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的某个暴风雨之夜,高君宇连夜从北京赶回老家山西。

此去有两大任务,一是奉李大钊的指示,去山西完成建党的使命,二是,同老家的妻子离婚。

妻子名叫李寒心,出身名门,许配给高君宇绝对够格。

但高君宇是个旧时代下的新青年,十分厌恶包办婚姻那一套,他渴求的是自由恋爱。

大婚当天,他大喊「宁可死,也绝不拜堂,绝不入洞房」,老父亲当场血压飙升,气得昏厥,高君宇这才流泪成亲。

洞房之夜,他对妻子坦白:「我常年在外奔走,几年不回家乡,甚至还有杀头牢狱之灾。」

李寒心一脸忧伤,这婚事她也不情不愿--她亦有心上人。

婚后的高君宇当即投入革命,没再着家,期间他多次恳求父亲和岳父解除婚约,均被骂惨。

但这一次,他铁了心了,哪怕像革命那样流血牺牲,也一定得把这婚给离了!

因为他爱上了一个才华横溢的姑娘,石评梅。

石评梅跟他一样,有着现代的婚恋观,绝不会给人做妾的。

为了抱得美人归,高君宇终于离了婚,当他带着这好消息再次向对方表白时,他又又又被拒了。

用情至深的高君宇咯血病倒,生命进入了倒计时。

他的离去,给石评梅的人生种下了一颗悲伤的种子...

01

被才子苦恋的佳人,美貌与才华至少占一样。

石评梅的模样儿算不得娇俏美丽,但才华却是顶顶优秀的。

1902年,石评梅出生在山西省平定县的石府,这绝非一般的大户。

父亲石铭,是清末的举人,彼时为儒学教官,小女儿出生时,他已经47岁,虽家中已有个儿子,但石铭是个妥妥的女儿控。

他给女儿取名为「汝璧」,当真像美玉一样呵护着。

虽是旧时代的文人,但石铭却有着满脑子的革新思想,他坚决不给女儿裹小脚,还猛烈抨击「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一套。

女儿自识字起,他就开始疯狂鸡娃,亲自教她识字诵诗,家中典籍任其翻阅。

好在姑娘争气,学业成绩远超同龄人,她还因为喜欢梅花,自作主张把名字改成了「评梅」,老父亲也欣然接受。

1914年,石评梅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太原女子师范学校,在这里,她的高调自始至终。

又是疯狂发表文章,又是在学生公共事务上大显身手,绝对的明星式人物。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太原各校也成立了学生联合会,罢课游行,声援北京学生的爱国运动。

