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是我们家里的罪人。

我妈生我时难产大出血，留下我跟只有25岁的我爸相依为命。

外婆因为这件事，总骂我是扫把星，说我在孕期把我妈折磨得死去活来，好不容易熬到我出生，我却又把我妈推进了鬼门关，还顺带把门给关上了。

我爸倒是疼我，在村里小伙伴喊我扫把星时，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我身前，像巨人一样护我周全。

在我的记忆里，他就是我的天，是我的地，是我的全世界。

后来，我爸娶了芳姨。

芳姨也是二婚，但她头婚没有生育，比我爸大3岁。

我爸把她带回家时，她手里拿着个粉粉的布娃娃，说是给我的见面礼。

我很喜欢那个布娃娃，抱着它，充满好奇地打量着她，问我爸，她是不是我的妈妈？

我爸眼底染上一层薄雾，声音略带哽咽和我说：“嗯，她是芳姨，你以后的妈妈。”

“我终于有妈妈了！”我抱着娃娃，扑到了芳姨的怀里，激动地喊她妈妈。

那一声又一声的妈妈，在我们简陋的屋子里头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

此后，我们住的地方，终于像个家了。

但，我的幸福，却在芳姨的儿子康康出生后，戛然而止。

02

康康是在我12岁那年出生的。

之所以叫康康，是因为我爸和方姨希望他这辈子都健健康康的。

他长得很可爱，白白嫩嫩的，我很喜欢他。

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但我每天放学从学校回来，都会跑去看他，窝在他耳边给他说我是他姐，等他长大了，我就带他去池塘捉泥鳅，还要带他去看我后山的秘密基地。

我每回说的时候，他都会动动嘴角。

我就觉得，他能听懂我说的话，知道我是姐姐，也和我约定好了。

可他没有按时长大。

在他4个月大时，芳姨为了减轻我爸的负担，就从外面找了份做手工的活回来做。

但她很累，晚上我爸虽然跟她轮流换班喂康康喝奶，她睡眠依然严重不足。

那日，我像往常一样放学回来，到处找芳姨，发现她坐在太师椅上睡着了。

我又四处寻找康康的身影，但却怎么也找不到，我只好抱着书包一屁股坐在了木质沙发上。

刚坐下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太对劲，总感觉那个垫子下有硬物。

我连忙站起来，把屁股下的垫子挪开，结果就看到面色发青的康康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地躺在垫子下。

我吓得跑去摇醒芳姨，说康康好像没呼吸了。

芳姨大惊失色，跌跌撞撞地跑到康康身边，不停地拍打着康康的脸颊，可康康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哭着给我爸打电话说了大概，接着，独自抱着康康出门奔向了医院。

直到晚上，她才抱着康康跟我爸回来。

我以为康康没事了，开心地跑到他们面前，想要看看康康。

可芳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恶狠狠地将我推倒在地上，还骂我是扫把星，是杀人犯。

她说，康康就是我坐死的！

03

康康死了？

我不敢置信地爬起来，哭着要看康康，可芳姨再次将我推开，还说要把我送去警局关起来。

我跌坐在地上，这才意识到，我中午放学回来坐在垫子上，真的把康康坐死了。

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我根本不知道康康会被放在垫子下，而且我刚坐下来就站起来了的……

我不停地拉着我爸的手跟他解释。

可他变了。

他眼神冷漠地看着我，将我拉着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下来，我想再次拉他，他躲掉了。

“爸？”我失落地喊了他一声。

他迟疑了会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做呢？康康是你弟啊……”

他也不信我。

我崩溃绝望地嚎啕大哭，为康康的死，也为我的委屈。

此后，芳姨恨我恨入骨。

而我爸对我也越来越冷淡，我在这个家也越来越没有存在感。

04

随着年龄的长大，我渐渐意识到，也许我赎罪的话，他们会原谅我。

所以我拼命地讨好他们，给他们洗衣做饭，吃饭也只敢吃青菜，连多看一眼肉都觉得是犯罪。

芳姨却说我没必要这么装，因为无论我做什么，她跟我爸都不会原谅我。

她还在村子里说我心肠歹毒，坐死了康康。

我爸在听到别人说我克死我妈又克死我弟，真是个扫把星时，也不再像我幼时那样，挡在了我身前。

再后来，芳姨又生了个弟弟。

这回，她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我爸也是。

我也很想看看这个弟弟，我想知道他是不是跟康康一样可爱。

可他们抱着弟弟，警惕地看着我，不许我靠近，哪怕我说我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也不行。

