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死亡历来是一个避讳的话题。它像是一个禁忌,人们不愿意提及,更害怕谈论。
于是,由于对死亡缺乏了解,人们面对亲人的离世时常常感到无助和迷茫,情绪的压抑导致心理上的负担,甚至可能引发心理疾病。
同时,对死亡的误解,也使得人们在面对生命的终结时,不能正确对待和尊重生命,在一些医院里,医患之间缺乏关于死亡的沟通,导致患者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无法得到适当的关怀和安慰。
死亡教育不止关于死亡,更是如何面对人生的严肃话题
此外,随着医学技术的不断发展,人们开始过分追求生命的延长,而忽视了生命的质量。在某些情况下,人们为了生命的延续,不惜付出巨大代价,甚至忽视了患者自身的意愿和感受。
迈入新世纪的医学的确给百姓带来诊疗、预防、健保的累累福利,然而,现实却是严酷的,技术愈发达、愈短缺,人性愈贪婪、愈荒芜;医学做得越多,人们抱怨越多;越占据技术制高点,就越失去道德制高点。
在这种背景下,死亡教育显得尤为重要。死亡教育不仅可以帮助人们了解死亡,更可以帮助人们正确地面对死亡,尊重生命,提高生命质量。
医学是科学,更是人学。北京大学科学技术与医学史系教授、科学文化研究院研究员、医学人文学院教授王一方,将学术忠诚转化为医学自我针砭的“柳叶刀”,鞭辟入里,自得其乐,并将此举定义为“反弹琵琶”。
王一方教授和《反弹琵琶:医学的现代性批判》,反弹琵琶指在医学现代化过程中重申医学作为人学的意义。
其实,人的死亡意识是其一生追求创造与幸福的动力,一个人只有意识到死之将至、生命有限,才会格外地珍惜生命,懂得如何去支配有限的生命,攀登尽可能高的生命巅峰,创造尽可能完美的人生。
Traditional wisdom
关于死亡的传统智慧
中国历来有安命乐生、重生轻死、惜生讳死的文化传统,追溯这种生死传统,不得不关注儒家的生死意识。儒家文化讲天人相应,认为天地有好生之德(创生万物,长养万物),人有生生不息之精神(珍惜生命,注重人事,修养心性,以配天德)。
在中国民间影响最盛的生命观莫过于道家与老子的生死意识了。道家的基本生命信念是全生避害,讲求顺生和清静无为,绝少奢谈死亡。道家多热衷于炼丹,袅袅青烟间透出一种对长生、永生的希冀。于是,道家文献中充满了劝善篇章,或积德遇仙,或修道、炼丹成仙。
孔子圣迹图(明·仇英)
玄门十子图(元·华祖立)
论洒脱,庄子的生死意识最值得称道。在庄子看来,“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
将目光从东方移至西方,在古希腊,哲人的生死意识今天依然值得咀嚼与回味。苏格拉底认为死亡是福,学习哲学就是学习如何死亡。柏拉图相信灵魂与肉体是分离的,唯有人的灵魂才能不朽永恒。亚里士多德认为,灵魂远比肉身根本和重要。
古罗马角斗士马赛克画;倒地的人身旁Θ字母,代表死亡
伊壁鸠鲁深感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惧,提出“死亡与我们不共时空”的解脱之说——我们在时,死亡不在;死亡降临时,我们已不在。所以我们无需恐惧。卢克莱修也随声附和:“对于那不再存在的人,痛苦也全不存在。”
相对而言,斯多葛学派的死亡意识比较坦荡。既然死亡是人生的必然,恐惧、痛苦、抗拒就都是徒劳,不如坦然、爽快地接纳。
哲学家就一定有坦然向死的心愿吗?未必。人生最大的安慰,莫过于死亡面前人人平等,死神公正无私,并且死并不孤单,全世界都与你为伴。
在西方,向死而生意识的形成可以追溯到古希腊哲人奥勒留,他的名言是“像一个将死者那样去看待事物,把每一天都当作最后一天度过”。
对生死母题的叩问派生出人类的宗教意识。佛家重死远甚于重生,讲究人生的轮回和转世,期待以另一种方式和生命体再活一次。基督教讲究生之苦难和死之救赎。耶稣以一死度众生,展示的是世俗生命在“十字架”下的神圣超越和美丽想象。
北宋侯翌《如来说法图》
国立故宫博物院藏
耶稣受难像
彼得罗·佩鲁吉诺,1482
近代语境中,叔本华的生死观值得玩味,因为他对生死的理解既残酷又豁达。在他看来,人之生本质上是一种痛苦和煎熬,既然生不如死的境遇摆在我们面前,以死了生是最佳的选择。
何以理解死亡真谛,也许真正的答案是生命的偶然性。父母的生命是偶然的,邂逅是偶然的,亲密行为是偶然的……生命无端无常,也难怪死亡无端无常。
Modern awareness of death
现代死亡意识的启发
人这一生,无疾而终固然安详,与病同行驾鹤西去也存有一种宽许。唯有放下生死的人,才是大彻大悟的人。而理解医学其实就是理解死亡,读懂死亡,人生大课才算毕业。
2008 年,英国某纪实频道播出一个纪录片,展示一位患神经元疾病的病人在他人帮助下实施安乐死的过程。这是对医学阻断死亡使命的挑战。节目还没有播出就在英国引起很大反响,人们争论的焦点首先是安乐死的问题,其次是这个节目是否应该在电视上播出。因为公开播放,人们可以从电视上看到科拉吉在临死之前和妻子告别的情景——妻子说:我爱你。
