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舞的金蛇,终于听到了疾驰的马啼声,开始蜷首盘尾了。
江苏南通海门县三星乡三星村这个以加工出售绣品床罩、枕套,行销全国而闻名的专业村,处处弥漫着春节的气氛。离乡中心叠石桥贸易市场不远处,有两间极普通的瓦屋,在鳞次栉比的小楼群中显得有些寒酸,但这是一个温暖而美满的小家。户主金平33岁,妻子沈芳32岁,活泼漂亮的女儿彩燕才刚满3岁。夫妻俩勤恳恩爱,不但人缘极好,而且在绣织高手群中也算得上拔尖人物。
这天晚上六点多钟,干了一天活的金平有点累,考虑到明天还有一大批半成品床罩要加工,就和妻子商量早点休息,沈芳一想也是,于是七点多钟就吃了晚饭,然后简单拾掇一下屋里的东西,九点左右就把正在看电视的女儿哄着上了床。
他们绝对没有想到一场灭门的灾难,正悄悄降临到他们的头上,从此,他们一家再也没有醒来。这天是:1990年1月13日。
隆冬雪夜,寒风料峭。银盘似的皓月在朦胧乌云的海洋里游弋,沉睡的大地,时尔似水般泻地,时尔又如浓墨泼洒。
十时左右在通往金平家的田埂小路上,窜出一个骑自行车的黑影。黑影借着月光窥测四周后,又趁乌云遮月的瞬间,扔下自行车,然后直奔金平家。黑影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蹑手蹑脚地绕过东侧走到灶间后窗后,戴上手套娴熟地用小刀削断窗棂木栅条,拨开窗户跳了进去。接着开始撬箱挖锁,一不小心碰出了响声。里屋随即亮了灯。“谁!”黑影吓了一跳,自知事已败露,顿时凶相毕露,顺手操起灶台上的菜刀冲进未关门的卧室……
只听见里面传出几声沉闷的刀砍声和几声短暂而微弱的惨叫声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了。又过了不长时间,灯灭了,黑影走出来在门口换上了另一双鞋,关好门悄悄地溜走了。在停放自行车的地方,他急促促地脱下血衣血裤和手套并连同小刀一块塞进尼龙口袋,然后蹬上自行车消失在夜色中。
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任何事比发生特大凶杀案来得轰动,传得迅速,金平一家三口昨夜惨遭杀害的噩耗,使全乡人们惊愕、恐慌,浓郁的春节气氛被蒙上了一层晦冥的阴云。
海门县公安局、南通市公安局、省公安厅相继火速赶到现场,“1·13”案件破案指挥部随即组成。刑侦人员开始了周密细致的勘查取证。
杀人现场惨不忍睹:卧室床上,死者金平和沈芳并排躺在浸透血的床单上,女儿彩燕的尸体倒在另一侧。每人身上都被凶手砍了十几刀,血肉模糊,断臂残肢,颅骨开裂,三人的眼珠均被挖掉。屋里翻得一片狼藉,四壁溅满了鲜血。丧心病狂的凶手在一张未油漆的写字台上,用戴手套的手指沾着被害人的血写下“黑云杀手”四个字。
经过一番现场勘查,除了上述四字和凶犯脚穿塑料鞋底上同样刻有“黑云杀手”字样极有价值外,其它无甚收获,很明显凶犯相当狡猾老到,明显带有智能性作案手段。
经验丰富、明察善断的侦查人员克服重重困难,利用仅有的条件经过反复研究,推理斟酌,一致认为:被害人和凶手无冤无仇,应排除仇杀、情杀;凶犯作案路线清楚,目标明确.所窃财产寥寥,可见对被害人似熟非熟;从凶手的作案手段、时间及挖掉三人的眼珠来看,犯罪分子非常残暴狠毒,距作案现场似远非远。
此人,估计身高1.65米,初中文化,年龄18岁至30岁,曾干过某种手艺,体格健壮,可能有某种劣迹。
追捕凶手的巨网在现场以东的三星、福利、镇南、双跃、星火撒开。根据指挥部的决策,全体侦察人员冒着连绵小雨,顶着刺骨寒风,跋涉在田埂小道。今年的春节又将从他们生活的年历中抹去。
远处传末清脆的鞭炮声,对他们来说,既是祝福,更是催促。
案子的重大和侦查的难度往往成正比,而曲折和复杂的破案过程又恰能显露公安干警们的毅力和智慧。
巨网撒出后,各种线索排查出来,各类嫌疑人物不断出现。
一个青年人看武侠小说入了迷,被某大学开除回家.1月13日晚很迟才回家。最近乡里曾放过《黑影杀手》的录像片;是不是从中套用其名?而且该人的年龄、特征与画像相似,经调查后,被排除了。
另一个叫王某的年轻人,在案发生后即去上海,临走前曾向亲戚借钱,说要去很远的地方。王某曾犯有盗窃、包庇罪,两次判刑,疑点很大。结果经过核实,王某无作案时间也被排除了。
20多个村,4000多名符合年龄的人排出的200多名嫌疑人一个个被排除了。
