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罗村有个名叫元娘的妇人,元娘的丈夫名叫黄财,是个郎中,在元娘十八岁之际,便经人介绍嫁给黄财为妻。
两人婚后一年,元娘就为黄财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为黄香。
黄财虽是个郎中,但所挣钱财却只能勉强够一家人过活,两人结婚多年,却连一点积蓄都没积攒下来。
因为黄财为人心善,而找他治病之人又大多数都是家境贫寒之人,所以每当遇到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的病人,黄财就会不收其诊金,有些时候甚至还会往里搭一些钱财。
面对黄财此举,附近乡邻都说他傻,因为郎中不说日进斗金,但也能丰衣足食,哪会像他这般日子过得紧巴巴。
但对此言论,黄财从未解释过,每次都是一笑而过,用黄财的话来说就是:
“医者仁心,是为医。医者恶心,是为鬼。举头三尺见青天,善恶因果自当报。”
而元娘对丈夫此举也很是赞赏,因为元娘为人也心善仁慈,有时当丈夫一人忙活不过来之时,元娘还会上前帮忙。
眼见女儿慢慢长大了,也该到上私塾的年纪了,但家中又无多余钱财,思来想去之后,黄财便想起了做力工,这样便能多挣一些收入。
见丈夫为了家而整日操劳,元娘心有不忍,为了能帮丈夫分担一些压力,元娘每当夜幕空闲之余,便会纺纱织布,虽所挣银两不多,但至少也能帮丈夫分担一些忧愁。
可渐渐地,黄财因过于劳累,身体逐渐虚弱,但为了能多继续挣钱,黄财便瞒着妻子,然后继续做力工。
有天元娘正在家里做饭,不料村里陈三突然将丈夫背了回来,看到奄奄一息的丈夫,元娘心痛如刀绞。
听陈三所讲,黄财今日正背着一筐石头,不料走着走着他就突然口吐鲜血,然后倒地昏迷不醒。
见丈夫如此,元娘急忙请陈三帮自己去县上请来郎中,可经过郎中医治,黄财还是昏厥不醒。
直到深夜二更之时,黄财突然醒来,看了一眼女儿和妻子,黄财笑了,可随之而来的就是大口吐着鲜血,然后就病逝了。
丈夫去世后,元娘悲痛不已,但女儿黄香还需有人照顾,所以元娘只能忍下心中悲痛,然后振作起来。
在附近乡邻的帮助下,元娘操办起了丈夫的后事,在黄财出殡那天,送殡之人多达数百,这些人皆是受过黄财的恩惠,所以自发前来送恩人最后一程的。
知道元娘母女俩的日子不好过,受过黄财帮助之人纷纷对元娘母女伸出了援助之手。
对于帮助自己的人,元娘一一记下,以求日后偿还恩情,为怕自己会忘记,元娘便用纸笔记了下来,例如李婶家给了三个鸡蛋,李四家借了一两银子......。
为了生计,元娘决定卖豆腐,每夜三更之时,她便起床开始磨豆腐,一直忙活到清晨之时,豆腐也就可以卖了。
而那时黄香也已醒来,由黄香在家门口张罗卖豆腐,而她则继续在后院生火煮豆腐。
黄香人美嘴甜,很会招揽顾客,也很会讨客人欢心,而元娘所做的豆腐则香糯可口,很受大众欢喜。
所以在母女俩的分工合作下,元娘家的豆腐生意做的很是火热,基本上都是刚端出一笼,没到一会就全卖完了,然后又接着端第二笼。
这天晌午之时,母女俩忙活了一上午,如今终于能歇一会了。
可这时家里却来了一位老妇,手里拎着很多礼品,且老妇身旁还跟随了一青年男子,男子看起来浪荡不羁,锐气高傲。
看到老妇,元娘脸上满是疑惑不解,但随后还是把老妇和男子给迎进了屋里。
过了好一会,只见老妇和男子便喜笑颜开的就离开了元娘家,可等老妇等人走后,元娘和黄香脸上却充满了忧愁之色,特别了元娘,独自端坐一旁叹气不断。
“娘,没事的,或许这就是命吧。”黄香安慰说道。