唯独她所在的女子师范学校静悄悄,学校实行的是封闭式管理,根本不让女孩子们走出校门。

石评梅哪咽得下这口气呢?她不仅带着同学们偷偷印发进步刊物,还公然闹事。

学校贴出告示,开除了石评梅的学籍,此举遭到了全校进步师生的反对,一番抗议之后,学校才最终恢复了她的学籍。

这一年,石评梅从中学毕业,在世俗的期待中,女孩子有这学历完全可以谋一份职务,体体面面嫁人了。

石评梅不满足,她随即考入了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

父亲对女儿的选择十分支持,唯一令他担忧的是,女儿离家太远,加之时局动荡,实在叫人不放心。

经多方打听,他曾经的学生吴天放已经成为了北大的才子,既是同乡又是学生,把女儿交给他照应,老父亲也放心。

万万没想到,这吴天放挺不是个东西。

02

石评梅爱上吴天放,完全是意料之中的。

他是父亲所托之人,所以她对他十分信任,光凭这一点,就足以敲开爱情的第一道门。

吴天放很有才华,又在北大深耕了几年,他所走的道路与石评梅是一致的,在眼界上,他比这个涉世未深的少女高了好几层。

他们谈理想,谈诗词,谈时局,思想上越走越近。

彼时的石评梅不过17岁,独自在北京求学,吴天放是她在生活中唯一的依靠。

吴天放自是清楚这一点,他是喜欢石评梅的,对此他也毫不隐藏。

他常去看望她,给她写诗,送她鲜花,拿好吃的哄她。

在外人眼中,这俩人出双入对,简直是模范情侣。

借着爱情的超能力,石评梅在各大刊物上发表了新诗、散文、小说、话剧等很多作品,一时间成为了声名远扬的大才女。

1922年,吴天放带着石评梅参加了山西同乡会,在这里,石评梅初遇了高君宇--她那日后以悲剧结尾的挚爱。

高君宇一表人才,既是真君子,又是勇敢的战士。

他亦是北大才子,五四运动时,他是运动的骨干之一,带着学生们痛打章宗祥,火烧赵家楼。

这次聚会上,高君宇做了一次豪情壮志的演讲,抨击黑势力,展望新未来,石评梅听得热血沸腾。

巧的是,高君宇也曾是父亲的学生,两人相谈甚欢,之后还常常通信交流革命事业。

彼时的石评梅,视高君宇为榜样,为先锋,爱情的弦动也不动,她一心爱着吴天放。

1923年春节假期过后,石评梅急急忙忙赶回北京,但到京好几天了,吴天放都没来看她。

石评梅只当他忙碌,她寻思着去他公寓给他个惊喜,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去找他,一路上预想着他惊讶的表情,她就快活得不行。

推开公寓大门,石评梅呆住了。

吴天放的身旁有着与他年纪相仿的妇人,还有个叫他「爸爸」的小孩。

对于石评梅这个冒昧的来访者,屋里的人也愣住了,随即,大家都清楚了怎么一回事。

石评梅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寓,三年的感情,不过是个骗局。

遭遇了爱情的灭顶之灾,石评梅大病一场,尽管吴天放发誓赌咒,说要离了婚跟她一起生活,但她还是咬着牙跟他绝交了。

她不能接受爱情上的欺骗,也不忍去破坏一个家庭。

感情的破碎之外,京城也被各方势力踏得四分五裂,石评梅形容自己当时的处境:像只小白羊倒卧在黄沙凄迷的荒场。

而另一头的高君宇,并不知她遭遇如此打击,只觉她越发消沉,再无往日活泼之气。

高君宇很是担心,她是他的革命道路之外,唯一的牵挂。

03

高君宇对石评梅的喜欢,从她写给他的第一封信就开始了。

信中她的那句「自珍身体,免为朋友所悬念」,让在枪林弹雨中过的高君宇一阵悸动。

彼时她的身边有吴天放,高君宇只能以朋友之名,远远地看着。

听闻石评梅与之分手,高君宇依然没有趁虚而入,他一有空就写信鼓励她,跟她探讨革命抱负,也会聊他对人情世故的看法。

高君宇的处境其实十分凶险,作为各种社会活动的领导人,他是很多敌对势力的眼中钉。

石评梅很担心他,但他总是悉心安慰:不要怕,莫要紧,我就是被捕坐牢也是不怕的,假如我怕,就不做这项事业了!

受他的感染,石评梅渐渐地不再消极。

1923年,石评梅毕业了,她在北师大附中任教,过去的感情已成云烟,人生翻开了新的篇章。

她依然在跟高君宇通信,但这次,他的回信不一样了。

信中夹着一枚红叶,上面用毛笔写着两行小字:满山秋色关不住,一片红叶寄相思

石评梅愣住了,这是再直白不过的表白,旧日的情伤又浮现在眼前,她不敢再触碰爱情。

她把红叶包好,寄还给他,红叶的背面她写道:枯萎的花篮不敢承受这片鲜红的叶儿。

石评梅的拒绝,还有另一层隐痛,高君宇在老家是有个妻子的,同样的错误,她绝不会再犯。

被拒的高君宇十分悲伤,但他没有转身就走,而是依然如往常一样关心着她,反正他习惯了等。

石评梅大病之时,他冒着被通缉的风险跑去看望她,为她请大夫,整日整夜照料。

1924年的那个暴风雨之夜,临去山西之前,高君宇又冒险去跟石评梅告别,他郑重承诺她,此次回乡定把那包办的婚姻了结了!

高君宇做到了,他在给石评梅的信中发誓:你的所愿,我将赴汤蹈火以求之,你的所不愿,我将赴汤蹈火以阻之。不能这样,我怎能说是爱你!

但石评梅的回应依然是:如果你爱我,就爱我的独身主义!

