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1883年:太后欲雪庚申之耻
以引进先进器械与先进技术为主要内容的洋务自强改革,自1861年起,拥有过长达二十余年的黄金时光。在这段年岁里,清廷虽仍与欧美列强摩擦不断、但因坚持住了条约外交的大方向,并没有再发生类似英法联军人侵那样的战事,可谓内乱消弭、外事平息。
1883年,中法战争爆发,黄金时光结束了。
地方督抚与清流台谏普遍主战
中法战争的起因是法国入侵越南。
法国对越南的觊觎始于19世纪50年代。1858年,法国远东舰队炮轰了越南土伦港。1860年,法国强迫越南阮氏王朝签订割地、赔款,允许传教通商的 《西贡条约》。到1867年,法国已在越南南部六省建立起了“交趾支那”殖民政权,设总督府管辖治理。此后,法国势力仍不断向越南北部渗透,并开始关注澜沧江与红河航道可通往中国的云南地区。1873年11月,法军北进,攻占了河内、海阳等地,阮氏王朝不得不向驻扎在中越边境保胜地区的刘永福黑旗军求助——黑旗军原是天地会反清武装的一支,因不敌清军而退入越南境内,在当地开辟山林聚众耕牧。黑旗军在河内击毙了法军将领安邺(FrancisGarni-er), 但无力挽救整个局面。1874年4月,越南被迫签订《第二次西贡条约》向法国开放红河航道,法国正式成为越南的保护国。
1875年,法国将上述变化通知清廷,要求清廷制止“中国徒党”在越南的活动,并在云南开放一处通商口岸来连接红河航道。总理衙门此时正与英国交 涉“马嘉理事件”,弄得焦头烂额,不愿同时与法国交恶,但也不愿放弃越南宗主国的身份,故恭亲王奕诉回复法国说:越南自古就是中国藩属,早已习惯接受中国保护;云南开放通商目前还做不到:至于在越南活动的“中国党徒”黑旗军,他们不受清廷管辖,而是受了越南国王的邀请。!
越南阮氏政权也不甘心内政、外交乃至军事皆受法国干预,一度试图引入西班牙的力量来制衡法国。未果后,阮氏政权又将期望寄托在了清帝国身上。1876年与1880年,越南两次无视《第二次西贡条约》的规定,继续向北京派出了朝贡使臣。清廷则指示驻英法两国公使曾纪泽前往巴黎,以越南宗主国的名义.就越南问题向法国政府提出质询。法国政府不愿与清廷交涉,回复称这是法国与越南的事情,无任何必要对清廷解释。
在清廷内部,1881年12月至1882年2月,还有过一次围绕越南问题的最高决策层讨论。先是总理衙门呈递了两份文件。内中说:就常理而言,中国应该援助越南。法国已占据越南南部的膏腴之地,如今又增添军舰筹集军费,打着“捕盗”的名义想要吞并越南全境。越南与中国接壤,且红河航道可通轮船,这意 昧着“越南海口旬日可至云南”,所以这是一件“关系中国大局”的事情。可是,越南积弱已久,朝廷如果明确对越南表示不要投靠法国,那么越南就会事事向中国求助,我们的力量有限,迟早难以为继;朝廷也可以秘密嘱咐越南不要再与法国签订新条约,可如果法国军队压境,越南没有力量抵抗,还是会向中国求助,但我们实际上也没有应付法国的办法。
文件还说,总理衙门已与福建巡抚丁日昌、驻法公使曾纪泽、北洋大臣李鸿章三人商议过越南问题,得到了如下建议:一、以查办土匪为名在中越边境 驻军;二、与越南政府联络互通声气;三、采取各种手段破坏通商,包括在中越交界地带多设关卡。堵塞峭壁恶溪间的必经之路,向自越南入境的商品征收 重税使其无利可图等;四、调拨部分水师军舰南下,控制住红河航道,使敌人有所顾忌:五、派军舰随招商局的运米船前往越南以壮声威;六、派干员前往越南秘密侦查收集情报,与越南政府联络助其自强。总理衙门说,“臣等再四筹商。目前办法只有如此”,实在想不出别的手段,只有这些治标不治本的办法。由这两份文件不难窥见,总理衙门正处在一种势所当为又力所难及的困境当中。
总理衙门的这些文件,由朝廷下发给南北洋大臣、两广总督、云贵总督、广西巡抚、云南巡抚等高级官员。朝廷要他们仔细看过之后,就越南问题各自出具意见供朝廷采纳。参与讨论的地方督抚大多数持主战立场。
