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和金钏儿的关系,原本就是很亲密的,王夫人对此不仅知情,而且放任。

评论王夫人撵金钏儿这一段情节时,人们大多会忽略这个事实。

《红楼梦》第二十五回,王子腾夫人过生日,薛姨妈和凤姐儿、宝钗、宝玉他们都去赴宴,只有王夫人留守在家,见贾环放了学,就让他来抄几页经文。

贾环大概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此刻宝玉不在家,他坐在王夫人的炕上、摆少主子的款,不免一时得意,拿腔做调,换着花样支使王夫人房里的丫头们。

众人都厌弃,只有彩霞偷偷地跟他说小话儿。

待宝玉回来见到王夫人,脱了外衣就滚在怀里,揉搓了好一阵子,又躺在母亲身后,硬拉着彩霞的手调笑。这才激起了贾环的火气,要用蜡油烫瞎宝玉的眼睛。

这一系列情节,都发生在王夫人的炕上,王夫人本人就坐在炕上,贾环在炕上抄经文,贾宝玉躺在王夫人身后。

当时凤姐儿也在场,贾宝玉和丫头们动手动脚地嬉闹,压根就不回避他母亲,王夫人也丝毫不以为意,可见他们平日相处就是这个样子的,所有的人都习以为常。

其实《红楼梦》原著中,贾宝玉一出场时,作者就交代过这个细节。

林黛玉一进荣国府时,贾宝玉还愿去了,晚饭后才回来。他先来贾母处请安,后去见自己母亲,再次回到贾母的屋子,正式跟黛玉相见时,不但衣服已经换成了家常的,连头发都重新梳过了。贾母还责备他说,外客还未见,怎么就换了衣服。

衣服显然是在王夫人房里换的。

那时宝玉晚上跟着贾母住,但是除了晨昏定省,每天在他母亲屋里的时间也不少。王夫人那里不但有他的日常用品,还有服侍宝玉非常熟练可靠的丫头。

这样的丫头,应该是王夫人最信任的大丫头才对,金钏儿就是极佳人选。

金钏儿跟了王夫人十几年,也就服侍了贾宝玉十几年,他们之间的亲密程度,并不亚于袭人、晴雯等一干人。

为什么金钏儿敢于当众调侃贾宝玉,问他要不要吃自己嘴上新擦的胭脂?那必然是宝玉真的这样做过。

所有这一切,王夫人当真不知道么?

不可能的,她只是假装看不见而已,或者只要儿子开心,对丫头们做什么都可以,怎样都无所谓。

所以,青天白日,贾宝玉和金钏儿就敢在她的卧榻旁调笑,他们又不是第一次这样说说笑笑。

他俩其实很正常,跟平时一样,反常的是王夫人,他们做梦都没想到,这一次王夫人动了雷霆之怒。

贾宝玉只是溜了,他并不害怕,他知道王夫人不会把自己怎么样,该干啥干啥去了。先看了龄官画蔷、又踢了袭人,陪着晴雯撕了扇子、湘云又来了,富贵闲人操心的事情且多着呢,他哪里顾得上金钏儿到底怎么样了。

如果要说贾宝玉这是“调戏”,从他小时候起,就一直是这样子的,也没见王夫人管一管他。

如果要说金钏儿这是“勾引”,她也从来就如此,或许她自认将来是宝玉的屋里人,或许王夫人真的曾有过这个打算,她一直以为这样做是被允许的。

唯一出乎二人意料的,其实是王夫人。

人一旦拥有支配别人生命的权力,就所向披靡。平时默许纵容,不合意时就上雷霆手段。越是愚人,破坏力越强。

87版《红楼梦》专门给了暴怒的王夫人一个仰视的特写,金钏儿跪伏在地上,磕头不止,王夫人高高在上,与她身后的菩萨画像同框。

此刻的金钏儿心存侥幸,她一定不能理解她的主子,这个日常吃斋念佛的木头“善人”,何以铁了心要置她于死地。

她诉说着十几年的主仆情分,央求王夫人,也是在央求菩萨容情开恩。

然而,慈悲向右,王夫人向左,佛口蛇心,出手必见生死,王夫人心里并没有怜悯这个词。

金钏儿高估了自己在王夫人心目中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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