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体偶联药物(antibody drug conjugate,ADC)是近些年抗肿瘤药物研发的热点。 “旁观者效应” 已经成为国内外共同接受的新概念,随着T-DXd在DESTINY系列研究中的优异表现,似乎加强了旁观者效应在临床疗效中的作用认知,或成为药企不可或缺的“标配”。然而,随着更多临床前和临床研究数据的公布,旁观者效应是一个成功ADC 普遍需要 具备的特征?还是 个性化 ADC设计中的一个重要因素,这个问题或许等待解答。
首先,简单回顾一下旁观者效应的基础知识。ADC主要包含三个成分:抗体,连接子(linker),载荷(payload)。每个抗体搭载的载荷的平均数量称为药物-抗体比例(drug-to-antibody ratio,DAR),这些结构确定了该ADC的特异性药理学和临床活性,每个ADC与肿瘤微环境(TME)之间可能会产生复杂的相互作用。
2013年,美国FDA批准恩美曲妥珠单抗(T-DM1)用于HER2阳性晚期乳腺癌的治疗,标志着ADC进入实体瘤领域。ADC治疗实体瘤有一个重要挑战,就是靶抗原(Ag)在肿瘤组织或转移灶上的 异质性表达 ,即可能同时存在Ag高表达、低表达或不表达的细胞,从而影响ADC疗效。而“旁观者效应”——这种独特但仍存在争议的现象,被认为可以改善异质性表达肿瘤中的ADC活性。
ADC发挥作用的主要步骤包括:1)ADC与肿瘤细胞靶抗原结合;2)通过内化作用进入肿瘤细胞;3)溶酶体降解;4)释放出细胞毒性载荷。“旁观者”,顾名思义,就是指靶抗原阳性细胞 周围的细胞 ,无论这些细胞是否表达靶抗原或表达水平如何。
一、旁观者效应的临床前数据
旁观者效应是部分ADC的特征,这种药理学特征可能与ADC的设计密切相关,尤其是和连接子以及载荷的生化特征有关。
首先,抗体-连接子的化学稳定性至关重要,如果要在ADC 内化前 释放细胞毒性载荷,从而对靶抗原阳性细胞周围的细胞产生杀伤作用,则需要在ADC特异性和对正常组织的损伤之间取得平衡。
连接子大致分为两类:可切割型,不可切割型。具有可切割型连接子的ADC,或能在抗体-抗原结合前,在TME中释放载荷而显示出脱靶(off-target)效应,这取决于氧化还原环境、低pH和细胞外蛋白酶。例如:pH依赖性连接子可以在较低pH的TME中自然水解,这和糖酵解以及乳酸生成加强有关;二硫键连接子对还原性TME敏感等。相比之下,不可切割连接子在血浆中更稳定,但是其抗体-连接子结构依赖溶酶体降解以释放载荷,常导致载荷上的带电氨基酸保留,这可能会影响药物疗效或细胞通透性。
载荷方面,应能够穿透细胞膜磷脂双层离开靶细胞,才能杀伤周围的肿瘤细胞。因此,载荷应该是非极性或疏水性的。
注:图的左侧部分显示了肿瘤内异质性,也就是以亚克隆进化的形式发展,这是实体瘤的典型特征之一。图中的绿色细胞代表靶抗原高表达的肿瘤细胞;蓝色细胞代表靶抗原低表达的肿瘤细胞;黄色细胞代表不表达靶抗原的细胞。
德曲妥珠单抗(T-DXd)是一种新型ADC,结合了曲妥珠单抗和一种有效的拓扑异构酶I抑制剂——DXd,与T-DM1的载荷DM1相比,DXd具有高细胞膜穿透性,可扩散至邻近细胞。T-DXd具有可切割连接子,能被溶酶体酶选择性切割,这些酶在肿瘤细胞中高度表达;而T-DM1使用的是不可切割连接子,其载荷DM1是极性的,不能穿透细胞膜。T-DXd和T-DM1都需要识别肿瘤细胞表面的HER2胞外结构域,内化后才能发挥抗肿瘤活性。但是,T-DM1的抗体-连接子结构依赖溶酶体降解以释放载荷,常导致载荷上的带电氨基酸保留,这可能会影响药物疗效或细胞通透性。