高君宇凄凄怆怆,受了极大刺激的他咯血不止,倒在了医院里。

石评梅为了宽慰他,答应感情的事情,等病好后再做商量,高君宇以为看到了希望,病情果然好转。

偏偏此时,旧爱吴天放又来纠缠,说「我总觉得这世界上,所可以安慰我的只有你,所以你一天不嫁,我一天都有安慰」。

渣男后遗症复发,石评梅对新的恋情又犹犹豫豫了,高君宇尚未痊愈,再受重创,身体一天天坏下去。

这年的10月10日,高君宇跟随孙中山前往广州,平息商团叛乱,流弹洞穿车窗,高君宇九死一生。

第二天,他就跑去买了一对象牙戒指,大的自己戴,小的寄给了石评梅。

他在信中说:「我愿用象牙的洁白和坚实,来纪念我们自己静寂像枯骨似的生命。」

这一次,石评梅没有拒绝,她郑重戴上了这枚戒指。

然而,高君宇时日无多了。

04

1925年初,北京的一场大雪过后,他们并肩走在一片素白的陶然亭。

高君宇没由来的说了句:「北京城的地方,全被权贵们的车马践踏得肮脏不堪,只剩陶然亭这块荒僻土地还算干净。评梅,你是真爱我的朋友,倘若我有什么不测,你就把我葬在这里吧。」

石评梅心里咯噔一下。

不久之后,高君宇因急性盲肠炎住院,仅三天工夫,就瘦成了一把枯骨,只剩眼珠转动,嘴唇开合。

病床前,石评梅悉心照料,她深知自己是爱他的,只是迟迟不敢敞开心扉再次接受爱情。

「君宇,你是谅解我的吧?」

「我谅解你,至死都谅解你,还要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我是最爱你的,至死都是。」

那年3月4日,高君宇预知自己撑不住了,他拒绝了石评梅的陪护,约定她三天之后再见。

石评梅想的是,赶紧处理好学校的事情,然后一心一意照料他,于是她匆匆离去。

那天晚上,石评梅做了个梦:她梦到了两只戴着象牙戒指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高君宇的手透着蚀骨的寒意,她抬头看着他,只见他脸上挂着两行泪。

第二天清早,石评梅得到消息,高君宇已在凌晨两点半,于手术台上去世,年仅29岁。

曾经他无论冒多大风险,都会与她赴约,而最后一次的三天之约,他食言了。

石评梅的那句「爱你」,他终究没能听到。

他的尸骸躺在冰室里,右手上戴着那枚象牙戒指,她把他葬在了陶然亭,连同她的照片一起。

高君宇走后,石评梅循着君宇的道路,成为了一名战士。

她拿起笔,以白话文为武器,全心投入到新文化运动中去,与刘和珍等人一起,「用血泪去改造粉饰那荒芜的花园」

但在内心深处,石评梅是彻底走向了孤独和悲凉的,她只愿随了爱情归去。

1928年9月,高君宇走后的第三年,石评梅因急性脑膜炎入院。

她住进了君宇生前所住的协和医院,恰巧是君宇住进的病房,12天后的凌晨两点多,君宇去世的时辰,她也走了。

质本洁来还洁去,一抔净土掩风流,一代才女,年仅26岁。

友人将他们合葬在陶然亭,人称「高石之墓」。

然而,这对乱世鸳鸯并没能在地下圆满,高石之墓数度搬迁,文革期间,高石之墓被掘开,尸体被鞭笞,被批斗...活人逃不过的浩劫,死人也没能逃过。

1973年底,在周总理的关照下,高君宇的遗骨被火化后,被安放到了八宝山革命公墓,而石评梅的遗骨被安置在了老山公墓。

直到1984年4月,他们才被又一次移葬陶然亭。

人们说情深不寿,想来真是悲伤。

二十啷当岁,爱情大过天,若是逢上乱世,爱情的飘摇不定里,还夹杂着人世的生死无常。

此境遇中想守护一份真爱,靠两情相悦是不够的,命不够硬,大抵凉凉。

如果她先遇着了高君宇,他们彼此有限的生命里,会多些快乐的时辰吧。

可惜,这已成了旧日的故事,一切的假想,都失了可能。

参考资料:

《低头怅望水中月:石评梅诗文精选》石评梅;

作者:柳嘟嘟。拾文化(ID:shiyafengshe),以理性的姿态看待人和物,以文化的底色,传达情感、新知、文化和生活。文化改变生活,信仰照进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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