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文都没人看了,你还在写长文吗?”
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人这么跟我说。有时这是善意的提醒,有时则是揶揄,但不管怎样,“长文衰落”似乎都被视为一个不容置疑的定论。虽然有的人客气地赞许我在“坚守”,但更多的人不客气地觉得我这是愚顽——实际上,这么问通常都隐含着直白的建议:别清高,你应该试试别的形式了,特别是短视频。
相信我,这些媒体潮流我也知道,好歹我之前20年的本职干的就是媒介研究。我也并不鄙视新媒体形式,但我现在只想继续这么写下去。
我当然知道自己面临的处境。 两三年前,就有一位 同样写评论专栏的朋友关不羽开玩笑说我是“逆行者 ”: “你开始写公众号就太晚了 ,要是早几年写更好,那时候管得松。 等到时评都不行了,公众号也走下坡了,你 倒是开 了 。 ”
时代的浪潮确实来势凶猛。仿佛一夜之间,全民都迷上了短视频,热衷于“一分钟内看懂”,严肃的长文相比起来已经像是远古化石。 在这样的浪潮中,“读者”正在逐渐蜕变为“消费者”,任何内容都不过是扫两眼就过的快消品。
与此同时, 所有平台 都在强调“ 垂直 ”,因为 “垂直才好 变现 ”,而这就意味着你输出的内容必须尽可能地“聚焦”,围绕着某一主题打造人设,以便人们的脑海里占据一个具有独特定位的标签。照此看来,像维舟这样几乎什么都写的人,到底该怎么归类?
这就是算法的逻辑:一个复杂、立体、多面的人太难识别、记忆了,标签化的“人设”才更鲜明,当然代价势必就是你只能呈现固定的一面。不仅如此,平台越来越依据内容来抓取、推送,造成内容阅读量的悬殊差异,以此驱使内容生产者去重复输出特定的内容。
在这样的浪潮中,严肃的长文看上去是“落伍”了,连一些写作者也都在逐渐屈服了。曾写了不少非虚构好文的“熊阿姨”说,她现在有一种虚无感,“好像只有端坐在书桌前才愿意好好阅读”:
我自己作为文字内容的产出者和忠实消费者,自己都不愿意看公号,不愿意读纸质书了。 前两周去江西上饶,采访了一个投信息流广告的公司,发现公司的创始人只比我大4岁,她从PC时代就在做流量广告的生意,从小网站,到公众号,到微博广告,再到现在的抖音广告,他们什么都做,制造大量“伪原创”的内容填充版面,换来流量好卖广告。现在他们在投放那种一秒800个反转的小程序短剧,那些短剧是垃圾,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但不重要,整个世界的注意力都转移到短视频上去了,巨大的流量需要有各个层次的内容来承接,连垃圾都抢手。 回头我们还在讨论严肃新闻是匿名还是实名,还在讨论新闻真实的尊严,就如同争吵茴香豆的“茴”有几种写法。
怎么说呢,我知道现实确实如此,但最后一句我持保留意见。国内的知识分子似乎特别容易一下子从“敢为天下先”的气概180度转变为“百无一用是书生”,哀叹“潮流转移了,我们被淘汰了”只能带来无力感,但即便是当下,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了。
此时,重要的是找到特定受众和细分市场——就像广播的辉煌时代早就过去了,但仍然有人爱听广播,它没有被完全取代。 此时更具可行性的是坚守住,找到同频对话,喜欢严肃新闻的恐怕一直都是少数,但那又怎样? 就为这少数人好好写吧。
说实话,我从没想过要“为多数人写作”,尽管一直有人建议我“最好写得通俗一点”(不管是“为了启蒙更多人”还是“阅读量更高”),但没办法,我就只会这一种写法。
本质上说,写作是一种自我表达,就像本雅明所说的,“没有一首诗是为读者而写,没有一幅画是为观看者而画,没有一部交响乐是为听众而演奏。”坦率地说,迎合受众而生产出来的内容,在我看来其基本属性已经不是作品,而是商品。
我深知,无论是写法还是想法,自己恐怕都是少数派,所吸引到的,大概率也是这片土地上的少数派。但这又有什么不好呢?有少数人能理解就够了。实际上,我的交友原则也向来如此。
去年回想起这两年的变动,有位朋友说了这么一番话:“人生在世,就是在黑夜里赶路。文字就是点亮的火把。火把会把你暴露在坏人的视野里,但也会告诉你的同路人,他们不是一个人在赶路。”
确实如此。毕竟身为少数派,最难熬但又每天要面临的一个问题,就是那种孤独感。我在大学里就深深体会过作为一个异类的孤独,但只要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能理解我,就能极大地缓解我的压力,让我无所畏惧。那时候,这个人就是我的少年知交张晖,这也是为什么他的英年早逝,给了我沉重一击。
对我这样从小沉默内向的人来说,写作一直是一种重要的、甚至可能是主要的自我表达方式,就像往空气中释放某种气息,以吸引同类。至于它被多少人嗅到,倒是无关紧要的,真正要紧的,是我能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并因此得到认可——当然,或许还包括读者在评论区的相互认可。
有一次,一位远在英国的读者特意说:“有句话必须要跟你说:每次看你文章,我心中都有一句话——每个人的时间用在哪里是看得到的。我怕是一辈子也看不了你那么多书,所以想不到你那么深入。所以很幸运,能直接看到你的思考。”
谢谢她这么说。在这个浅阅读的时代,我也深知,“思考”本身可能都已经不受欢迎,平日活着都已经很累,在碎片时间大部分人都不想再动脑筋,即便你愿意好好写,也未必有人愿意沉下心来看了——然而,我相信这样的人终归还是有的。
前一阵,另一位读者的话我也颇有共鸣:“虽然都在聊长期主义,想做时间的朋友,但在视频和图像信息易得的时代里,坚持以长篇原创文字来交流,费力而不讨好,实属不易;除了乐在其中的偏执,反馈与回响也很重要;相信常识与通识的力量,其实是相信,世界终究会穿越乱局,变得美好。”
是这样,事实上,我相信文化的命运历来如此:想想看就知道,在识字率不高的传统社会,任何文字形式存在的文化内容,读者群都注定更少。早有学者估计,我们所认可的那种文化精品,在不同时代的不同社会,大抵都只有人群中5%的知识人真正感兴趣。
但是没关系。文化不会死的,一直有星星之火。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