听到这话,元娘又深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唉,我们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我们母女俩忙活了这么久,现在好不容易把欠的债还清了,眼看日子就要越过越好,可是,可,唉。”说完元娘便往屋外走去。
本来元娘只是想外出走一下,消散一下心中的闷气,不料走着走着就来到了城隍庙。
看了一眼庙中城隍老爷的神像,元娘想了一下,随后便走了进去。
过了好一会,元娘这才从庙里走出来,把心中的苦跟城隍老爷倾诉一番后,元娘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元娘也想好了,既然事已至此,那就只能无奈接受了。
夜幕之时,元娘做了满满一大桌子的菜,还难得的打了一斤酒,她要和女儿痛饮一番。
黄香深知娘亲心中所想,也深知娘亲心中的苦,于是也做好了和娘亲一醉解千愁的准备。
可正当母女俩准备痛饮一番之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见此元娘心中疑惑不已,但想了想,她还是走出门去。
开门一看,只见门外竟躺倒一老翁,且如今已是寒冬腊月之际,但老翁身着却很单薄,整个人蜷缩在地颤抖不已,显然是饥寒交迫加身。
见此情形,元娘不由多想,搀扶起老翁后就往屋里走去,然后喂老翁喝下了一碗温水,让老翁先暖暖身子。
喝下温水后,老翁指着桌上的鸡腿说道:“我要吃鸡腿。”
闻言,坐一旁的黄香急忙拿起鸡腿就给老翁递了过去,为怕老翁吃不饱,黄香拿起另一只鸡腿放到碗里,然后将碗放到老翁前身,提醒老翁慢点吃,吃完还有,别噎着了。
看着如此心善的黄香,老翁很是高兴,对黄香笑了一下,随后便继续津津有味的吃起了鸡腿。
而此时元娘却独坐一旁,满脸愁容哀愁不断,时不时的还深叹一下气。
见元娘如此,老翁不悦说道:“唉,你这小娘子是怎么回事啊,我不过就是吃了你一个鸡腿而已,另一只我都还没吃呢,你就在一旁接连叹气不断,你这是何意啊?大不了我给你钱嘛。”说完老翁便用另一只干净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三枚铜钱,然后拍到了桌子上。
见老翁误会自己,元娘急忙解释说道:“老人家,你误会了,我叹气并不是因为你吃了鸡腿之事,只是感叹命运为何如此不公,让我们母女俩受此折磨而已。”
“哦,小娘子这是受了冤屈啊?你心中有何冤屈,你尽可跟我说说,别看老汉我落魄不堪,但老汉我可是有大本事的。”老翁拍着胸脯说道。
见老翁如此,元娘一时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是面若桃花,妩媚非凡。
但难得有人愿意听自己倾诉,元娘想了一下后,便对老翁说出了令自己忧愁之事。
原来黄香初长成后,因其长得貌若天仙,明眸皓齿,身形凹凸有致,乃是附近方圆十里公认的小美人,于是便开始有人不断上门提亲。
但元娘和女儿相依为命多年,母女之情可谓深如海,想起女儿即将要到出阁年龄,到时候就要离开自己,元娘心中不由得非常不舍,于是便婉拒了所有前来提亲之人。
一是元娘不舍得让女儿这么快嫁人,二是所有前来提亲之人,元娘和黄香都没看上,他们要么都是登徒浪子好色之徒,要么就是相貌平平泛泛之辈。
可今日前来提亲之人,元娘和黄香虽也看不上那人,但也不敢拒绝,因为那人正是县上赫赫有名的陈江。
陈江的表哥是当地县令,仗着有表哥撑腰,陈江是风流成性,无恶不作,杀人放火,强抢民女已是常事。
