全部归我!”
王仁想着花团锦簇的未来只在举手之间,就轻轻地解下捆包袱的细绳,将刘义两脚捆牢。刘义被疼痛惊醒,就大声喝道;“王仁!你要干什么!”
王仁见事已至此,干脆撕下面皮说,“咱们朋友一场,让你死得明白。咱俩赚钱不多,两个人用不如一个人用,我送你上西天,以后每年我给你上祭祀。你有什么嘱咐请说一下吧。”
刘义看哀告已无用处,想了一下说:“咱俩十几年情同乎足,今天你见利忘义,还有什么说的。只想请你答应我两点要求,一是叫我落个全尸,下辈转生好看些; 二是请允许我给家里带个信,以便报仇申冤。”
王仁心里暗笑道:“落个全尸这好办,我不用石块砸碎你的头,而用绳索将你勒死。只是这里不但没有第三个人,就是一个飞鸟也没有,你找谁带信呢?”
刘义无可奈何地睁开朦胧泪眼四面望去,眼前只有雨帘风幕,屋门前积水成潭,水中的连阴泡一片一片,这里破灭,那里又起,它们旋转追逐随水流出小庙,又流到很远很远。刘义叹了口气说:“就托这连阴泡带个信吧,它或许会流到家乡。”
王仁狞笑一声说:“好吧。”动手就用绳子将刘义的脖子套紧。将绳头拉上屋梁,用力一拉,可怜刘义一生勤劳善良,年轻轻的竟死在“好友"之手。
王仁看刘义已死,便背起尸体急步走出庙外。庙外不远处有一深沟,他把尸体抛下去,又用石块泥土盖上,沟岸边的流水带着泥浆再一污积,看去毫无痕迹。于是急忙收拾包裹,不顾雨急风猛拼死逃去。
八月十五日上午,王仁衣帽整齐手掂礼物来到刘义家,在门口高声叫道:“刘义哥,兄弟看你来了。”
这时刘义的妻子李小翠正神魂不宁地盼望自己的丈夫归来。忽听有人叫门,而且声音挺熟,就急步出来开门。
王仁一见嫂嫂就笑容可掬地问道:“我哥哥在家吗?”
小翠一怔,“你不是同你哥……”
王仁不等嫂子说完就故作诧异地说:“哎呀!他怎么还没到家。”
李小翠真急了,差点流下眼泪说:“你们俩不是一块行动吗?”
“这真是怪事。”王仁迟疑了一下说:“起初俺兄弟俩一同做生意,靠两个肩膀两条腿赚钱,哥哥比我力量大,赚钱比我多。我想,靠力气吃饭我不能占这便宜,就和哥哥一同做事分开记账。因为赚钱不多没脸回家,一直挨到八月。哥哥想嫂嫂急于要走,我还有些账目没有收清,因此哥哥早我两天启程,真没想到他咋会没回来。”
这下小翠可真急了,两眼的泪直往下流,差点哭出声来。
王仁急忙安慰道:“嫂嫂且慢悲伤,会不会出什么事现在还难测准,等几天再不回来,我看在兄弟分上,不管上天入地也定要找个水落石出。”
过了二十多天,没有刘义的音信,李小翠哀求兄弟王仁去打听消息,王仁毫不犹豫马上启程。谁知一去又是二三个月。这天仓慌归来,一见嫂嫂就放声大哭:“我问遍熟人找不到哥哥的消息,后来在槐树岭村听说一个可怕的事:‘十月间百丈沟发现一具尸体至今无人认领,人们猜想是夏末时天降暴雨,行路人被水滑倒跌入深沟的,当时被洪水冲来的泥沙掩埋,所以没人发现。’听到此事我真吓坏了,急忙跑去查看。面貌虽已难认,但根据衣装可确知就是义哥。他钱袋里还有银钱,可以推断确是失足落水而非被人谋害。当地官府也认为是自己摔死不予追查,只告示亲人认领死尸。我急忙回来禀告嫂嫂,这可怎么办?”
他一边说一边拧鼻涕抹眼泪,李小翠一个女人家如今头脑发懵哭作一团,哪里还有主意。还是王仁劝她暂时节哀,料理后事。又是王仁出钱出力将刘义的尸体运回埋葬。李小翠着实感激这个弟弟,街坊邻里也夸赞王仁够朋友。
冬去夏来,光景又过了半年多。王仁对刘义嫂的照顾无微不至:送柴送米,问寒问暖,家里地里的活计都是王仁代做。李小翠渐渐觉得王仁有情有义是个不可离开的好人。又想自己年轻轻失去丈夫,又无一男半女,以后日子该怎么办?灵犀一点,小翠的心事已被王仁瞧在眼里,即央人说合,两人结婚。第二年,小翠生下一个胖娃娃,王仁真是喜上加喜。这娃娃七月十五日生,准备八月十五日做满月,请亲朋好友共享欢乐。
谁知八月十三日开始下雨,连绵不停,十五日没法请客,只好推迟。虽然大雨扫了兴,但家里有肉有酒何妨自己欢乐。小翠做了几样菜肴,夫妻俩对饮起来。美妻作伴,娇儿在抱,王仁真有些飘飘然了,对着好酒佳肴不觉欢饮起来。
一杯二杯渐渐有些酒意朦胧,脸上热辣辣的。就拉开窗帘四面眺望,只见大雨如帘,檐前流水如注,庭院积水中的连阴泡有时簇聚,有时散开,转悠悠漂浮着,又顺水流淌而去,不觉把记忆引向山神庙杀害刘义的往事。他想刘义在临危之时憨得可笑,这一会儿就破灭的水泡泡咋能给你报仇?“酒醉见人心”,王仁想到可笑就不自觉地嘿嘿地傻笑起来。
再说李小翠看见自己的丈夫两眼直直地看着院落傻笑,就惊奇地问他笑什么?王仁看了一下小翠,说:“小翠,咱俩感情好吗?”
小翠半嗔半娇地说:“你醉了吧?咋这样问?咱俩是恩爱夫妻感情咋会不好?”
王仁说:“如果我有犯法行为你会怎么样?”
小翠觉得奇怪,开始警觉起来。她斟满一杯酒送到王仁唇边说:“你是我的丈夫,我终生得依靠你,就是你真有什么罪恶,我也得顾全你,但望你告诉我,别让我装在鼓里瞎猜想。”
王仁迟疑了一下,抱紧偎依在自己怀里的小翠说:“假若我害死了刘义你会怎么样?”
小翠心情更紧张起来,但仍满脸堆笑地说:“你在说笑话,你不会杀死刘义。如果真是你杀死他,如今我已是你的人了,又有了这样可爱的胖娃娃。刘义已死不能复生,我只能顾全活的,死去的还有啥用,你只管对我说实话吧!”
王仁这时已经酒醉,控制不了感情,心里想到,嘴便说出。于是一段往事毫无隐瞒地告诉了李小翠。
小翠不听则已,一听此事肺都快气炸了,万万想不到一年多来与自己同床共枕的竟是毒蛇恶狼。
第二天一早,小翠推说娘家有事抱着孩子走了。她立即奔赴县衙击鼓喊冤,县太爷一听人命关天的大事,立即发下火签缉捕王仁。县太爷将王仁“忘仁负义,图财害命,霸产占妻,天理难容”等罪由详报到知府。不久,行文下来,将王仁一刀两断。
王仁以为天理好欺,谁知一桩命案竟由连阴泡得以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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