南洋大臣刘坤一回复说、应及早定策扶助越南,否则其覆灭指日可待。越南若亡,中国的云南与广西就失去了屏障,边患无穷。他基本同意总理衙门提出的办法,仅对自越南入境的商品征收重税一事存有异议,理由是法国与清廷缩结有通商条约、清廷没法强迫法国商人按新规定缴税,最终受损的只会是来中国做生意的越南商人,只会将这些越南商人推向法国的怀抱。广西巡抚庆裕在回复中说,应该加强边防驻军,建议朝廷以明发谕旨与刘永福的黑旗军建立联系,以便有情况时能互相接应。云贵总督刘长佑的意见最为激进,也更匪夷所思。他认为法国人此举志在吞并整个越南,但“此非法人之罪,而东夷日本之罪也”,理由是日本先出兵台湾,又吞并琉球,朝廷没能给予日本应有的惩罚,激发了各国对大清的轻视之心,最后才有了法国在越南胡作非为“敢于窥我门户”。所以,为今之计是趁着法军尚未大举出动,越南尚未灭亡之机,“先讨日本以复琉球”,如此外人震恐,可以达成不必与法军开战而保住越南的效果。
相对而言,地方督抚里意见最为务实者,当属两广总督张树声。张说,朝廷以官军暗助刘永福的黑旗军,并非长久之计。一者,帮助越南本属理直气壮之事,如果海军已然成型,本该调集大军直指顺化,北断海防,南捣西贡。可惜目前力量不许可,只好偷偷摸摸援助黑旗军。二者,法国人已觉察到黑旗军中有大清官军存在,扬言一旦查实将攻击广东,可见掩耳盗铃之法只可暂用,持久下去是要露馅的。张建议朝廷先礼后兵,先将法国侵略越南的种种行径做成宣传资料“遍告诸国”,也就是捅到国际上去。若法国能因此回到谈判桌上,自然是好;否则就只好诉诸战争。
张树声还说,如果走到诉诸战争的那一步,他对朝廷有一项殷切的期望,希望最高决策层一定要放权给前线将领,不要和战不定。既不要因为一点小胜就膨胀,也不要因为一点小败就惊惶。要镇定沉稳,做好战争至少持续一年的心理准备。法国劳师远征,我军以逸待劳,打持久战是有优势的。
清廷的高层大讨论还在进行当中。1882年3月.法国以越南政府无力驱逐黑旗军为由,以“代劳”的名义出动军队控制了河内。清廷的应对,除了继续强化中越边境地带的军队部署,继续以越南宗主国的立场命曾纪泽与法国政府交涉外,还让李鸿章与法国驻华公使宝海(AlbertBouréc) 展开谈判。该年12月.李鸿章与宝海达成了一份备忘录,核心内容是中国答应撤军(主要指黑旗军);法国承诺不侵占越南土地不损害越南主权。两国联合保证越南独立;中国许可法国经红河水路前往云南贸易。但该备忘录没能升级为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原因是法国政府与清廷高层均不愿认同该备忘录。在法国,茹费理(JulesFrancoisCamilleFerry)内阁对扩张殖民地非常热衷,执着于同英国开展殖民竞争,法国议会也在1883年5月通过了一项550万法郎的远征越南的军费案。清廷这方面,军机重臣、地方督抚与清流台谏均以主战派为主流,李鸿章的主和意见很难得到朝野舆论与最高决策层的支持。
当时主战的地方督抚,除前文提到的南洋大臣刘坤一、云贵总督刘长佑、广西巡抚庆裕、两广总督张树声之外,还有左宗棠、彭玉麟、曾国荃、刘铭传、唐景崧等。主战的清流台谏有李鸿藻、张之洞、张佩纶、陈宝琛、周德润、黄体芳、盛昱等。可谓声势极盛,在朝廷内外占据了绝对上风。
相较之下,反对出兵越南者寥寥无几,仅广东巡抚裕宽、北洋大臣李鸿 章、云南布政使唐炯、总理衙门章京周家楣及赋闲在家的原驻英法公使郭嵩焘等数人而已。裕宽主张“听越南自为之”,中国没必要介入10。李鸿章觉得与法 国开战可能会“扰乱各国通商全局,似为不值,更恐一发难收,竟成兵连祸结之势”Ⅱ.他觉得清廷海军绝非法国海军的对手,云南、广西的陆军依赖人数优 势和对山地环境的熟悉,与法军“交战似足相敌”,但在武器装备上也是不如法军的²。唐炯不主张派军出境作战,理由是“耗三省之力而为越南守土”实在是无丝毫之利,反有可能给国家带来不测之危。他建议朝廷可通过暗助刘永福的黑旗军来拖延时日,不可“务一时主战之虚名,贻将来全局之实祸”13。周家楣则说,若真要与法国开战,也要等到中国向德国购买的先进军舰到货之后再动手,现在还不是时机。