使用HER2+人胃癌细胞NCI-N87和HER2-人乳腺癌细胞MDA-MB-468的混合细胞群进行体外试验,与T-DM1相比,T-DXd不仅能杀死HER2+NCI-N87细胞,还能杀死邻近的HER2-MDA-MB-468细胞。异种移植实验验证了T-DXd在动物体内的旁观者效应。值得注意的是,T-DXd在与HER2+细胞接种部位不同的HER2-细胞中无效,这提示旁观者效应只能发挥 局部作用 。
Trastuzumab duocarmazine(SYD985),也在HER2异质性表达的细胞系中进行了评估。在仅含20% HER2+细胞的情况下,SYD985能杀死65%的混合细胞群,这提示它具有强大的旁观者效应,同样也在异种移植试验中得到验证。
目前,临床前模型中显示出旁观者效应的ADC,包括:戈沙妥珠单抗(SG)、tisotumab vedotin(TV)、enfortumab vedotin(EV)和anetumab ravtansine。anetumab ravtansine(BAY 94-9343)是一种新型ADC,通过可切割连接子和微管抑制剂DM4偶联。尽管DM4表现出与T-DM1相似的药理学和化学特性,但可切割连接子的存在证明了其具有膜渗透性的特征,且临床前研究已经证实该ADC的旁观者效应。
现有研究提示,ADC的旁观者效应与Ag+细胞比例成正比,并与抗原表达水平相关。另一个需要考虑因素是,从Ag+细胞内化ADC到释放载荷扩散到邻近细胞,即开始旁观者效应的时间。因此从理论上来说,随着Ag+细胞比例的降低,旁观者效应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缓。在异质性肿瘤中,旁观者效应可以部分(但不是完全)补偿ADC的疗效受损。
二、旁观者效应的临床数据
T-DM1在HER2+(IHC 3+或2+ FISH检测阳性)乳腺癌中得到很好的证实。然而,T-DM1在HER2+胃癌、HER2+结直肠癌或其他组织学类型肿瘤中均未达到类似的生存改善。产生不同疗效的原因,人们提出了许多假设,例如:HER2作为肿瘤驱动因素所发挥的作用,不同类型细胞内代谢,以及HER2异质性和动态表达谱等。
T-DXd已获批用于HER2+转移性乳腺癌的治疗。基于DESTINY-Gastric01,T-DXd获批用于既往接受过曲妥珠单抗治疗的晚期HER2+胃癌。但是,结直肠癌DESTINY-CRC01(II期)显示,T-DXd在队列A(HER2+,IHC评分2 +或3+,FISH阳性)中具有良好的活性,而在队列B(IHC 2+,FISH阴性)和队列C(IHC 1+)中未观察到应答。
结合临床前数据,旁观者效应可以部分解释两种基于曲妥珠单抗ADC的临床活性差异。尤其针对胃癌,其HER2分布具有高度异质性。另一个例子是HER2低表达乳腺癌,T-DM1未显示出明确获益,而T-DXd显示出疗效。这可能是支持旁观者效应存在的主要临床论据。同时需要注意的是,载荷在目标肿瘤细胞附近的组织中扩散或进入血流可能增加毒性。事实上,与T-DM1相比,大多数新型ADC显示出更高的毒性。
然而,目前似乎没有确定细胞毒性载荷如何分配对靶抗原(Ag)阳性癌细胞的杀伤作用和旁观者效应的优先级,即载荷释放后直接杀伤靶细胞还是“跑出”细胞外,以及两者的分配比例。
三、旁观者效应在ADC疗效中占据怎样的地位?
