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籍作家第一次登上《巴黎评论》“作家访谈”

2019年3月,我调入北京师范大学工作,有两个硕士研究生已在等待我这个导师了,其中一个是叶昕昀。叶昕昀当时给我的印象是不怎么说话,一副冷眼旁观的表情,即使在微信群里讨论某个文学话题时也不发言,只是在结束时会发上来一句“谢谢老师”,这也是跟在其他同学的“谢谢老师”后面。她第一次给我私信是想考博,理由是继续学习写作。那时候我对她文学方面的才能不了解,没有读过她的作品,也没有听过她对文学的见解。我回信说欢迎报考,没有录取的话不要生气。可能是意识到应该让我这个导师对学生有更多的了解,她给我发过来三个短篇小说,有两篇收录在这个小说集里,《孔雀》和《乐园》。另一篇《慈航》没有收入进去。

叶听昀是一个对自己的写作和作品有些刻薄的人,我们在讨论这个小说集的目录时,她不想把《慈航》和《乐园》收入自己的第一部小说集,她觉得这两篇小说不够优秀。我觉得可以放弃《慈航》,因为《慈航》与整个小说集的风格有冲突,但是《乐园》应该在里面。

我认为她低估了《乐园》的价值,家人之间的冷漠在她笔下恰如其分地表现出来,重要的是冷漠在她的叙述里不是僵硬的,温情在冷漠里时隐时现,从而让冷漠显得生动和真实,尤其是真实,因为冷漠不是一成不变的。从故事的角度说,通常情况下母亲和女儿各自失去儿子,会让读者感到过于巧合,在《乐园》里没有这个问题,成熟的叙述可以去抹平、填补和消解故事中的不合理因素。《乐园》虽然是叶听昀最初的写作,可是她出手就已成熟。况且,《乐园》的叙述风格与这部小说集也是吻合的。

《孔雀》可以说是叶听昀的成名作,是我读的叶听昀的第一篇小说,是她建议我先读《孔雀》。我读完后很惊讶,这不是学生的习作,这是一个成熟作家完成的一篇优秀作品,尽管小说里还存在些许不足,但是足够令我满意了。我把《孔雀》发给莫言,请他读一下。我给莫言的微信里说我们学生的作品普遍缺少烟火气,这篇《孔雀》有烟火气。莫言很快读完,他很欣赏这篇小说,他认为小说还有上升的空间,应该好好修改一下。我和莫言准备用一个下午的时间与叶听昀讨论《孔雀》,我们国际写作中心其他老师知道后,不同意只是我们三个人讨论,应该让所有学生参与进来,于是有了后来的写作指导工作坊,给一个又一个学生的作品开讨论会,我们开的不是表扬会,是指出学生作品中的不足,这有益于他们的成长。

我把叶听昀修改后的《孔雀》发给苏童,苏童读完后给我电话说写得好,他的声音很高兴,为我们有这样优秀的学生高兴。之后,《孔雀》在《收获》杂志的青年作家专辑里重点推出,叶听昀因此崭露头角。

《孔雀》是一篇宽阔的小说,叶听昀的描述触及到了不同的社会生活,这是在大约两万字的篇幅里做到的。《孔雀》并非开放结构,开放结构的优点是可以扯进来不同的和不相关的人与事,缺点是稍有不慎就会四散开去,无法追回,一盘散沙。《孔雀》有着完整的故事,故事的最后还有反转,有反转必然要有之前的铺垫,这些叶听昀都很好地处理了。里面的人物也就两个,加上父亲的话勉强三个,其他有名字和没有名字的人物都是在杨非和张凡的讲述中顺理成章出现的,没有节外生枝之感。叶听昀在处理杨非和张凡的讲述时,不是简单地让两个人讲述各自的经历,而是与讲述时的情绪、环境和故事的发展环环相扣。比如张凡当兵时因为抓捕一个毒贩,被毒贩用刀刺瞎眼睛,杨非说毒贩挺狠毒的,张凡却说毒贩没下狠手,要是朝他脖子捅的话,他肯定死了。叶听昀是一个不失时机的叙述者,她不会放过这只被刺瞎的眼睛。杨非觉得张凡那只假眼挺逼真的,问他是不是马眼睛。因为杨非小时候住在丝厂大院时,一个男孩被鞭炮炸瞎了眼睛,眼眶里装上了马眼睛。张凡摇头说不是,是玻璃的。这个延续性的对话表现出来的是小说的质感,也是生活的质感。