时间进入1883年,越南的局势急速恶化。5月,黑旗军与控制河内的法军(500余人)发生战事、法军将领李威利(HenriLaurentRivière)被击毙。7月,越南国王阮福时去世,越南政府的高层权力斗争失控。先是31岁的阮恭宗即位、仅3天就被辅政大臣阮文祥、尊室说等人废黜,另立37岁的阮福异为帝。皇帝与权臣角力、朝政一片混乱。法军趁机由远东舰队司令孤拔(AmédéeCourbet) 统帅北侵、兵临顺化城下。8月25日.越南政府几乎未做任何讨价还价、便与法国签署了《第一次顺化条约》.宣布“越南承认并接受法国保护。法国管理越南政府一切对外国的关系,包括对中国的关系在内”15。越南的外交与军事自此完全被法国控制。
越南国内局势恶化之快,大大出乎清廷预料。作为应对,清廷采取了三项措施: 一、自广西与云南调集数万军队进入越南北部,与黑旗军协同驻守.并向刘永福拨银10万两。二、请求美国出面调停,因法国拒绝调停,只能作罢。三、命李鸿章、曾纪泽继续与法国驻日公使脱利古(Arthur Tricou,法国驻华公使宝海被调回法国,新公使履任之前由脱利古暂代驻华公使职务)交涉,但交涉没有结果。
1883年11月29日,越南权臣阮文祥等再次发动政变,废黜阮福异并将之毒死。另立14岁的阮简宗为帝。12月中旬,法军水陆并进,向驻扎在越南北部的中国军队发起进攻。中法战争正式爆发。
“自信”源于洋务改革20年
主战派之所以在1881—1883年的越南问题上长期占据上风、与持续20余年的洋务自强运动带来的“自信”有直接关系。比如,曾纪泽主战的理由之一是“中国水师渐有起色,如拨数艘移近南服,(可)使敌人有所顾忌,并自据红江以为控制”!'。所谓“中国水师渐有起色”,即是自信洋务自强改革已有20余年,清廷已具备相当实力。可与法国作一番抗衡。
浙江道监察御史丁振铎也是主战派。他主战的底气同样来自20年的洋务运动。在给朝廷的奏折里,丁说:洋人并不足惧,“彼非必财力远胜于我,而狡诈则有余:我非遽有不如。而因循过甚,但几冀和局,苟且旦夕之安”。丁还说.这不是自强的正确路径,“国家不吝度支,办理海防机器,岁费千百万.筹备二十年,若竟一用不施,何必多此尾闾哉?” 清流重臣陈宝琛的观点与丁振铎几乎如出一辙:“窃见我中国年年论自强.日日言御侮……二十年来练兵简器……然每逢横逆之来,犹不敢轻言一鼓。”
丁振铎的“筹备二十年”与陈宝琛的“二十年来练兵简器”云云,均是在高声强调:朝廷改革已有二十年之久,当可与法国一战。用山西巡抚张之洞的话来说就是:时代已经变了,今日中法冲突的局势,与1840年“庚子之变”和1860年“庚申之变”的局势,已是全然不同:“彼无助兵之与国,我多习战之宿将,此与道光庚子异者也;彼有后忧,我无内患,此与咸丰庚申异者也。”二十年的自强改革,让张之洞充满了自信,敢于说出“今日法越之局惟有一战”这般铿锵有力的话语。
然而,亲身参与海军建设的李鸿章,却不敢有这样的自信。他在奏折里说:“臣于海防筹办有年,因限于军费,船舰不齐,水师尚未练成,难遽与西国兵船决胜大洋。”他不认为清廷有限的几艘军舰,就足以与法国远东舰队相抗衡。
李鸿章的这种不自信,让与之关系密切的清流干将张佩纶颇为不解。张写信给李,责备李的立场“过示谦和”,实在是太软了些,结果只能是“似欲冀豚鱼之格,而转失貔虎之威”,既无法期望法国人得到教化而觉悟。反倒会失掉我大清的国威。张还说,“公处人臣极地,负天下盛名,舍力持正论、厚集边防,无可言者:若舍和无策,务徇敌求,人人能之耳”—唯一正确的立场就是努力搞好边防:一味以退来满足敌人的要求,那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张佩纶与李鸿章交情深厚(张后来做了李的女婿),所以这些激烈的言辞,只写在私人书信之中。