记得以前陈江就看上了一户人家的千金,于是便想强行将人迎娶过门,但怎奈姑娘家里人不愿意。
陈江一怒之下,直接就将姑娘的家里人给狠狠打了一顿,姑娘的父亲更是被当场活活打死,最后还照样把姑娘给强抢娶回了家里。
时候姑娘的家人前去衙门报案,可不料县令非但不给他们做主,反而还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们给狠狠打了一顿。
那日陈江和媒婆来时,虽说是提亲,可言语之中满是威胁之意,更是表明了八天后就会前来迎亲。
面对陈江的威胁,元娘虽心里很是不愿,但又不得不答应下来,不是她贪生怕死,而是她很了解陈江的为人,要是她胆敢拒绝,她自己遭受皮肉之苦不说,女儿说不定还要受苦受难,所以与其如此,也只能委曲求全答应下来。
得知元娘的忧愁缘由后,老翁扶了扶胡须笑着说道:“哈哈,此事倒也好办,我今日正是为了此事而来的,小女娃,你去将你家的驴给牵来。”
听闻这话,元娘和黄香心中疑惑不已,但黄香隐隐感觉眼前之人不像是骗子,于是思虑过后,便将家中老驴给牵了过来。
见到老驴后,老翁口念一段晦涩咒语,然后对老驴附耳轻声说道:“我乃城隍爷,还劳请你明日替你家主人坐花轿出嫁,你放心,此事乃大功德一件,若你同意了,到时候我在阎王爷面前为你求情一番,保你下辈子投胎成人。”
老驴仿佛听懂了老翁的话,只见老驴欢快的叫了两声之后,便点了点头。
见老驴答应了,老翁轻笑着掐了手决后往老驴一指,只见老驴突然就变成了黄香的模样。
看着一脸错愕震惊的元娘母女,老翁说道:“你等不必震惊,我乃当地城隍爷,黄财在世之时救人无数,乃是大功德一件,你母女二人又是心善仁慈之人,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母女二人受此不公,所以今夜这才特此前来显圣相助。”
得知眼前的老翁竟是城隍爷,元娘和黄香当即便要下跪行礼,不要却被城隍爷给拦下了。
看着眼前的母女二人,城隍爷说道:“今夜老驴就和黄香同住一屋,明日日暮之时,你们母女二人收拾好金银细软之后便一路向南走,约走十五里左右,便会有人相助你们,然后剩下的事你们就不用管了,它替黄香坐花轿。”
说完,城隍爷便原地消失不见了,要不是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假黄香,元娘母女还以为刚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而已呢。
次日日幕之时,元娘和黄香背好已提前收拾好的包袱,左右查看无人后,其母女俩便悄悄往外走去。
遵从城隍爷的指示,母女俩一出村子,为怕被人发现,便立即一路往南狂奔。
晚上二更之时,陈江果然前来迎亲,看着家中只有黄香一人,陈江虽心里有所疑惑,但眼看自己已能如愿迎娶到黄香,所以也没多想。
把人迎娶到家后,拜过天堂,陈江便急不可耐的要立即入洞房。
可当他掀起新娘的红盖头后,只见原先还貌美如花的黄香却突然变成了一头老驴。
老驴显出真身后,两只后蹄用力往后一踢,直接就将陈江给踢翻在地,然后对着陈江就是一顿猛踩,直接活生生将陈江给踩死了。
由于新房里传出的动静太大,立即引来了很多人,众人破门而入,只见陈江已经气绝身亡了,而此时老驴还在不停的猛踩。
虽不解屋里何来的老驴,可眼见老驴如此,众人都以为老驴发疯了,于是便乱棍将老驴给打死。
而另一边的元娘母女跑跑走走许久,约莫有了十五里之后,只见路边却有一年轻男子正在烤火取暖,且身旁还有一匹快马。
见到元娘,男子看着许久,突然惊呼问道:“请问您可是元娘元大娘?”