旁观者效应在ADC的作用机制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这可能是导致其适应症扩大的原因之一。但是,随着临床研究数据的增加,或给我们带来新的思考。
以采用与T-DXd相似设计的HER3-DXd为例,两款药物的主要差异是采用了靶向不同抗原的抗体,而连接子、载荷和DAR值都相同,或能更直观的感受旁观者效应的差异。同时,HER3-DXd所用的抗体已被证实单独使用未显示出临床活性,这也意味着所有药效将由细胞毒性药物和旁观者效应介导。
前面已经说到,理论上,ADC应该在Ag高表达肿瘤中叠加更强的旁观者效应,相对于中表达、低表达者应体现出更好的疗效。然而,在HER3-DXd治疗乳腺癌的临床研究中(NCT04699630),PART-A分析结果显示,治疗应答与HER3表达水平之间并未呈现正相关。当然,这项研究的患者人数较少,可能存在一定的局限性。该研究计划于2023年初步结束(Primary Completion),期待有更多数据公布。
此外,在U31402-A-J101(NCT02980341)研究,即便都是HER3高表达(注:低表达患者较少)的乳腺癌患者,HER3-DXd在不同组间仍出现了ORR、mPFS和OS的差异(下图)。
同样,ASCENT的研究结果也显示,TROP2表达水平并不能可靠地预测戈沙妥珠单抗的临床疗效。从总生存期(OS)数据来看,难以观察到临床疗效在TROP2高表达与中度表达患者之间的显著性差异。
旁观者效应的这种影响,或许很难通过科学的设计来增强。可以想象,如果想增强旁观者效应,势必要更多地向肿瘤周围环境中释放内吞降解后的游离载荷,加强了阳性靶标细胞的载荷外流。如此,如何保证对靶抗原阳性细胞的杀伤?如何控制“旁观者”细胞将载荷再次外排的速度?如果冒然增强载荷毒性以期提高旁观者效应,势必会影响药物的安全性。
近期发表的T-DXd临床II期DAISY研究,为我们呈现了基线背景相同的患者中,T-DXd在HER2不同表达水平和阴性患者中的临床结果,直接地呈现了T-DXd在HER2低表达与阴性患者中旁观者效应的增益价值。
DAISY研究是评估T-DXd对HER2过表达(n=72,队列1)、HER2低表达(n=74,队列2)和HER2阴性(n=40,队列3)转移性乳腺癌患者的临床疗效。结果分析显示,队列1中确认的ORR(主要终点)为70.6%、队列2为37.5%、队列3为29.7%。单纯从数字上来看,HER2过表达患者的mPFS更长、HER2低表达次之、HER2阴性最短。
这样的结果与我们对ADC的认知是相符的,HER2过表达理应相对于其他患者有更好的结局。但是,在DAISY研究中,T-DXd在HER2低表达和HER2阴性患者间,尽管队列2的ORR(P=0.30)和mPFS(adjusted HR=1.96)相对于队列3都显示了数值上的优势,但并未表现出统计学上的显著性差异。
理论上,HER2低表达患者肯定比HER2阴性患者中有更高的HER2表达,也更有利于旁观者效应的发挥。然而,相对于HER2阴性患者,HER2低表达患者并没有显著性的临床获益。具体来看,队列3中31例患者的基线活检获得的HER2染色显示,在15个样本中也检测到一定水平的HER2表达[ 8 个“超低”(ultra-low)和7个 IHC 1+(低表达)],但相对于队列2并不占优势。其中,15个样本中,6例(40%, 95% CI 16.3–67.7)观察到了确认的客观缓解,这样的数据已经不逊色于HER2低表达的队列2(ORR:37.5%)。队列3中,这种“痕量”的HER2表达,能够介导什么强度的旁观者效应,令其与队列2的ORR相似?
还值得关注的是,在16例未检测到HER2表达的患者中,有4例(25%,95% CI 7.3–52.4)也观察到了确认的客观缓解。10例患者(27.0%)已经是队列3中主要的疗效人群(共11例患者显示PR),而4例活检染色也未检测出HER2表达的PR患者,也超越了ADC药物的认知范围,加之确认了ERBB2(编码含HER2蛋白的基因)的表达水平与疗效无关,表明可能存在部分药物功效通过非HER2依赖性机制介导,这种机制或许可以成为一种新的药物形式。
另外,可以看一下其他未显示出旁观者效应的新型ADC。例如ARX788,据文献描述,ARX788采用了非天然氨基酸的抗体偶联技术(注:在抗体中引入乙酰苯丙氨酸,并通过肟键与载荷准确连接),DAR约为2。这导致了一种高度稳定的化合物和严格控制的DAR。这种稳定性被认为可以减少循环中有效载荷的脱落,从而提高安全性和细胞毒性对癌细胞的递送。同时,这种设计防止了旁观者效应的诱导。尽管如此,该药在经过T-DM1治疗过的HER2阳性晚期乳腺癌患者中显示出有前景的活性,临床前数据提示它可能对HER2低表达的乳腺癌细胞也有活性。目前II期针对HER2低表达晚期乳腺癌的临床试验正在进行中(ACE-Breast-07,NCT05018676)。
综上所述,ADC是一类复杂的药物,其活性是由多种因素决定的。新型ADC临床试验的迅速增加有助于阐明旁观者效应发挥作用的大小,为下一代ADC的设计提供信息。 旁观者效应在ADC的整体疗效中占据怎样的地位?它是一个成功ADC普遍需要具备的特征?还是个性化ADC设计中的一个重要因素?您如何认为?
参考文献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5305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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