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是农历庚戌年,这一年八月,蒙古俺答部率军大举入侵,明廷京师第二次被围,酿成重大的历史事变,历史上称为“庚戌之变”。“庚戌之变”的发生有其深刻的根源,它是嘉靖帝对蒙古族尤其是俺答汗采取“绝贡”政策的直接结果。
1、庚戌之变发生的时代背景
在明代,入贡、通贡乃是周边各族(包括海外诸国)与明廷之间经常进行的交往,明廷为此而采取了一应制度化的措施,规定了各部不同的贡期、贡道、贡物以及赏赐、赏赉等,对于这些制度化的措施,我们可以用一个名词来概括,即“朝贡体制”。
明廷与边疆少数民族之间的“朝贡体制"具有两种社会功能:
第一,边疆少数民族对中央王朝的政治臣服、接受封号,构成当时历史条件下中央与地方关系体制的特殊形态,即朝贡体制下的羁縻统治,这是边疆少数民族高度自治情势下对中央王朝的认同。第二,边疆少数民族向中央王朝的进贡和中央王朝给予他们的赏赐、回赐物品以及会同馆的交易,形成农业民族与游牧民族之间的双边经济交流,即朝贡体制下的朝贡贸易。
朝贡贸易的正常进行沟通了边疆草原与内地的经济联系,弥补了游牧经济的不足和缺陷。因此,朝贡体制所表现的明廷与蒙古族之间的政治、经济结构特征,本质上反映的是中央与地方的关系是蒙古族对中原王朝的向心力,是中华民族凝聚力的具体历史表征。
在明武宗正德以前的几个朝代,朝贡体制的运行基本上都比较顺利,自永乐以来历宣德、正统、景泰、天顺、成化、弘治数朝,明廷最高统治集团比较好地处理了与蒙古族的通贡关系,从皇帝到内阁以至边关督抚,都能正确对待蒙古族的入贡请求,因此朝贡体制也得以正常运行。但是自从弘治十七年(1504)之后直到嘉靖十一年春天(1532),由于蒙古族内部的矛盾和斗争以及达延汗统一等因素的影响,蒙古和明朝之间的朝贡关系中断了将近30年。
早在嘉靖十三年,俺答就已开始和明廷接洽通贡事宜。嘉靖二十年(1541)秋,俺答派使者石天爵“款大同塞”,第一次正式向明廷提出通贡请求。“
在请求中,他描述了先朝在朝贡体制下“汉鞑两利”的好处;其次,他申诉了近来每岁入掠的缘故是由于贡道不通;第三,他展现了允许通贡以后塞内种田、塞外牧马、永不相犯的和平图景。当然,最后的纵精骑南掠之语也确实具有威胁性。
但是若从当时的实际情况来看,俺答所表达的是蒙古族大众的真实想法,也是当时历史发展的两种必然的前景,而此时此地历史具体地向哪个方向发展,则全要看明朝最高统治者的决策如何了。嘉靖将眼前出现的和平契机轻易地放过,他拒绝了俺答汗通贡的请求,使俺答恼羞成怒,“遂大举内犯,边患始棘。”
嘉靖二十一年闰五月,俺答再次派石天爵到大同请求通贡,结果却被新任大同巡抚龙大有诱捕,“上之朝,诡言用计获。”世宗不察,竞将龙大有升为兵部侍郎,“边臣升赏者数十人,碟天爵于市。”这次蒙古骑兵深入四十余日,劫掠十卫、四十余县,杀掠男女二十万,掠夺牲畜二百万头,焚毁公私庐舍八万处,蹂躏田禾数十万顷,抢夺衣物金钱更是无数,京师再次为之戒严。
嘉靖二十五年五月,在石天爵事件过去四年之后,俺答第三次向明朝提出了通贡的请求。然而明朝边将又一次杀使绝贡。前次是政府官员因杀使绝贡而受升赏,遂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这次只是个总兵官的家丁,竟有如此胆量敢于杀使冒功,这定将引发蒙古军新的一番大规模入掠,明朝边事之坏于此可见一斑。使臣被杀后,俺答又发动了一番入边抢掠。