“是的,我就是元娘,请问小哥你是?”元娘看了一眼男子,确定自己不认识后,便疑惑问道。
“哈哈,真是元大娘啊,你忘了吗?我是许生啊,十五年前,你和黄大叔收留了一对落魄父子咱你家住了五天,我就是当年那个小男孩啊!”男子得知眼前之人正是云娘后,激动的握住元娘的双手说道。
听到这话,元娘想了许久,终于想起来了。
十五年前,有天元娘正欲外出买东西,可不料刚一出门,就见路边躺有一男子,男子身旁还有一孩童正在守候。
见孩童泪流满面,很是无助的样子,元娘心中很是不忍,于是便在孩童的帮助下,将昏迷男子搀扶回了家里。
后来在黄财的医治下,男子终于醒来,据男子所说,他们父子俩是从北方逃荒过来的,想要去南方投靠亲戚,不料因多日未曾进食,所以这才被饿晕在路边。
得知其父子俩的遭遇后,黄财和元娘对其父子俩很是可怜,于是便邀请其父子俩暂且先住下,等调理好了身子后再继续往南方赶路。
就这样,其父子俩便在元娘家住了五天,在这五天时间里,黄财和元娘对于其父子俩是照顾有加。
特别是元娘,很是喜欢小男孩,每日都给小男孩做了很多好吃的。
临别之时,尽管家中很拮据,但黄财还是拿了五两银子给其父子当盘缠。
元娘依稀记得,好像当年的小男孩就是叫许生,且当年的小男孩也如许生此时一般,很是喜欢摸她的手,元娘永远都记得当年小男孩说的这句话:“元大娘,你的手可真软和,真好摸。”只是想不到当年的那个小男孩如今竟已都长这么大了。
“哈哈,元大娘,你真想起来啦?想起来就好,当年若没有你的帮助,可能我和我父亲早就被饿死了,更别说我如今还能高中状元。”许生握着元娘的手一脸感激的说道。
听闻这话,元娘便问其当年走后的遭遇,而许生在犹豫一番后,便说出了后来之事。
当年父子俩离开元娘家后,便一路往南,只是在半路,许生父亲就身感风寒,后来去到亲戚家时,其父亲当晚就病逝了。
父亲死后,许生便被其亲戚领养,因其亲戚膝下并未有儿子,于是便收养许生为义子,还花银子供许生上私塾读书识字。
而许生也很争气,经过多年苦读,如今终于高中状元,并被调派其前往南方上任。
由于时间紧迫,许生等不及随从相伴,于是便独自身骑快马,想要尽快赶往任职之地。
听闻许生如今已有大出息,元娘心里也很欣慰,脸上更是洋溢着满脸笑容。
“对了,元大娘,我观你和黄香妹妹刚刚一路小跑,且脸上满是惧色,请问可是发生了何事?”许生问道。
“唉,此事不说也罢,不说也罢。”元娘叹气说道。
见此,许生便转头看向黄香,示意黄香来说。
黄香见此,叹了口气后便对许生说出了自己母女俩外出逃跑的缘由。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不过此事既然城隍爷都出马了,那想必陈江那恶人也不会有好下场。”许生愤怒说道。
说完便转头对元娘说道:“元大娘,既然如此,那你和黄香妹妹就一起随我到南方走马上任吧,当年恩情我还无以为报,还请元大娘如今给我一次报答您恩情的机会。”说完许生便对着元娘跪了下去。
元娘见此,急忙拉起许生,想了许久,于是便同意了。
就这样,元娘母女便和许生一起往南方走马上任,一年后,在元娘的撮合下,许生迎娶了黄香。
婚后五年,黄香为许生生下了两个儿子,考虑到黄家就黄香一个女儿,许生思虑再三,便将小儿子改姓为黄,取名为黄龙,如此也算是继承了许、黄两家的香火。
但元娘每次看到黄龙之时,心中都疑惑不已,因为黄龙后背有一个胎记,而以前家中老驴其背部也有一个类似的伤痕痕迹。
在许生和黄香的照料下,元娘的晚年生活过得很幸福,直到她九十二岁之际,这才寿终正寝。
结言:“善恶到头终有报。”
陈江作恶多端,最后自食恶果,也算是恶有恶报。
而元娘夫妇一辈子与人为善,最后得此结局,也算是好人有好报。
所以善恶终有报,人应善以行,莫道偿与还,自在公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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