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尽职任”的花袭人,偶然听到了贾宝玉对林黛玉的表白,吓得“魄消魂散”,可见这是一件性质极为恶劣、后果极为严重的事。

为免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袭人当即想到,要想个办法,“免此丑祸”。

这个办法很难想,既不能伤了宝玉,也不能伤了黛玉,最好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因此,以息事宁人为处世原则的花袭人,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等待和寻找机会。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机会终于被她等来了。

因为被贾政认定为“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宝玉被贾政“咬着牙狠命”用板子打了三四十下,差点命丧板下。

王夫人拼了命把宝玉救了回来,随后就传话到怡红院,想要了解宝玉被打事件的来龙去脉。

花袭人意识到,机会来了,所以“想了一想”,便亲自来应对王夫人的问询。

宝玉的顽劣是大家的共识,除了一味护短的贾母。宝玉到底做了什么让贾政如此震怒,王夫人这个当娘的当然有必要了解清楚。

此时的花袭人,已经颇具宝钗之风。前情往事不必追究,如何预防以后才是重中之重。

因此,面对王夫人对贾环告密的怀疑,袭人四两拨千斤般地转移了话题:

“我倒没听见这话,只听说为二爷霸占着戏子,人家来和老爷要,为这个打的。”

袭人给人以粗粗笨笨的印象,实际上她既不粗也不笨,脑子转得飞快。

宝玉挨打,是两方面因素造成的:一是忠顺王府长史的造访,明指宝玉引诱忠顺王府的优伶;二是贾环告状,指证宝玉逼死了金钏。

贾政作为荣国府的当家人,在内维护着“诗礼传家”的家风,在外保持着“谦恭厚道”的清操。如今自己的儿子做出了“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的丑事,真是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打死都不足以发泄心中的愤恨。

然而,贾环告状之事只有极少的人知道,忠顺王府的长史来府里找宝玉要人,却是明摆着的事。

所以,袭人借口不知贾环告状之事,只说大家都知道的“二爷霸占着戏子,人家来和老爷要”。

聪明的她,还读懂了王夫人问话之余的潜台词:是不是环儿在老爷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了宝玉的坏话?

赵姨娘母子爱嚼舌根,也是大家的共识。薛宝琴入府,嘴快的史湘云就提醒她:

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园里来,这两处,只管玩笑吃喝。到了太太屋里,若太太在屋里,只管和太太说笑,多坐一回无妨;若太太不在屋里,你别进去,那屋里人多心坏,都是要害咱们的。”

湘云说完,大家都笑,心照不宣,都明白指的是赵姨娘母子。

对此,王夫人当然也心知肚明,但作为正妻和主母,她需要宽宏大量、息事宁人。所以,即使宝玉被贾环烫伤,她也要瞒下来,不让老太太知道。

但宽宏大量不等于懦弱无能,一次次的忍让,换来的是儿子差点丧命,作为母亲,再不做点什么,实在说不过去。

袭人读懂了王夫人此时的心理,知道机会来了,于是说出了可能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的话:

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多,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像大家子的体统。俗语说的‘没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没头脑的事,多半因为无心中做出,被有心人看见,当作有心事情,倒反说坏了。只是预先不防着,断然不好。二爷素日的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倘或不防,前后错了一点半点,不论真假,人多口杂,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心顺了,说得比菩萨还好,心不顺,就贬得连畜牲不如。

这段话有两层意思:

其一,宝玉喜欢在女孩堆里混,而且不注意时间和场合,有失大家子弟的体统。

其二、爱嚼舌根的人,无风都要掀起三尺浪来,何况宝玉的行为本身就有问题,难免被人添油加醋恶意贬低。

真正的明白人都懂得,想要别人闭嘴不可能,唯一能做的是自律,尽量不授人以柄。

所以,袭人直接给出了建议:

“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子来住就好了。”

无论是“流荡优伶”,还是“淫辱母婢”,都表示贾宝玉已经进入了青春期,已解男女之事了。这个时候还跟女孩们不分白天黑夜地在一起混,就是清清白白也难免被人议论得污泥满身。

要想不被人说闲话,不给人生事嚼舌根的机会,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大观园搬出去,远离女孩们。

这里的女孩们,特指宝钗和黛玉“两姨姑表姊妹”。

袭人真是煞费苦心,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希望宝玉能远离黛玉,因为他们已经在发展私情了,无法预料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但她不能明说,怕王夫人起疑心而影响到黛玉,只能把宝钗拉进来一起说。

这番话说出来,王夫人“如雷轰电掣的一般,正触了金钏儿之事”,说明她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青春期的男女“日夜一处起坐”,岂不是将干柴烈火放在了一起?这要烧起来,不出人命才怪。

这么严重的事情,做父母的没有想到,竟然让一个丫头想到了前面,而且敢于进言,其见识和胆识都极为难得。

所以,王夫人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袭人,唤着“我的儿”,并许诺“不辜负你”。

至此,袭人终于卸下了一直挂在心里的沉甸甸的包袱,做到了“克尽职任”。

至于王夫人有没有做到“教二爷搬出园子来住”,那已经不是袭人能管得了的了。

所谓“克尽职任”,意思就是尽全力做到自己能做的,如果超出了自己的能力和职权范围,也就无需去操心了。

不知内情的王夫人,只以为袭人是在保全宝玉,拥有上帝视角的读者应该知道,袭人此举,不仅仅是为了保全宝玉,更是想要保全黛玉。

如果宝玉和黛玉真做了无法遮掩的“不才之事”,后果最惨的,恐怕是黛玉而非宝玉。

袭人之贤,已经不仅仅是贤妻之贤了,而是“心地纯良”的贤良之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