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热映已有一个多月，除了安欣、高启强等主要人物外，还有一个人被许多人遗忘，但他却比任何人都重要，没有他，李响走不上这条歪路，他就是安欣的师傅曹闯。

艺术创作来源于现实，《狂飙》里的曹闯在一线几十年，因为学历问题导致晋升艰难，可在真实生活中的曹闯，却靠着一起轰动全国的大案开启晋升之路。

只是“善恶到头终有报”，这个现实版“曹闯”成也“呼格案”，败也“呼格案”。当“模范警察”的皮囊被一层一层撕开，丑陋的罪行终于暴露在阳光之下。

轰动全国的呼格案

1996年4月9日晚上，呼和浩特卷烟厂上夜班的呼格吉勒图和闫峰一同去外面吃晚饭，18岁的少年在饭馆里喝了三两白酒，为了不让厂子其他同事闻见身上的酒味，呼格吉勒图去对面的小店里买了泡泡糖，闫峰则先一步回到了厂子车间。

大约过了10多分钟，呼格吉勒图把买来的泡泡糖给闫峰，也回到了自己的车间，可过了一两分钟后，呼格吉勒图着急忙慌地来拉闫峰出门。

两人快步走到烟厂十字路口东北角的毛纺厂宿舍公厕，此时夜色正浓，呼格吉勒图对闫峰说，刚刚在回家取钥匙的路上，听见女厕所里有人喊叫，他觉得是出事了。

这间公厕位置较偏僻，晚上也没有什么灯照亮，附近是宿舍楼，公厕却像是被光明屏蔽了。

闫峰觉得进女厕不合适，但呼格吉勒图坚定里面肯定出事了，他听见女人惊恐害怕的呼叫声。两个人在路边犹豫，恰好两个老太太结伴进了厕所，闫峰便让呼格吉勒图等等。

大概一两分钟后，两个老太太就出来了，天色太黑，呼格吉勒图看不清她们的脸色，按照常理来说，要是看到了什么，两人应该会呼叫，可直到两位老太太的身影消失在黑夜里，呼格吉勒图都没听见她们说什么。

闫峰觉得厕所没事，肯定是呼格吉勒图想多了，呼格吉勒图想了想，还是坚持要进去看看，闫峰只好同意。

他走在前面，呼格吉勒图走在后面，厕所里黑漆漆的，闫峰拿出打火机打着，两人就看见一个女人仰躺在厕所的矮墙上，下身的衣物都消失了。

这一幕吓到了18岁的小伙子，他们转身撒腿就跑，出了小巷子后，呼格吉勒图说要去治安亭报案。

据当年报纸刊登的《“四·九”女尸案侦破记》记录，接到报案的呼和浩特市新城区公安分局刑警队迅速出警，时任新城区公安分局的副局长冯志明亲自带队。

冯志明在现场简单地问了呼格吉勒图、闫峰几句，目光一直紧盯着他们。

民警看似“无意”地围住了呼格吉勒图两人，冯志明让他们先去局里做笔录，呼格吉勒图不愿意，他惶恐地反问了冯志明，“难道发现女尸报案是有罪的 ？”

但是任凭呼格吉勒图怎么说，两人还是被带回了局里分开审讯。

根据《三联生活周刊》发布的文章内容，闫峰一直被问到了凌晨2点，直到10号早上才被允许回家，之后又被找来询问了几次。

可闫峰在一次去局里做口供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呼格吉勒图戴着头盔，被铐在暖气上。闫峰再次得到呼格吉勒图的消息，就是在4月20日的报纸上了，呼格吉勒图居然说他进了女厕所，还承认了强奸了女人。

62天后，两声枪响将呼格吉勒图永远定格在了18岁。

参与此案的警察有4位获得了二等功，其中就有时任副局长的冯志明，还被称为“模范警察”。

2005年，一个重犯落网，呼格案再次进入了人们的视线中，此时的冯志明已是。

漫长的申诉路

这个重犯名叫“赵志红”，他在警方的眼中是一个“红人”，2005年 “2·25”系列强奸抢劫杀人案发生后，4000多名民警出动，用了300多天才将赵志红抓捕归案。

据《内蒙古法制报》当年报道的内容，被抓后的赵志红知道自己逃不掉，尽数坦白了所有事情，赵志红在10年里杀人、强奸、抢劫过27次，作案手法相同，可当赵志红回忆自己第一次作案内容时，在场的民警都愣住了。

赵志红交代道，1996年4月份是他第一次作案，在呼和浩特赛罕区的卷烟厂宿舍附近公厕里，那里南北朝向，女厕在南边。

抓捕审讯赵志红的民警有好几位都参与过呼格案，时隔9年再重新听见呼格案的细节，难免会令他们起疑，毕竟这起案件在1996年6月就已经正式结案，罪犯呼格吉勒图已经伏法。

可赵志红越往下说，越让这些民警心惊胆战，呼格案声势浩大，许多媒体都曾发布过相关报道，有关呼格吉勒图的口供也曾透露了一些出去，但呼格案的案件细节，从来没有公布过，赵志红怎么知道？