朝中其他人则不然。比如,掌贵州道监察御史刘恩溥在奏折里猛烈攻击李鸿章,说他“近年暮气渐增”,已无进取之心,说他持主和立场是只想着“保位贪荣”,故凡事都因循苟且。刘还拿“改革已有二十年”来说事。指责李鸿章“办理海防二十年,靡费数千百万,半系调剂私人,开销正款……国家安用此重臣耶?”刘恩溥的奏折给李鸿章带来了很大压力。12天之后,李给总理衙门呈递了一份处理越南事务的建议书。朝廷在接到建议书后的第四天,给李鸿章、左宗棠等一干督抚重臣下发谕旨,要他们从速整军防备法国的攻击。谕置特别报 及李鸿章:“李鸿章筹办海防有年,为朝廷所倚任,天下所责备,光应勉力图维,不得意存诿卸”。这些文字里潜藏着慈穗的不湖与警告,李鸿章自然是明白的。
曾几何时,洋人的坚船利炮是慈禧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庚串之变”随咸丰仓皇逃亡,给慈禧造成了极大的精神刺激,让她在之后的垂帘听政中,对洋人的武力威慑存有一种惊弓之鸟的心态。1870年的天津教案,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她以同治皇帝的名义发给曾国藩的谕旨里,对处理事件的具体方案一字未提,却一再强调朝廷的期望是“和局圆宜保全,民心尤不可失”。所谓“和局固宜保全”,意思是高调的口号不妨多喊,但与法国开战万万不可;所 谓“民心尤不可失”,意思是朝廷不能直接表态说要惩办参与打杂的民众,但这个事得做,且不妨交由曾国藩来做。
1883年的慈禧似乎已经没有了这种惊弓之鸟心态。“筹备二十年”“二十年来练兵简器”“办理海防二十年”… …这些措辞在1882—1883年频繁见于督抚将帅和清流台谏的奏章,是慈禧自信心骤增的主要原因。1882年,清军在朝鲜平定壬午兵变成功,也给了她很大的鼓舞。所以,同样是中法冲突,1870年,慈禧给曾国藩的指示是必须保全和局;1883年,慈禧对待李鸿章,却是不断将其逼向主战派的阵营。
慈禧逼迫李鸿章成为主战派的方式颇为独特。1883年12月21日,慈禧下达了一份上谕给李鸿章,命他加强防务。随上谕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份御史秦钟简对李鸿章的弹劾。上谕只有寥寥数语,弹劾的文章却相当之长,且措辞极为严厉。下文系部分摘录:
维当今重臣莫如李鸿章,朝廷倚任亦莫如李鸿章……或谓其交通洋夷以为奥援,或谓其拥恃淮军以要权力……自李鸿章总督直隶,今日买船,明日置炮,此处筑台,彼处设垒,岁费国家数百万金,而每有震惊,一味议和。夫洋 寇果来,折诸外洋,诚非兵船不可;折诸内地,诚非炮台不可。顾李鸿章只知言和,船械军垒,何所用之?且和,尽人所能也。朝廷倚李鸿章为折冲御侮之臣,凡所请求,无不俞允。而李鸿章仅一和为报称,又觊开销之利,众役繁兴。其言曰“外洋铁船以千百计”。无论不实,即使确有此数,岂能尽撤各埔之防来犯中国?李鸿章而为此言,所购之船,何所底止?岂将尽购夷船,而后与夷战耶?……使李鸿章忠于为国,二十余年,整军经武,必当卧薪尝胆,誓灭逆夷。而乃张夷声势,恫吓朝廷,以掩其贪生畏死、牟利营私之计,诚不知是何肺腑!尤可异者,海疆每有夷患,廷议方言用兵,李鸿章必先索百万或数百万,一似北洋向无经费也者,一似淮军向无饷精也者,一似炮台营垒兵船军械诸事从未兴办也者。明知库帑空虚,司农仰屋,乃故为此要挟以固和局。然则谓其以夷人为奥援,纵未必然,谓其不忠,能自解耶?……我国家二百余年……统兵诸将散其部众者,正复不少,独淮军久而不撤,处处屯扎,岁费国家又数百万金,不特耗国已也。今试问勋臣宿将,有能代统淮军者耶?……然则谓李鸿章挟淮军以揽权,纵或不然,谓其不忠,能自解耶?非特此也。李鸿章出其资财,令人贸易,沿江沿海,无处不有。深恐启衅洋夷,则商本亏折,是以断不欲战。夫既不欲战,则断不能战。今日夷事方棘,畿辅所任惟李鸿章,臣能无惴惴乎?”