关于假眼的情节还在延续,重要的是叶听的不是一个急功近利的叙述者,上面的对话引出丝厂,然后是以前的生活片断和正在发生的生活片断,叶听昀对人物状态和生活状态的把握十分细致,差不多六页之后,与假眼有关的情节再次出现,那时候杨非和张凡坐在河边,耐心的景物描写和简洁的忆旧之后,思维时常跳跃的杨非突然问张凡,毒贩扎他眼睛的时候疼吗。张凡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眼前宽阔的大桥,从前是很窄的桥,他上中学时自习后骑车过桥,借住在大伯家只有三平米的小房间,这个房间之前是他奶奶住的。叶听昀在这里让张凡引出了他的奶奶,奶奶很安详地死去“那对陪伴她大半辈子的、长长的玉石耳坠将她的耳朵坠到了底。”张凡小时候问奶奶,你什么时候死?奶奶说耳洞坠到底,就死了。张凡在记忆里结束有关奶奶死去的样子时,感觉当时眼睛被毒贩刺中时,自己的眼睛也坠到底了。然后张凡说,当时没感觉,后来觉得疼。杨非问那个毒贩呢,张凡说被他的战友一枪击毙。然后李哥出现了,那个击毙毒贩的战友,另一类型的生活开始被讲述了起来。需要说明的是,李哥不是紧接着出现的,是在张凡讲到毒贩被击毙的三页之后出现的。我前面说过,叶听昀是一个不失时机的叙述者,但她不是一个急功近利的叙述者。

《河岸焰火》是叶听昀第四篇完成的小说,是这个小说集里篇幅最短的。这是篇没有表现因果关系的小说,小说写下的只是一个片断,或者说是人生中的一个瞬间,一个女人决定离开人世,之后又放弃了这个决定。这是一篇两段式的小说,第一段写下了与女儿告别的场景,叶听昀写下了冷酷的平静,没有一丝情感的流露,只是事物的描写。小城习惯放烟花来庆祝元宵节,人们拿着烟花走向河流最为宽阔之处,只有母女两人坐在警务亭的街对面的露台上。看着走去的人们,好奇心让天真的女儿一直在向女人发问,女人只是麻木地回答,叶听昀细致入微地写下这个生活场景。第.段是女人告别女儿之后走向死亡的描写,与第一段一样细致的生活场景描写,也是·样的随意,只是这随意里涌动着心如死灰般的机械言行。

对话在叶听昀的叙述里占据重要的地位,每次出现都是恰如其分,她既能写不动声色里暗藏玄机的对话,也能写一目了然的生活对话。在父亲这个角色始终缺席的《河岸焰火》里,天色稍暗时刻,母亲终于点燃女儿手中的烟火,烟火熄灭后,女儿的快乐意犹未尽之时,母亲决定与女儿诀别了。

“你在这里玩,妈妈去买点东西。”女人说。

女孩乖巧地点头

“一会儿天黑了,如果我还没回来,你应该去哪里,记得吗?”女人问。

女孩指了指街对面不远处的警务亭,说:“找警察叔叔。”

女人点点头,她这时蹲下来,再次为女儿拉了拉头上的帽子,女孩躲在帽子里笑脸红扑扑的。

她说:“我走了。你玩的时候要小心。”

女孩点点头。

女人站起来的时候,又问女孩:“记得见到警察叔叔要说什么吗?”