几百条线索也被侦查人员一条条理清。
猎物却始终没有进网,侦破工作陷入僵局,但这并没有使他们斗志消沉,他们深知顽强奋战的失败和最终的胜利具有同等的意义。
夜,已经很深了。坐镇指挥部的市公安局巡视员陆元古和刑警大队调研员冯志福,是两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们放弃同家人团聚的机会,忘记了年老多病的身体,又重新对案子进行会诊。翻遍了厚厚卷宗,双眼熬得通红,待到东方泛白时,两位老公安坚信“自信是成功的第一秘决”这句名言。“画像是可信的,判断是科学的”,猎物为什么进不了网,关键在过细上再做文章。指挥部采纳了他们的意见,决定:“全面返工。”
“返工”二字何其简单,但对那些已颠倒了白天和黑夜概念,混淆了休息和工作秩序的干警们,意味着要重新付出更多的血汗和精力。为民除害的信念和对指挥部的决策的信赖,使他们振作精神,重新投入排查侦破工作。巨网撒向更大范围,一个村一个村像篦子一样梳过去,一个人一个人用筛子似的滤过去,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二月中旬,临江派出所所长沈殴兵和侦查员董瑜在调查中发现三星村13组有个叫颐水超的青年十分可疑。此人身高1.66米,年龄25岁,初中文化程度均和画像吻合。前次排查时,因有人讲他案发当天不在家故排除在外。
指挥部抓住这条线索,集中力量对其1月13日的活动去向进行内查外调。干警徐界平、朱卫兵、陈辉等冒着大雨往返在上海和海门之间,终于查清:1月13日晚,颐在岳父家吃了晚饭,饭后一人走后不知去向。其妻讲:当夜她回家不见丈夫就和孩子先睡了,一觉醒来发觉丈夫的脚伸在自己的背部。在上海某工地的伯父也证明,顾是14日才到上海的。从而戳穿了颐自称13日便离开家的谎言,同时说明顾有作案时间。
猎物终于进网了。
除了侦查人员在紧张的工作外,其他最紧张的要算顾水超了。白天像掉了魂似的,夜晚噩梦不断,他在上海伯父那里,电话一响能吓得他半天转不过神来。回来后见风声日紧,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晚上躺在床上长叹短嘘,回顾着这几年所走过的路。
五年前应征入伍,因性格孤僻心胸狭窄,一次为了工作调动竟端着实弹的枪对全班进行威胁。为此,部队请他提前退伍。回到家乡后起先跟人家学木匠,学了一段时间,感觉整天挥斧拉锯,臭汗不少,挣钱不多。看看四周人家个个勤劳发财,小楼如春笋般地冒出来,心里委实痒得难受。于是绞尽脑汁寻找致富门路。
一天突然想起了一句“人无横财不富”的混帐话,良莠不辨而急于发财的他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接着开始寻找目标,三天两头在外转悠。金平家正好坐落在他家和岳父家中间,是来往必经之地。按说破旧的瓦屋未必能引起注意,但万元的设备和金平夫妻日夜操劳的情况,使他很快联想到他们有钱,继而深化到他家至今未盖楼房肯定有大量的钱。愚昧的推理必然导致愚昧的行动,于是他开始踩点做准备:先从邻乡供销社买了两双塑料底布鞋和手套,又设想了几种方案,并造了要去上海的舆论。
为了迷惑公安部门造成团伙作案的假象,在一双鞋底上分别刻上“黑云杀手”四个字。为了起这个绰号,也颇费了一点脑筋,记得乡里曾放过一部“黑影杀手”的电影,但是在刻字时,影的笔划太多,就顺手改为“云字”何况“云”和“影”在本地话中谐音。待一切准备就绪后,1月13日夜饭后就骑车走进了黑漆漆的夜幕……
如果说,起初他并没有想到谋财害命,可是迈出走向深渊的第一步后,以后的步子怎么走,恐怕连自己也无法控制了,因为在钱的唆使下,他已失去理智,再从魔道怪圈中走出是很难的。
1·13案件的凶手预谋已久,狡滑奸诈,在现场留给侦查人员破案的线索太少了,因此查证《黑云杀手》四字是否出自顾水超之手,就成了该案至关重要的砝码。为此,省公安厅从南京、扬州、丹阳调集字迹鉴定专家、技术人员。
摆在他们面前的任务是:既要认定或否定“黑云杀手”是否系顾水超所为;又要通过文检对排查出来的嫌疑对象进行过滤,丝毫的疏忽,不是枉杀无辜就是放过凶手。1·13案中凶手所书四字,系用戴手套的手指沾血书写,在某种程度上区别于正常条件下的笔写字迹。在确定稳定书写特征时,却缺乏重复出现的字迹部位比照,无疑给文检工作增加极大难度。 .