当年亲自带队出警的冯志明在2003年已经出任呼和浩特赛罕区副区长，也是公安分局的党委书记、局长，如果赵志红说的是真的，那么当年就是他们错了，事关重大，审讯民警将情况上报。

赵志红交代呼格案他才是真凶后，侦查员立刻来到了当年的案发现场，只是公厕早已拆除，变成了楼房，侦查员几经询问才找到公厕的位置。

赵志红被带到了现场指认，他戴着手铐，身边跟着好几位民警，赵志红没有一点犹豫，径直走到了当年公厕的位置，还交代了受害人的身高、大致年龄、尸体的摆放位置，以及扼颈杀人的经过。

9年来，呼格吉勒图的家人都被这起案件压得起不了身，有人会在背地里骂他们是杀人犯的家属，三儿子也无奈退学回家，虽然呼格吉勒图的家人始终坚信他是清白的，但证据却将呼格吉勒图钉在了杀人犯上。

赵志红认罪后，呼格吉勒图的父母很快便知道了这个消息，也有不少民警和相关人员陆续来找呼格吉勒图家人和闫峰询问情况。

呼格吉勒图的父母喜出望外，儿子身上的污点终于能被洗清了，可现实却让他们无法接受。2006年8月，呼格案被确认为冤案，就再也没有后来了。赵志红被审理时，呼格案也没有被列入他的犯罪案件中。

从2006年开始，呼格吉勒图的父母几次三番递交状书，多次去到相关单位反馈，最远的还去过北京，可全部都被拦下来。

呼格吉勒图父母最后成为了这些单位的常客，每周三上午他们都回来，“熬走”了4位接待员，但呼格案始终没有进入重审步骤。

新华社记者汤汁听闻此事后，和呼格吉勒图父母、相关单位了解案情，曾在2005年11月底发布了一篇内参《内蒙古一死刑犯父母呼吁警方尽快澄清十年前冤案》。

从2005年到2011年，汤汁都一直跟进呼格案再审的流程，但始终没有进展，只要问就是在复核案情，汤汁连续7年写了5篇内参，直接向中央反映，虽然都得到了批示反映，但却没有真正落实下来，这不得不让人怀疑有人从中作梗。

据相关媒体报道，早在1996年呼格案调查取证阶段，就有一些人心生疑虑。

首先是呼格吉勒图奇怪的证词，他无法将犯罪经过细节交代清楚，无法应对民警的询问，说话内容颠三倒四，无法讲清楚受害人的身体特征和口音等内容，出现过翻供的情况，且与闫峰等其他证人的证词有许多不合之处。

其次是受害人的尸检报告与呼格吉勒图交代的犯罪手法不符合。

接着是血型鉴定不具有排他性，这一点是当年侦查的“硬伤”，因为DNA检测技术还不娴熟，只能做同类认定，无法更近一步做同一认定。

同类认定是同种血型，无法确定是一个人，同一认定，是通过详细分析DNA内容做对比鉴定，可以锁定到一个人。

最后是消失了的罪犯体液，在当年的案件中警方没有提取呼格吉勒图的体液做对比，2005年赵志红落网后也没有提取，被人提醒后，这份本应是重要证据的体液样本不翼而飞。

回看当年的报道内容，有一个细节引人深思，冯志明到达现场后，就一直盯着报案的呼格吉勒图和闫峰，甚至默许其他人将两人围住带回局里。

报道中还提到，相关领导听完案件进展情况后，特别指示要从呼格吉勒图的供词中找破绽，要找到完整的证据链，击破呼格吉勒图的心理防线。

在2006年到2014年的8年里，呼格吉勒图父母不止一次疑惑，为什么给儿子翻案如此难？明明真凶赵志红已经交代了全部犯罪经过，为什么还不能换呼格吉勒图一个清白？

真相会被隐瞒，但不会一直隐瞒，2014年11月20日，内蒙古高级法院立案庭给呼格吉勒图父母送了立案再审通知书。

经过25天的重新审判，12月15日一早，哪怕呼和浩特市刮着凛冽的寒风，呼格吉勒图父母家门前门外都聚集了记者和邻居，他们都在等待一份判决结果。

8点半，内蒙古高级法院常务副院长带队来到了呼格吉勒图父母家，他郑重地将再审判决书送到呼格吉勒图父母手中，并深鞠一躬表达了他们对呼格吉勒图错判的歉意。

呼格吉勒图父母悲喜交加，一字一句地读完了这份判决书，呼格吉勒图母亲哭着说“儿子，你清白了！”

从1996年的一锤定音，到2014年宣判无罪，呼格吉勒图父母等了18年，熬白了头发，熬到了真相浮出水面的这天。

正当所有人都为呼格吉勒图一家高兴时，冯志明被五花大绑的带走了。

现实版曹闯

侦查呼格案第一现场的带队副局长冯志明，从副局长晋升成分局局长，在2007年获得了一等功，在2012年任职呼和浩特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和副局长。