上面这段引文里,秦钟简针对李鸿章的弹劾,共计有四大项:
一、朝廷每年给李鸿章那么多钱,让他今天买军舰,明天买大炮,整军经武已有20余年,但李鸿章给朝廷的回报,却是每遇中外冲突就主张言和,而非消灭“逆夷”。这般夸耀洋人、恐吓朝廷,只为掩盖他贪生怕死、谋取私利的隐秘动机,实在该死。
二、每次海防危机,朝廷想对外开战,李鸿章就跑出来索要上百万两乃至几百万两银子的军费,好像朝廷从没给北洋发过军费,从没给淮军发过粮饷一般。明知国库空虚,仍以这种手段来为难朝廷,以满足和局。说李鸿章与洋人同伙或许太过,说他对朝廷不忠可谓板上钉钉。
三、我大清立国200多年,许多统兵将帅解散了自己的部队,只有淮军一直都不解散。还每年耗费国家数百万两军费,且只听李鸿章一人调配指挥。说李鸿章挟淮军以揽权或许太过,但说他对朝廷不忠也可谓板上钉钉。
四、李鸿章手中控制着多家企业(比如轮船招商局),沿江沿海到处都有他的生意。与洋人开战会损害他的买卖,这才是他不肯对洋人开战的根本原因。正所谓不愿意开战、自然就会找出各种理由,对朝廷大谈特谈不能开 战。当下的国际环境如此险恶、京畿重地却交在了李鸿章这种自私不忠之人的手上、实在是危险至极。
最后、秦钟简建议朝廷立刻罢免李鸿章的一切职务,念他往日有过功绩.可以宽恕性命、允许回到家乡隐居了此残生。
慈禧将这样一份长篇大论、言辞激烈的弹劾文字,附在简短的谕旨里。送至李鸿章手中、是想要传达一种怎样的信息可谓一目了然。所以,仅仅6天之后、1883年12月27日,李鸿章就呈递奏折作为回应。李在奏折里主要讲了三点意见:
一、中外交涉是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谋画之始断不可轻于言 战、而败挫之后又不宜轻于言和”。当前局势,法军既已进攻我军,我军当然没有罢兵撤退的道理。但朝廷要给前线将领指挥进退的空间,不能从京城“遥制”前线;也要对前线将领有宽容胜负的余地,不能一遇败仗就自乱阵脚“望风震慑”。
二 、朝廷要有定见,不要被舆论牵着鼻子走。“夫南宋以后,士大夫不甚 知兵,无事则矜愤言战,一败则惟懦言和,浮议喧嚣,终至覆灭”。南宋之后的读书人不懂军事,无事之时就满腔愤慨主战,一遇败仗又无计可施想要言和,折腾来折腾去,终于闹到亡国的地步。朝廷应该“决计坚持”。做到沉稳镇定,“不以一隅之失撤重防,不以一将之疏挠定见,不以一前一却定疆吏之功罪,不以一胜一败卜庙算之是非”,不因为某处阵地失守就仓皇撤掉整条防 线。不因为某位将领的异议就轻率改变之前的认知,也不要拿一时进退来判定前线督抚将帅的功罪,不要拿一时胜败来质疑战略决策是不是错了。
三 、天津是京城的门户,“臣练军简器十余年于兹,徒以经费太绌,不能尽行其志。然临敌因应,尚不至以孤注,贻君父忧。伏祈圣躬颐神加餐,毋以法船到津挟和为虑。臣事君治军,惟矢一诚,输写愚忱,语多越次,无任悚惶之至”。——臣我在天津练兵、造买军械已有十几年,虽因经费短缺无法随心所欲大展拳脚。但应对外敌。还不至于只靠某种单一手段。请太后与皇上安定 心神、多多吃饭,不必担忧法国军舰来天津要挟和谈。臣我侍奉皇帝、治理军队,唯有尽忠与尽责而已。
李鸿章的这番回应明显旨在自辩,目的是维护住来自慈禧的信任。前两点。既是就中法战争的现状提出中肯意见,也是针对秦钟简的弹劾文字作含蓄驳斥。“南宋以后,士大夫不甚知兵”云云。即是指秦钟简这类人物。第三点主要是就忠诚问题向慈禧表态。“尚不至以孤注”这类话语,既对应着弹劾者“每有震惊,一味议和”的批评,也是为了让慈禧安心;坚称“经费太绌.不能尽行其志”,则不过是在陈述和强调实情:海防经费的多寡,台谏言官们未必清楚,慈禧一定心知肚明。此外,通观整篇回应,李鸿章未再强调“水师尚未练成,难遽与西国兵船决胜大洋”这类意见,可知慈禧借台谏的弹劾来压逼李鸿章支持对法开战的目的已经达成。