到嘉靖二十六年二月,俺答又派出“夷使李天爵资番文至",第四次提出通贡之请,并且言辞恳切,可是结果十分令人遗憾,嘉靖帝的旨意是:“黠虏节年寇边,罪逆深重。边臣未能除凶报国,乃敢听信求贡诡言,辄骋浮词,代为闻奏,殊为渎罔。其令总督官申饬镇巡诸臣,协心殚力,通事入役违法启衅者,处以重典。”明世宗再次堵死了通向边疆民族和平之路。
到了嘉靖二十八年,俺答仍不放弃通贡的要求,但他不再派遣使者,而是拥众到明朝军营外,“束书矢端,射入军营中”,同时又利用被掠放回的人传言:“以求贡不得,故屡抢。许贡,当约束部落不犯边。否则秋且复入,过关抢京辅。”翁万达在边防前线得到这个消息,赶紧上奏给世宗,世宗则回答说:
“求贡诡言,屡诏阻隔,边臣不能遵奉,辄为奏渎,放不问。万达等务慎防守,毋致疏虞。其有家丁通事入等私通启衅者,廉实以闻,重治之。”
从这里可以看到,正是嘉靖皇帝本人,以其褊狭刚愎的性格,顽固地拒绝和蒙古的通贡互市,以至从嘉靖十一年以后,整个北边防线上一直是刀光剑影,战争不断,劳动人民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最后终于酿成明代北部边防危机的第二次高潮,导致京城被围的“庚戌之变”。
2、庚戌之变明廷有多束手无策?
嘉靖二十九年(庚戌,1550年)六月,俺答内犯大同境。总兵张达、副总兵林椿遇伏身死。因失去二将朝廷逮捕宣大总督郭宗皋和大同巡抚陈耀,再起用翁万达为总督。翁万达正在广东老家,未到任,而以侍郎苏佑摄其事。在复河套之议中攻击曾铣的仇鸾,因贿严嵩子严世藩而得到宣大总兵的职务。
八月,俺答再率众到大同境,总兵仇鸾惶惧无策,以大量财物贿俺答,让他转移进犯方向,不要犯大同。俺答得贿后,拥众向东,见宣府有准备,再向东犯蓟州。八月十四日,俺答沿潮河南下,迫近古北口(今北京密云东北古北口)。十六日,俺答以数千骑攻古北口城,都御史王汝孝全力抵御。俺答一面督兵佯攻,一面派精兵绕到黄榆构(在今古北口西),溃墙而入,直入密云(今属北京)、顺义(今属北京),大肆杀掠。八月十七日,抵达通州(今北京通县)。
当俺答进犯蓟州的消息传到京师时,兵部尚书丁汝夔不报告世宗,只是下令蓟州镇、抚官严加防备。后来警报日急,才发边兵1.2万骑,京营2.4万骑,分布宣、蓟诸关隘,但并没有立即到达各守地。俺答溃墙而入,巡抚顺天御史王忬连夜上疏,请求议战守之策。
同时,自己移驻通州,一面组织官兵抵御,一面把潞河(北运河)内的船只尽收泊西岸,使之不为敌所用。俺答到达通州为河水所阻,与明军隔河对峙。王忬又上疏,请求朝廷支援。京师震恐,急忙调集诸营兵守城。这时京营军除派出的2万余骑外,所剩只有四五万人,而且有一半是老弱之兵。武器要现从武库领取,管武器库的宦官索取费用,迟迟不发,京城的守卫组织不善。这时丁汝夔才报告给皇上。
世宗一听,十分吃惊,匆匆忙忙根据兵部尚书丁汝夔、内阁首辅严嵩等的提议,采取了以下一些措施:
以吏部左侍郎王邦瑞、定西侯蒋傅提督北京九门的防守,每门派文武大臣各13人;召集应武科考试者千余人,分从诸大臣策应;召集民间义勇,置于诸城门间;释放狱中的故边将戴伦、徐仁等,各给兵万人或数千人,令其立功自赎;令甘肃巡抚右佥都御史王邦仪率兵驻通州;令诸镇兵援助京师。
八月十八日,仇鸾率大同兵2万至通州河西。仇鸾在贿赂俺答,使其东行之后,就假惺惺地上疏,说侦察到俺答东犯蓟州,请求应援京师,并率所部至居庸关。俺答溃墙而入,召诸镇援,他最先到达。接着保定都御史杨守谦率5000骑到达京城,延绥副将杨楫率3000骑至,河间、宣府、山西、辽阳各地兵也先后到达,共5万余人。各地兵到达之后,粮食一时无处供给,士卒抢民粮就食,仇鸾的大同兵抢掠尤甚,不亚于俺答。由于世宗袒护,无人敢管。