回溯到冯志明刚参加工作的1978年，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消防员，1981年复员，被分配到呼市公安局新城区分局刑警队，3年后成为组长，用2年的时间逐步升至队长。

出身普通家庭的冯志明就像是《狂飙》里的师傅曹闯，“踏实能干”、“吃苦耐劳”，“凡事抢第一”，别人办案，他办案，别人睡觉，他已经去操场上跑步了。

冯志明的办案风格和《狂飙》里的曹闯不同，他不太喜欢“小案子”，总想办“大案”，尤其是可以上报纸的大案。对这些案件的侦查，冯志明也不喜欢“慢慢来”，喜欢用强硬的手段让嫌疑人开口认罪。

这种做法有好有坏，有一些犯人嘴硬，碰到冯志明审讯，不到一会儿就全部交代了，但总让人觉得是“严刑逼供”、“屈打成招”。

冯志明曾经就吃过自己的亏，1988年，冯志明管辖区内出现命案，他抓捕到嫌疑人后就带去了审讯室审问。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个嫌疑人意外触电身亡，冯志明被免职，安排到了租车管理科，可没过多久，又复职成为普通民警，几年后成为刑警大队副大队长，此后，冯志明就没有特别突出的表现，直到呼格案的出现，他荣获二等功，晋升之路再次加速。

据新京报报道，冯志明被带走调查的原因是涉嫌职务犯罪，并不是呼格案，可他刚进去，雪花似的举报信就落到了相关单位的邮箱里。

2016年10月18日，冯志明在呼伦贝尔市中级法院公开审理，此时，大伙才知道冯志明荣获过一等功、二等功、全国劳动模范和内蒙古自治区十大特级民警等荣誉下的真实面目有多恐怖。

澎湃新闻报道指出，冯志明在2008年-2014年间，利用分局局长和市副局长的职位便利，给13个单位或个人开后门谋福利，收受贿赂。在警方调查冯志明家中时，搜出了他藏有4支枪，549发子弹，要说冯志明没问题，谁能信呢？

随着对冯志明调查深入，警方还发现冯志明擅自处理了单位的资产，把15万元的售车款占为己有。

冯志明的妻子也涉嫌犯罪，她将低于市场价格大半的房产买入，再以高于市场价格许多的价格售卖出去，搅乱了房产市场的正常秩序。夫妻俩的受贿金额高达389万元。

通过对冯志明财产资金的追踪，发现他账户里有约4000万元的金额，对于这笔资金的来源，冯志明始终无法交代。

冯志明犯受贿罪、贪污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数罪并罚，有期徒刑18年，处罚金110万元。并且他被双开。

2021年12月27日，中国裁判文书网公布了冯志明的首次执行通知书，贪腐约4000万元已经全部追缴返还执行完毕，正式结案。

让冯志明暴露真实面目的呼格案早在2016年初完成了追责事项，当年参与案件的27位主要负责人全部被追责处分、记过。

根据我国赔偿费，国家赔给呼格吉勒图一家约205万元，内蒙古高级法院院长个人给了3万元慰问金。

金钱能让呼格吉勒图一家往后的日子好过些，但呼格吉勒图父母最想要的已经回不来了，唯一欣慰的是，在有生之年能洗刷儿子的污点，还他清白。

结语

舆论是一把双刃剑，随着网络时代到来，强大的舆论攻势会彻底淹没一个人，但也能拯救一个人。

冯志明和其他27人对呼格案的“急功近利”，让一位少年蒙受不白之冤，媒体没有客观的了解事实就加以大肆报道，将无形的重量压在了这位少年身上。可多年后，又是媒体的报道，让这起充满疑问的案件重新进入大众视线，间接撕开了冯志明丑陋的嘴脸。

造成这场悲剧的难道只有媒体吗？

不，还有那些明知有问题却沉默的人，还有那些贪功冒进的人，还有那些不分善恶好坏就执行领导安排的人……

《狂飙》里的曹闯一开始也是好警察，可他被升迁的欲望捆绑，一步一步走向违法的深渊，而冯志明一开始或许也想做一个好警察，可他太着急了，急着想要更多权利。

在呼格案最初的报道中，记者怀揣的写了冯志明看到呼格吉勒图的心情，他将第一发现人呼格吉勒图直接变成了嫌疑人，呼格吉勒图的解释成了狡辩，冯志明看不到案件的真相，只看到了自己的升迁之路。

有向上走的念头不可怕，可怕的是踩着别人向上走。

参考资料：
[1] 澎湃新闻 《呼格疑案系列报道》
[2] 三连新闻周刊 《呼格吉勒图：“翻案”有多难？》2009-09-02
[3] 中国法学网 《呼格吉勒图案：案件始末》
[4] 新京报 《“呼格案”专案组原组长冯志明被调查幕后》2016-02-01
[5] 中国政府网 《18年的冤案如何得以昭雪？——聚焦“呼格案”再审判》2014-12-15
[6] 澎湃新闻 《“呼格吉勒图”冤案原专案组组长冯志明被追缴赃款近4000万》2022-01-04
[7] 百度百科 呼格吉勒图案冯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