李鸿章的服从,意味着“改革二十年当可一战”这种自信,已成为清廷上层的共识。
局内人忧惧改革的含金量有限
就统计数据而论,清廷在1883年表现出来的自信,并非毫无来由的狂妄。毕竟,在军备方面,这20年里,京畿与各省仿效欧美已先后创办大小军工厂十余所,自产与购买的新式枪炮也已成为清军的主流装备。马尾船厂自1869—1885年已造出26艘兵船;江南制造局也出厂了7艘兵船;此外还从英国、法国、德国、美国购买了约20艘炮船兵舰。无论陆军还是海军,较之1861年均已有长足的进步。在财政方面,因引入近代化海关,并开征厘税,政府的收入也有了很大提 升。在19世纪60年代,厘金每年可为清廷增收1200万—1500万两白银,关税每年可为清廷增收700万—800万两白银。同治朝末期的年财政收入已达到6000余万两白银。较之道光时代多出了约2000万两。进入19世纪70年代之后,因海关贸易的扩张及鸦片种植的普及,这两笔收入仍在高速增长。1885年前后,清廷的年财政收入已增长至8000万两白银左右。这些显而易见的进步。增强了慈禧太后、军机处、总理衙门、清流台谏与地方督抚将帅们一致的自信。然而,那些真正身在局中,亲手参与推动了上述改革之人。却很清楚这些“进步”的含金量其实很有限。
比如,清军装备的近代化枪械虽多。但武器种类与规格高度不统一。据美国人贝福德(CharlesBeresford)的不完全统计,“中国所用来福枪就有十四个不同的种类,从最新型的起到古老的抬枪为止。常常同一个连队用的武器样式就不一样。在这种情况之下,各省军队共同作战不但危险,而且也不可能”。武器弹药的种类与规格如此混乱,不但影响战场合作,也会给训练带来麻烦。还会带来后勤补给上的无序与无力——不但运至前线的弹药与军队正使用的枪械未必匹配,后方兵工厂也未必能够满足前线提出的生产需求。
再比如,自19世纪60年代开始,西方武器的迭代速度很快。清廷作为毫无创新能力的追赶者和搬运者,武器装备的更新换代很自然地成了一个严重问题。李鸿章在1881年与黎召民讨论仿造西洋武器时,就提到“各国皆有新式后膛枪”,江南制造局所仿造的林明登已是落后产品,所以造出来之后“各营多不愿领”。李建议说,若江南制造局要仿造洋枪,“必须择一新式”,比如“英之亨利马梯呢、法之格拉、德之毛瑟、美之哈乞开思”,这些更先进的武器皆可仿造”。仿造更先进的新枪械,既意味着需要一大笔新的资金,也意味着清军的装备种类又变多了,从训练、合作到后勤补给,难度都会提升。
李鸿章对中法战争前景不抱乐观态度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法军当时已普遍用上了更先进的后膛枪,而清军还在普遍使用落后的前膛枪。1882年初,李鸿章致信总理衙门,谈了清军与法军开战无胜算的两大“不可恃”。第一项是法国海军强大,而中国既没有得力的兵船,也没有优质的水雷。第二项则是:法兵人持一后膛枪,操练熟悉,药弹备齐,兼有轻炮队相辅而行,离水近处兵轮大炮又可夹击,此西洋用兵定法也。滇、桂各营后膛快枪既少,或有枪而缺子弹,操练又素未讲究,轻重炮位更少,徒以肉搏梃击取胜。