二十日下午,俺答渡通州河而西,前锋700余骑到北京安定门。二十一日,俺答逼迫都城,大肆劫掠,当晚“火光烛天,德胜、安定门北,人居皆毁”。是日,以仇鸾为平虏大将军,节制诸路官兵,杨守谦为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协同提督军务。仇鸾率诸地兵不敢进击,只是派人与俺答联络,允许通贡,以求保住自己。杨守谦率兵迫近敌营,因后续无兵,也坚壁自守。
先是二十日,俺答兵曾至北京东直门掳御厩内官8人。俺答让他们持书面报朝廷,要求通贡。二十一日,世宗召集大学士严嵩、李本、礼部尚书徐阶研讨对策。严嵩说:“这是礼部的事。”徐阶说:“这虽是礼部的事,还要皇上决定。”世宗说:“正是要商量。”徐阶说:“俺答现在驻兵在近郊,而战守之策一无所有,如果行权宜之计,允许通贡,恐怕将来他的要求就没有止境了。”又说:“如果他要求通贡,首先要退出,然后遣使大同,由大同守臣上报朝廷,朝廷才可以允许。”
接着召集廷臣集议,有的主张通贡,国子司业赵贞吉坚决反对,认为一旦允许通贡,俺答3000人进入城内,内外夹击,怎么抵御?而且现在允许通贡无异是城下盟。众大臣也不同意,通贡之说乃止。
八月二十二日,俺答犯陵寝,转掠西山、良乡(今属北京)以西,保定震惊。诡谲的仇鸾不出击,请示严嵩,严嵩说:“败于边可隐,败于郊不可隐。饱将自去,惟坚壁为上策。”仇鸾声称出击,实际按兵不动,并割取已死的鞑靼兵报功,取得世宗的宠信。
当时通政使樊深上疏指出:仇鸾与鞑鞋相持,不曾一战,是“养寇要功”。世宗不但不怪罪仇鸾,反而将樊深贬黜为民,并把军队不敢出击的责任全推给兵部尚书丁汝夔和左侍郎杨守谦,将他们逮捕下狱,于八月二十六日斩首。
八月二十三日,俺答撒退,“前后所掠男女骡畜金帛财物既满志,捆载去”,欲从白羊口(在今北京昌平西)出塞。仇鸾统10余万军队,不敢发一箭,只是尾随着退去的鞑靼军。俺答到白羊口受到明军的抵抗,不得出,遂抛弃一些牛羊和掳掠的妇女,向东行,至昌平(今属北京)与尾随的仇鸾军相遇。仇鸾军毫无准备,鞑靼兵纵骑入阵,杀伤明军1000余人,仇鸾几乎被俘。但仇鸾军却杀平民报功。俺答军仍沿着潮河川由古北口故道出。京师解除威胁。
八月二十八日,俺答军全部出塞。连日劫掠,鞑靼兵疲惫又要照顾劫掠辎重,队形大乱。但明军不敢进击,只是远远地在后边尾随,直到石匣营(今北京密云北)、古北、张家等口外,看着鞑靼军远去才返回。
俺答此次进犯京畿,除进出在边防稍有受阻外,一入内地如入无人之境,欲东则东,欲西则西,烧杀劫掠,任自为之。导致俺答进犯京畿的仇鸾,成了反俺答、保卫京师的功臣,官秩一升再升。俺答进至北京城郊,十几万“勤王”军队竟没有一点战守的办法。严嵩采取“饱将自去”的害民、保己政策,将领们看着俺答劫掠而去,京城士卒一出城门涕泣不止,这一切充分反映了明廷政治腐败、军队将领无能和京城守卫的废弛。
实际上,鞑靼并不强大。它未敢进犯宣府,因为宣府有备;它没有从白羊口退出,因为白羊口闭关抵御。这就证明,如果明军真能奋勇抗击,鞑靼决不能进至京畿,肆无忌惮地劫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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