女孩说:“记得。”

这个对话到此为止,叶听昀没有让女孩说出见到警察叔叔应该说什么,只让女孩说“记得”。这是感觉的天赋,也是冰山一角式的对话,《河岸焰火》就是一篇冰山-角式的小说,是什么原因让一个母亲忍心抛弃女儿去向死亡,无人知道,叶听昀也不知道,因为原因已经深在海水之中。

再来看看叶听昀叙述里另一类型的对话,就是我前面所说的一目了然的生活对话。这是《孔雀》里一段对话,杨非小时候学习民族舞,老师说她跳孔雀舞好看。杨非说到这里问张凡,杨丽萍你知道吗?张凡点头说,知道,我妈喜欢吃的那个糕点, 包装上印着她。

《河岸焰火》之后,叶听昀不再是散漫的写作,进入了正式写作的轨道,一年多时间里写下了《午后风平浪静》《雪山》《最小的海》《周六下午的好天气》和《日日夜夜》。

《午后风平浪静》将现在与过去、虚与实交织在一起,可以看出来叶听昀充分自信以后放飞自己的写作,我觉得现在和过去的两个部分里的生活场景描写很精彩,这是实的部分,而虚的部分,或者说是人物精神扩张之后的幻觉描写,虽然显示了叶听昀拥有了去进行大幅度描写的才华,仍然没有令我满意。当然文学是开放的,不同的读者会从中获得不同的感受,我这里所说的,只是其中一个读者的声音。

《雪山》是一篇让我吃惊的小说,初稿是另外一个题目,叙述是另外一个方向,我当时告诉她,我担心她的写作可能因此走上弯路。她思考了几天后将这篇小说搁置下来,去写其他的,直到准备结集出书的时候,才把修改稿发给我,我当时琐事缠身,没有认真读,只是看看叙述的方向是否修改过来了,看到改过来了,告诉她可以收进小说集了。这次认真重读后,十分吃惊,远超我的预期。我读到的是锋利精准的描写,貌似平凡实质强劲的对话,故事充满张力,直指人性的深处。

《周六下午的好天气》在这八篇小说的集子里有点特别,也是我读到的叶听昀第一篇以群像描写开始的小说,“我”“大瘤”“米线”“武松”的“门诊友谊”写得十分生动,在“我”与“基努”的叙述线索里,生动的叙述很好地下沉了。我对于叶听昀能够将人物写得栩栩如生,没有感到惊讶,这部小说集没有收入的《慈航》,大概是叶昕昀第一篇小说,里面的人物个个生动有趣。但是她刻画群像的能力我是第一次领受,她写得秩序井然收放自如,这让我对她接下去的长篇小说的写作充满期待,因为长篇小说对于作者的索取比短篇小说更加贪婪。

《最小的海》和《日日夜夜》可以放到一起来说,这是两个不同的故事,各自的人物也不同,但是两个叙述指向一个方向。我在她最初发给我的《孔雀》和《乐园》里,已经看到了她写作的这个方向,当时是隐隐约约,经历了《河岸焰火》《午后风平浪静》《雪山》,包括《周六下午的好天气》,逐渐明显起来,到了《最小的海》和《日日夜夜》的时候,可以说是一览无余了。那就是叶昕昀擅长刻画畸形的人性,不是那种表面的变态的畸形,而是深入到人性深处的畸形。从这个角度来说的话,《日日夜夜》比《最小的海》更为深入。她是怎么做到的,我想这是她拥有了十分有力的叙述,娓娓道来之中让我们的阅读心神不宁。

这几年来,作为叶听昀的导师,每次阅读她的新作都是一次新的体验,我不知道她接下去的写作里还能爆炸出什么能量,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有写下去才知道。

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叶听昀每次的写作恍若一次不归之旅,像是《河岸焰火》里的女人,抛弃女儿走上了不归路,谢天谢地的是,女人最终还是回到了女儿那里。叶听的每次的写作也是如此,最终还是回来了,因为写作对于叶听的是自我解放,一次又一次的自我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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