事实上,问题还不止清军前线普遍装备着更落后的前膛枪。因清廷的军事改革重练兵而不重练将,前线将领多出自行伍(八旗绿营)与儒生(湘淮军),而非由近代军事学堂培养的专业人才。这些将领普遍缺乏学习能力和学习动力,不但对近代军事思想一无所知,对近代军事器械的迭代也往往手足无措无法适应。所以,中法战争期间会出现这样的奇景:时任广西巡抚、东线清军北宁前敌指挥的徐延旭,最喜欢使用的武器.既不是落后的前膛枪林明登.也不是先进的后膛枪毛瑟与哈乞开思,而是古老的抬枪。在与越南官员吕春葳笔谈时,徐延旭曾如此吹嘘抬枪:
洋人炮虽快,然一炮只一子,我抬枪一炮可容数十子,是一炮可敌其数十炮矣,故用抬枪得力,其法与放鸟枪同。可同往看看。打洋人是抬枪得力,一炮可装卅余子,并可及七八十步,不用逼码铜帽,不怕用竭。易用过子母炮,子母炮须会放,抬枪则人人能放。
此时的徐延旭,已是一位身体多病的老人—清廷的军事改革不愿过多碰触军事体制,既无将领培养系统,也没有引入将领退役制度,导致大量高龄体弱、知识结构严重落后的“宿将”,构成了清廷军队的核心指挥层。徐延旭对抬枪的迷信发自内心。他在北宁战事爆发前夕,曾上奏朝廷请求大量拨给抬枪来补充军备。他还解释了自己宁愿选择古老的抬枪,也不要洋务兵工厂生产的新式兵器的原因:
闻道光年间东省御夷,系用抬枪更番间发取胜。而抬枪之合用则以湖南打造者为最。前此东征皆于湖南取给。诚以抬枪子多而及远,且子药皆可自造,随时解营,不至如逼码用竭,其枪便为废物。
由徐的这些话语和文字不难看出,他之所以钟爱古老的抬枪,主要是三大原因: 一是徐的认知严重停滞,仍留在40年前“道光年间东省御夷”的经验里,他对抬枪与新式洋枪威力的比较完全是错的。二是徐所辖部队显然并没有完成近代化改革。至少没有学会如何使用新式洋枪,所以更喜欢用“人人能放”的传统抬枪。三是新式洋枪品类繁杂,弹药补给困难,让徐延旭望而却步。总而言之。这场荒唐的抬枪迷信,直接原因是徐延旭本人无知迂腐,深层原因则是清廷军事改革金玉其表、败絮其中,含金量严重不足。
战事的发展。恰如李鸿章所担忧的那般。清军在越南北宁战场上。始终处于武器数量与质量远不如人的状态。战事爆发后,前线将领黄桂兰、唐景崧等均迅速意识到清军武器装备上的劣势,不断急电朝廷请求援助武器弹药。法国北圻远征军总司令米乐(Charles-Théodore Millot)在一份军事报告中说,1884年2月24—25日与清军的一场战斗中,“敌人(清军)约有300多支长枪(系指冷兵器里的长枪)及700把长矛”。
徐延旭钟爱的抬枪,在英国战地记者斯各特(J.G.Scott) 的眼里,也形同笑话:他们……辛勤放射抬枪,但不能伤人。这就是敌军在Trung-Son(中山, 一个清军的防守阵地)所有的炮火。敌军只要有几根相当好用的枪,那就是极难攻的阵地;只要用林明顿枪及勇气来防守,其设计得很好的交织炮火,必已使法军付出高昂的代价。
事实上法军未曾付出任何代价便占领了七座“炮台”和二十来个村庄……遗憾的是,以上这些局内人对“改革含金量”的忧惧,并不能被时代的旁观者们所了解,一如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未听闻过前膛枪与后膛枪(中法战争 之后,清军吸取教训,才开始致力于配置后膛枪)。1883年,雌伏已久的“天朝上国”,以20年改革为底气,迫切想要依赖已然升格的国力在战场上挫败法军,一雪“庚申之变”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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