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度创作挑战#

中唐诗坛上有两对著名的挚友,分别是元白和刘柳。

从年龄上来看,刘禹锡与白居易同龄,柳宗元比他们小一岁,而元稹比他们小了七岁。

巧合的是,这两对朋友各自都是同榜进士。公元793年,22岁的刘禹锡与21岁的柳宗元同榜高中。

10年后,两人都已经在朝廷中有了颇高的地位,元白才同榜登科,成为他们举办的诗会、宴席里不起眼的“后起之秀”。

元稹白居易唱和的诗词非常多,其中很多都极“肉麻”,成为传世经典的诗作也不少。

比如元稹的“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休遣玲珑唱我诗,我诗多是别君词”,白居易的“不堪红叶青苔地,又是凉风暮雨天”、“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等,都是写给对方的诗句。

但说到最著名的,还是元稹去世后,年近七十的白居易含泪写出的那句“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与他们相比,刘柳没有那么“高调”、“热烈”,但二人的感情之深、之复杂丝毫不输,反而隐隐略胜一筹。

为什么这么说呢?故事还要从公元793年的大雁塔下说起。

众所周知,唐代的进士科考试是非常难的。

孟郊在46岁时得中进士,得意地赋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白居易中进士时年近三十,却在诗中自夸“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刘禹锡和柳宗元在20出头就能高中,也可称得上年少有为了。

不过,或许当时他们也没有想到,从相识开始,他们的人生轨迹就开始变得几乎重叠了。

高中之后没多久,柳宗元因父孝丁忧三年,此后进入秘书省任校书郎,后又考过了博学鸿词科,再后来然就外放做官,任职蓝田县尉。

刘禹锡的经历也颇为相似,只是他先考了博学鸿词科,两年后也因父孝回乡丁忧三年。丁忧结束后在淮南节度使手下任掌书记,负责文书类的工作。

这一段经历,差不多跨越了十年的时间。十年后,两人先后回到长安,都进入了御史台,成了无话不谈的“同事”。

两人才华、政见都相似,一起进入了太子李诵的班子,立志辅佐太子登基后,改变当时朝廷宦官当权、藩镇割据的混乱,维护民生、提高国力,推动全新的政治改革。

然而,理想很美好,新政推行也很有魄力,却因为李诵身患重病、久治不愈,登基不到一年就被迫让位,使得轰轰烈烈的改革戛然而止。

柳宗元与刘禹锡,一起共事、一起推进改革,然后又一起被新皇流放。

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都在今天的湖南境内,经常书信往来、彼此慰藉。

又过了十年,在亲友们的帮助和宰相的劝说下,皇帝终于松动金口,准许他们回京。

刚入京没几天,一向心直口快的刘禹锡因为一句“玄都观里花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得罪了朝廷新贵。

政敌们落井下石,刘禹锡首当其冲,被一道圣旨贬到播州,即今天的贵州遵义,在当时人口不足五百户,是极为荒僻之地。

柳宗元也受到牵连,被贬到广西柳州。他不仅没有抱怨,反而考虑到刘禹锡的老母亲已经八十多岁了,如果携母上任,恐怕她会客死异乡;如果就此分离,此一去必然成为死别。

他不顾自身安慰,屡次上书说“播非人所居,而梦亲在堂,万无母子俱往理”,要求和刘禹锡交换被贬地,自己去那个“非人所居”的地方。

他的努力感动了御史中丞裴度,帮忙劝说皇帝,把刘禹锡改贬到连州。

连州在广东,柳州在广西,柳宗元与刘禹锡从长安结伴南下。

他们在江陵下长江、过洞庭、转湘江,一同走过了漫长的水路。

观山看水、谈诗论赋时,也写了不少唱和之作,其中个人最喜欢的当属下面两首。

柳宗元《重别梦得》

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岐路忽西东。

皇恩若许归田去,岁晚当为邻舍翁。

距离我们相识,时间已经过去了22年。两人一起历经沧桑,喜忧患难无不相同。

如今再次面临着分别的路口,连州和柳州一东一西,两人不得不向背而驰。

如果有一天皇帝开恩,允许我们辞官归田,希望我们能够比邻而居,白发相守,度过余生。

“二十年来万事同”七个字,概括了他与刘禹锡共同经历的宦海浮沉、人世沧桑。

他们在永贞改革的政治舞台上“谋议唱和”、力革时弊;他们一起遭遇贬谪,从此跌落尘埃,远谪荒僻之地;他们一起被召回京,却又再次同贬南荒。

他们的命运,因为共同的理想、因为深厚的友谊,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彼此不能割舍,更无法割裂。