我忍不住问我爸，为什么他们要这样防着我？

他说芳姨说康康就是我一屁股坐死的，因为我不想让康康抢走他对我的爱。

他还说，他没想到我会这么狠毒。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爸不是我爸了。

自那以后，我就一直梦到康康，在梦里，他对着我哭个不停，好似在问我为什么要害他。

而每次我刚想上前去抱他，他就消失了，我瞬间惊醒，紧接着，陷入深深地自责中。

渐渐地，我见到小孩都会想到康康，想到我爸和方姨看我的眼神，那种无助和内疚感让我无法挣脱，我再也不敢接触小孩。

直到我32岁这年，家里发生了大变故。

05

这一年，芳姨患上了老年痴呆。

但我弟不愿意照看她，而我爸早年伤到了腿脚，照顾她时也有诸多不便。

我大伯就给我打了电话，委婉地问我能不能回来照顾他们，又或者将他们带到北京来照顾。

我犹豫了，跟大伯说我要考虑一下再给他答复。

不过，我考虑不是因为我不想照顾他们，而是怕他们一直把我当成害死康康的仇人，会不愿意过来。

但如果我不接他们过来的话，他们又该怎么生活呢？

思虑再三后，我还是决定答应大伯的请求。

我爸跟芳姨一辈子没来过北京，对北京的一切都感到陌生。

接到他们后，我发现我爸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闪，但芳姨因为患了老年痴呆，没再喊我扫把星、杀人犯了，而是喊我幼时的乳名：肉肉。

看着她满脸慈祥的样子，我有一瞬间晃了神，觉得时间回到了我们当年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我没应她，她有些着急，转过头问我爸，我是不是不喜欢她这个妈妈。

我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没有，肉肉很喜欢她。

他又充满期待地看向我，我犹豫了很久，强颜欢笑地应了声：“是呀！”

他当时看着我，说了声谢谢。

我说不用客气。

我以为我们仨，会一直以这种奇怪的方式继续相处下去的，直到遇见了秦飞。

06

秦飞是我的邻居。

他跟我告白了不下20次，我也对他心动，可我自卑，不敢接受他。

他再次出现时，跟我说他不能再爱我了，他爸妈身体不好，要他回老家发展，他这些年已经任性够了。走之前，他说希望我能遇到那个让我勇敢往前迈的人。

这一次，我还是不敢开口跟他说我也喜欢他。

他走的那晚，我哭了好久。

许是哭声太大，太久，我爸听到后出来坐在我身旁，突然又离开，再回来时，却递给了我一本日记本。

他说日记是芳姨意识清醒时写的，是他前两日收拾行李时发现的，这才知道原来当年康康的死不全是我的错。

那段时间，芳姨特别劳累，也很烦躁，康康还一直哭闹，她被吵得脑子疼，就把他放在沙发上，又用垫子挡住他，希望他的哭声不要再吵到她。

可她没想到垫子会掉下来压在康康的脸上，更没想到我回来后没注意一屁股坐在了康康的脸上。

这些年，她一直清楚我不是害死康康的人，可她过不了心里的那关，接受不了康康是因为她一时的疏忽而死的，这才不敢来面对我，也不敢说出真相。

“对不起啊，是爸糊涂了，你要恨我们，就恨吧，是应该的。”他说完，站起来便转身回了房间。

而我抱着日记本，哭得一塌糊涂。

原来，我真不是坐死康康的人啊。

那晚，我久违地没有服用安眠药就入睡了，康康还是出现在了我的梦里，可他没吓我，而是和我挥挥手，说了声姐姐再见。

07

第二天起来，我的枕头全湿了。

我拉开窗帘，冬日的阳光温柔地洒落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打开房门出去，我爸正在给芳姨递面包。

看着他们恩爱的模样，我脑海里回忆起康康出事前我们一家四口温馨的场景。

我忍不住喊了他们一声，爸，阿姨。

他们回头看着我，芳姨高高兴兴地回了我一句“起来啦？”，我爸则是红了眼眶。

他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只是我们都知道，此后我们还是一家人，我再也不需要赎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