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一共养了十年猪,从1978年到1988年,每年养两头。养猪不是为了吃肉,而是为了卖钱贴补家用。
妈妈买猪羔子是有固定时间的,都是农历九月份。北方的九月,节令已进入初冬,一天冷似一天,是一年中猪羔子最便宜的时候。
距家十多里地外有一个集镇,叫西集。妈妈每年都去那里买猪羔子。别人买猪羔子都挑大的肥的,而妈妈只买别人挑剩下的,没人要的猪羔子便宜。装在两个麻袋里,捆系好搭在自行车后座上,一边一个。有时也会碰见村里赶集的马车,就可以把猪羔子放在马车上,然后妈妈一个人轻车熟路地回家。
每次买回猪羔子,老姑的公公赵大爷都会去看,每次差不多都说一样的话,“又抓回来两个大耗子。”
妈妈不怕猪羔子小,因为她知道再小的猪精心喂养也会越长越大。
农历九月份,农村屋里屋外的活就不多了,妈妈每天都有足够的时间照顾猪羔子。
天冷时,猪羔子是不在圈里吃食的,妈妈会把小猪抱进屋里,热乎乎地吃饱后再抱回圈里,而且还要给小猪盖上麦草。别人家的猪每天只喂三遍食,妈妈的猪每天要喂四遍。
待到转年春天天暖和了,赵大爷再来看猪时就会很惊讶,“这猪长得太快了!别人养猪可养不你这样。”
冬去春来,转眼就是夏天,田野里各种野菜次第破土生长。1984年之前农村还没有包产到户,生产队按人头给每家每户分粮食,一年到头分的粮食都是有数的。苞米、麦子、谷子、糜子每样都不多,勉强够糊口。打磨粮食过滤出来的糠麸可以用来喂猪,但糠麸太少了,根本不够猪吃的。猪槽子里大多是泔水,只有上面漂着一层糠麸。
家里人口少,泔水也没有多少。妈妈有时候会去大队挑泔水。大队有伙食房,堂姑的公公房二爷在大队做饭,因为是亲属关系,妈妈就可以占点儿公家便宜。有时候妈妈挑泔水我会跟着去。当时大队看屋的那个人姓赵,腿脚有毛病,住在我家西院,我叫他赵大伯。赵大伯在村里是个文化人,看屋的同时还兼任大队的出纳员。赵大伯曾给过我黄瓜和柿子吃。
夏天来了,田间地头沟边的猪食菜就会变成妈妈的宝贝。灰菜、苋菜、苍耳菜、猪毛菜……妈妈都采过。野菜猪是不愿意吃的,为了增加口感,妈妈每次都要把野菜煮熟再喂给猪。
头年九月把猪羔子买回来,第二年七月妈妈会把猪卖掉。
卖猪看似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但是卖猪的过程也是提心吊胆的。担心猪等级低,担心猪有痘。
收购站每周有固定的收猪日。那天生产队给出了一辆马车,妈妈养的两头猪被捆绑好后抬上了车,和几个村民一起去卖猪。
到了收购站,不等猪下车,就会有工作人员来验痘,猪嘴被撑开后,工作人员就开始撸猪的舌头。第一头猪顺利下车,第二头猪被检验出了囊虫病,痘猪属于等外猪是不值钱的,妈妈索性就没让第二头猪下车。
第一头猪进了收购站的大圈,工作人员伸出手指在猪的脊背上摁了几下,看看肉够不够厚实,然后根据判断下了剪子。猪分五等:特等、一等、二等、三等、等外。不同等级的猪,剪子会在猪的脊背上留下不同的标记。第一头猪被剪了两剪子,二等猪,每斤一块钱,妈妈卖了170块钱。当时的170块钱可以买一台缝纫机。
痘猪怎么拉走的又怎么拉了回来,卖不了几个钱,又不能继续养,只能杀掉。按理说杀猪是要找亲戚朋友左邻右舍来吃猪肉的,但因为是痘猪就不好邀请他人了。猪肉被妈妈熬成了油,放在了坛子里。一头痘猪就这样被家里人一点一点吃掉了。
妈妈还曾养过一头黑猪。黑猪买回来后就不愿意吃食,总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长得也慢。到了卖猪的日子了,黑猪根本没法往收购站送,不到100斤,不够秤收购站是不收的。
黑猪不争气,长得慢也就罢了,进入七月份后还隔三差五地发高烧。妈妈没有好办法,就给黑猪灌生鸡蛋,好好坏坏一直到七月末。北方农村七八月份都会扒炕,扒炕土会堆在院子里。扒炕那天天下起了小雨,黑猪那天又发烧了,在院子里滚了一身的泥。天晴了,太阳出来了,泥巴变成了盔甲,箍在了黑猪身上。当所有的泥巴自然脱落后,黑猪竟奇迹般地好了。
黑猪一天比一天精神,身上的肉也越来越多。
农历九月初九那天,有邻居上门来了,要买妈妈养的那头黑猪。邻居买黑猪有特殊原因。他曾许下一个愿望,他需要一头小一点的黑猪还愿用。(这里有一个长长的故事,留待以后再写。)
还愿猪是有讲究的,杀完后除了姓刘(刘和留谐音)的人外谁都可以来吃,而且要一次性吃完。
虽然黑猪长得不大,但那毕竟是一头猪啊!需要足够多的人来吃。那天有很多人在后场院干活,邻居杀完了猪把场院里的人都叫了去,平时吃不到荤腥的人们大快朵颐了一次。剩下的汤汤水水被一个姓宋(宋和送谐音)的村民挑到南边的树林里倒掉了。
黑猪卖了100块钱,妈妈破天荒地用那100块钱给自己买了一件呢子大衣。
1984年生产队正式解体,爸爸妈妈买下了东头三队的房子。生产队的房子大而破烂,搬家那天,除了圈里的两头猪外,其它东西装了一马车,一次性就搬完了。
圈里的两头猪没随着搬家车一起走,是因为那两头猪病了。两头猪的蹄子烂得不成样子,站起来吃食都异常痛苦,根本没法长途跋涉到新家去。
家搬走了,主人离开了,圈里的两头猪被迫留了下来。
为了那两头猪,妈妈每天都要挑着猪食东西头往返三次。猪吃饱了,趴下了,妈妈还要给猪蹄子上紫药水。妈妈坚持了一个月,两头猪的蹄子终于痊愈了。妈妈高高兴兴地把两头猪赶回了新家。
十年的养猪生涯,妈妈每次提起都觉得很满足。二十头猪,没有一头夭折。拮据的年代,对妈妈来说那是一种成全。
后记:何为家?家就是房子下面有一头猪。有了猪的家就有了生存的资本。有了资本的家就可以繁衍生息,绵延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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