柳宗元满怀深情地邀请刘禹锡与自己一起退休归田,这既是美好的希望,更是临别前对友人的温柔慰藉。

这首诗“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澹泊”,不写离愁也不写郁愤,但就像冰川永远将绝大部分隐藏在水面之下,柳宗元的感情亦是如此,表面的平静下深沉的激愤和无边的离愁。

刘禹锡也答了一首《重答柳柳州》

弱冠同怀长者忧,临岐回想尽悠悠。

耦耕若便遗身老,黄发相看万事休。

年轻时我们都心怀大志,现在想想也是一场空。

眼看着分岔路口,回想起漫长的过往,内心无限怅惘。

如果以后我们能一起回到乡野,亲手耕种,白发相守,便是老而无憾了。

“弱冠”,是古代汉族男子20岁束发加冠的仪式,代表了正是成年。两人相识时刚刚二十出头,正是少年天才、春风得意之时,故而以此代称。

“长者”,本指年纪大、辈分高、德高望重的人,或者地位显贵的人。刘禹锡以此暗指那些有学问、有德行,同时在朝堂上有一定话语权的人。

他们的“忧”,当然不是俗人的“忧”,而是孟子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杜甫的“位卑未敢忘忧国”,也是后世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

刘禹锡与柳宗元一样,在年少之时,就有着共同的政治理想,有着忧国忧民、道济天下的爱国情怀。

“弱冠同怀长者忧”七个字,正是对两人年少相识、又因共同的理想抱负而相知相惜的往事映射。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约定要一起归田,比邻而居。

然而他们并不单纯是贬官,而是获罪流放,皇帝不可能轻易允许他们回到安稳富足的地方养老。

柳宗元只能叹息着问一句,“今日临岐别,何年待汝归?”

刘禹锡也只能期望有朝一日,能得到朝廷特赦、逃出法网,“会待休车骑,相随出罻罗”。

他们深深地理解对方的悲哀,在写给彼此的文字中,蕴藏着难舍难分的别愁离恨和生死与共的深情厚谊。

事实也确实如此,两人的感情足以称为肝胆相照,“缓急可共,生死可托”。

四年后,柳宗元因病去世,年仅四十七岁。

他临终前给刘禹锡写下了一封信,托子、托书、托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口中依然喃喃呼唤着“梦得……梦得……”

而此时的刘禹锡,正护送母亲的灵柩北归。路过衡阳时,接到了柳宗元去世的噩耗,他立刻下来为柳宗元料理后事,并写了一篇祭文。

清代国学家王文濡曾将韩愈《祭十二郎文》、欧阳修《泷冈阡表》和袁枚的《祭妹文》列为文学史上三足鼎立的祭文名篇。但个人以为,刘禹锡的《祭柳员外文》在感情浓度上毫不逊色。

他说在听到噩耗之时,“惊号大哭,如得狂病。良久问故,百哀攻中。涕洟迸落,魂魄震越。

震惊、号叫、嚎啕大哭,就像得了疯病。过了很久才想起来问问原因,听了之后却心中如焚,涕泪交流魂飞魄散。

伸纸穷竟,得君遗书。绝弦之音,凄惨彻骨”,信的最后竟然是你写给我的遗书,看到你临终时的话,我悲痛万分、深透入骨。

他锥心泣血、悲号不已,“鸣呼子厚!卿真死矣!终我此生,无相见矣。何人不达?使君终否。何人不老?使君夭死。皇天后土,胡宁忍此!”

刘禹锡满心惨痛,在衡阳到处写信求人,协助处理完后事,带着他的长子柳周六扶灵归家服丧。

后来,刘禹锡花费20年光阴将柳宗元的全部文稿整理出版为《河东先生集》三十卷,更是将他的儿子视如己出,培养成了进士。

刘禹锡与柳宗元,在最好的年华里相识,因共同的理想而相知,一生惺惺相惜、肝胆相照。

他们曾经那么春风得意、意气昂扬,渴望能一起开创耀眼的盛世。

他们也曾一朝跌落污泥,度过了漫长的、形同流放的贬谪生涯。

但或许正因为那些挫折与落差、失意与困苦,那些彼此支撑走过的黑暗时光,才给他们磨砺出了最耀眼的光芒。

从此他们就像两颗不朽的双子星,在历史的天空中熠熠生辉,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