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翻红楼梦,发现在第十五回“秦鲸卿得趣馒头庵”中有一处很隐秘的细节描写,实在是曹公之妙笔。

当时秦可卿出殡,众人一起送灵至铁槛寺。凤姐因嫌下榻铁槛寺多有不便,她便和宝玉、秦钟几人到旁边的馒头庵住下。馒头庵也就是水月庵,里面的净虚师父和小尼姑智能儿,往日常到贾府走动,秦钟和智能儿也是旧识了。

这一晚秦钟趁着天黑无人,跑来寻智能。到后面房中,见智能独在房中洗茶碗,秦钟跑来搂着便亲。智能急的跺脚要他出去,秦钟却求她非要依了他。

秦钟说着,便一口吹了灯,满屋漆黑,将智能抱到炕上,就云雨起来。那智能百般的挣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

当日宝玉曾相问,这秦钟连智能的年龄都不清楚,如今就如此行事,实非君子所为。

却说这秦钟正在得趣,不料宝玉竟进来了,对于这段书中写到:

只见一人进来,将他二人按住,也不则声。二人不知是谁,唬的不敢动一动。只听那人嗤的一声,掌不住笑了,二人听声方知是宝玉。秦钟连忙起来,抱怨道:“这算什么?”宝玉笑道:“你倒不依,咱们就叫喊起来。”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宝玉拉了秦钟出来道:“你可还和我强?”
秦钟笑道:“好人,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帐。”
一时宽衣安歇的时节,凤姐在里间,秦钟宝玉在外间,满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铺坐更。
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账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创。

好一个曹公,这里写得真是高明之极!

他说“宝玉不知与秦钟算何账目,未见真切,未曾记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创。”如此下笔,分明是心中非常清楚,却偏偏说未见真切,未曾记得,特意留给读者无限遐想的空间!

之前看了几遍红楼,也没留意到此处细节,如今再读红楼,猛然翻到这里,真真是触目惊心。

这短短的几句话,真的是打破了一些过往对宝玉的形象。虽然知道宝玉也属纨绔,但更多还是会感动于他的多情和痴情——对世间万物的多情,对黛玉的痴情!

可是现在有点颠覆了往日的认知,为什么会这样说?你先看看秦钟这暧昧的说辞“好人,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样我都依你”,这让人听了作何感想,这是两个男子汉之间正常的对话吗?

而宝玉的回答也让人遐思“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帐”,算什么账,自然不会是经济上的账,只能是情感之间的账。

文中接着便写一时宽衣安歇的时节,他和秦钟又同在外间,果然曹公行笔至此都得停滞不前了,再写下去便远离艺术了。

不过宝玉对秦钟也算有情了。元春晋封之时,宁荣两处上下里外,莫不欣然踊跃,个个面上皆有得意之状,言笑鼎沸不绝,但宝玉却因秦钟生病,心中怅然如有所失。后来秦钟临终,宝玉还赶到床前看他,悲伤失声。

宝玉心中钟情林妹妹,但实际上他和袭人有云雨之情,私下里又和秦钟、琪官之人暧昧不清。用现在人的眼光来看,他可委实是渣男无疑了。不过社会背景不同,曹公成书的年代毕竟不是如今,道德要求方面也不可同日而语。

看薛蟠与香怜玉爱的纠缠,还有他对柳湘莲的爱慕,再看贾琏身边配有清俊的小厮以备不时之需,而琪官还是忠顺王府中养的男宠......这种种迹象表明,在当时那个时代,男性之间存在这种行为,也并非惊世骇俗,是比较平常的事情。

贾政当时会因为宝玉和琪官私交而打他,可见传统正派之人还是不太能接受这种男风。而宝玉和秦钟友情之下隐藏着的一些东西,大观园中的女孩子们是不知晓的,林妹妹自然也是不知的,否则还真是有辱天仙般高洁的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