他们日以继夜、一丝不苟地过滤了6000多人的字迹,甄别了大量嫌疑对象,然后再集中力量攻坚。
二月中旬,他们从乡里顾水超的档案中,找到一份入团申请书,其中的英勇杀敌的“杀”字和做党的有力助手的“手”字,经过科学鉴定和现场所留四字中的“杀”和“手”字,书写水平有差异,但“杀”字笔顺符合。由于样本材料太少,而且时间久远,很难准确认定,必须迅速补充样本。
三月五日,指挥部在当地政府和群众配合下召开村民会、团员会,并精心编写一份夹有大量“黑云杀手”四个字的《宣传提纲》要求大家听写。已在监督之中,整天惶惶度日的颐水超先是借故推托逃会,未经批准后,又在听写中耍花样。在写到关键字时,不是佯装多笔,就是故意描写,此举明显失常。
在获得新鲜大量的样字后,文俭人员经过严密、科学反复的比较、拆台、斟酌、比对,很快得出结论:“现场上述字迹书写正常,特征反映明显,与顾水超字迹比较,发现两者书写水平相同。“黑云杀手”四字的笔顺、写法,搭配、比例及运笔动作等细节特征反映一致,是特定书写人习惯的统一。
五名字迹鉴定人员,先后签字。为了慎重又送省厅专家验定,结论相同:“1·13”特大凶杀案现场所留“黑云杀手”四字,是顾水超所书写。
大石挡路,勇敢者视为前进的阶梯,弱者视为前进的障字迹鉴定虽然能证明顾水超是1·13案的凶手,但是仅凭此定案,是不符合法律规定的,必须通过审讯获取凶手的口供,以印证字迹鉴定和其它证据的确凿,才能最后认定。
审讯成了侦查人员和凶手的最后较量,这是一场特殊的战斗。
审讯工作拉开序幕后,顾犯不是沉默不语,就是软顶硬磨,时尔真真假假,时尔真假混杂。老练稳健的审讯人员不急不躁,按照计划层层展开,瞄准火候、出其不意,以其矛攻其之盾,使凶手顾头忘尾,漏洞百出,无法自圆其说,连续几天的审讯,顾水超自感黔驴技穷,内心防线开始崩溃,一会朝天翻白眼,一会低头双目紧闭,当他闭上眼睛时,金平一家惨死的景象就出现在眼前。二月十三日深夜的一幕历历在目。
那夜,他翻窗潜入后正在行窃,不料惊醒卧室里的主人,旋即亮灯了,他一见事已败露,顿起杀机,顺手操起灶间的菜刀。直奔没有关门的卧室,跳上床,朝着刚坐起来的金平面额凶狠劈下去。可怜金平挣扎地搏斗了几下,就瘫倒下去。惊醒了的沈芳一见丈夫满脸鲜血惊呆了,没等她回过神,凶手举起菜刀朝她剁去,沈芳本能地遮挡了几下,也横卧在血泊中。待凶手回过头时,才发现浑身溅满鲜血的小女孩跪在被子上,一双大而亮的眼睛惊恐的望着他嘴里低声地乞求“叔叔不要杀我……叔叔不要杀我……”
杀红了眼的他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凶残地下了毒手……
接着开始翻箱倒柜,但只窃得200多元现金,和他原设想的相差太远,未免有些泄气,这时他猛地想起不知谁讲过,死人瞳孔里留着他所见到的最后一个人的面孔,他一不做二不休,重新跳上床,用小刀,惨忍地将三人的眼珠全部挖出来,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将金平夫妇的尸体并排放好,再用半成品的床罩盖好,嘴里念道:生前夫妻双双,死后并头睡觉。一切干妥后,他仍感到缺点什么,略思片刻后,走到一张未油漆的写字台前,用手沾血写下“黑云杀手”四字,这才拔掉插座关上房门,走到门口……
一天,二天……连续七天的较量,凶犯再也无路可走了,内心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他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完全和侦查人员掌握的情况相吻合。
当审讯人员问其作案的工具、衣服藏什么地方时,顾水超抬起浑浊的双眼供认:“1月13日作案后回家,早晨离家赶上头班车去青龙港,中午登船去上海,途中将装有作案的小刀、衣服、鞋子等血证的包包扔入江中。”
滔滔长江水卷走了罪恶的血证,但它决不沉默,它那似诉似愤的涛声:
在告诫:勤劳而善良的人们,你们要警惕!
在警告:挥舞屠刀的歹徒们,法律决不会饶恕你们!
在歌颂:共和国的卫士们,光荣的人民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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