纪录片《选择死的权利:自杀游客》
也许正是出于对生命本身的尊重,一些人会赞同出于绝对自愿的安乐死。生命是最珍贵的,也是最尊贵的,没人愿意看到生命被折磨得满目衰败。尊严死不等于安乐死,实施安乐死的流程也极为复杂。无论如何,公众的死亡教育迫在眉睫。
电影《死亡医生》讲述了美国密西根州一名备受争议的医生设身处地为病人着想,满足他们的需求,包括他们对死的渴望。
美国第一门有关死亡教育的正式课程,于1963年春季由罗伯特·富尔顿(Robert Fulton)在明尼苏达大学开设。文学艺术作品中的死亡是最鲜活的教案。如今,死亡学课程分化为死亡哲学与死亡伦理学、死亡心理学、死亡社会学、人类死亡学、临床死亡学、死亡政治学、死亡教育学,其核心命题是我们的死亡意识和救助期望。
2003年,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Elisabeth Kübler-Ross)的《论死亡和濒临死亡》入选巴诺书店评选的“改变美国历史进程的20本书”。这是一部具有拓荒意义的图书,作者罗斯是一位心理医生,长期研究病人临死之前的躯体和心理状态,她尖锐地指出,没有人真诚地对视临终的眼睛,她呼唤人们坐到濒死病人的床前,倾听他们的心声,同时吁请医生打破职业偏见,走出治疗中心论,聆听病人心灵深处的诉说。
在德国,生命终末期服务涵盖以下内容:帮助临终患者认知(生命终末期)现实,把握现实;控制痛苦,如缓解晚期癌症患者的疼痛;满足患者生理、心理需求和爱好;满足患者的亲情需求;建立良好的医—患、护—患关系,以及做好弥留期疗护。
在新加坡,生命终末期服务包括:在充满人性温暖的氛围中,为生命终末期患者提供适当的躯体、心理、灵性服务与照顾;为参与终末期照顾的医护人员提供心理、灵性服务的培训与指导;研究生命终末期患者痛苦的症状及其原因,提供个体化的服务与照顾;协调好居家护理、医院、临终关怀组织(义工)的服务衔接。
《死亡医生》(电影)剧照
生命最后的岁月总是匆匆忙忙,没有时间叩问何为善终,何以善终。中国人传统的对“善终”的理解,是在可预知的自然亡故中,没有太多痛苦和急救技术介入地离去。理想中的临终时节,亲人绕膝,诉说衷肠,爱意融融,交代最后的遗言,了却最后的遗憾,揭开最后的心结,放下最后的心事。
然而,现实中一切都显得务实而具体,人们关注于抢救程序、后事嘱托、遗产分割,而忘记去凝视那双临终的眼睛,也以为躯体的衰弱必定带来精神的衰弱。其实,那双临终的眼睛在与死神的对峙中能洞悉人生最后的真谛。逝者的遗憾就在于未能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从容地把对人生的感悟说完。
《遗愿清单》(电影)截图
死亡是生命的归宿,死神的最后召唤是不可抗拒的。生命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不是“有无”问题,而是“长短”问题、“高低”问题、“轻重”问题。因此,“向死而生”不仅是一个哲学命题,也是世俗命题。
死神总是铁面无私,地无分东西,人无分贵贱贫富,归期来临一律发配“西海”,即使有世间最先进的设备最优秀的大夫也无济于事。此时,不妨坦然地接受死神的邀请,一起完成人生最后的壮游。
The confusion and loss
技术时代死亡意识的迷茫与迷失
当下,伴随着社会财富的倍增与技术的无穷涌现,生命的图景、医疗的过程都日益技术化、非人化,人们对健康、无疾、不老、不死欲望的企盼与生命无常的矛盾日益突出,造就了特有的现代性迷茫与迷失。
学术繁荣与技术飙升都无法制止对医学的污名化、对医生形象的妖魔化以及医患关系的恶质化,也使得理想医学的图景黯然失色。这背后隐藏着生命末期的“养尊处优”问题。
在中国人的词语之林里,“养尊处优”是一个讨人喜欢的词,但,无论是在受慢病煎熬的生命末期,还是在深度衰老的弥留期,患者都不希望有生命救助。虽然当今时代的生命支持设备、急救技术足够先进,能够让他们继续苟延残喘,但是这样的生活品质十分低下。
于是,这就派生出两大世纪难题。一是生命尽头的人能不能安详离去?他们难以割舍对生命的眷恋,于是忍受心脏按压、气管插管等急救措施。但急救成功后,他们很可能就要通过依赖医疗措施维持毫无质量的植物状态。
二是生命和死亡的权利属于谁?尤其对临终或患有不可治愈的疾病并忍受巨大痛苦的人来说,他们有没有权利放弃自己的生命,或者选择在何时放弃自己的生命?此时,医生如同攻防战中的将军与士兵,是与疾病血战到底,还是停止无谓的抗争?是永不言弃,还是与死神言和?家属也很纠结,救本天经地义,岂能撒手不救?若不救, 将于心何忍,于情何堪?
在王一方老师看来,要真正在慢病末期与深度衰老的时刻落实“养尊处优”,从解决症状转变为关怀生命,克服技术时代死亡意识的迷茫,有七道长坡要翻过去:
1.坚信衰竭、向死进程不可逆,干预只能缓解而无法疗愈。
2.知晓疼痛与痛苦之间存在巨大落差,疼痛不是痛苦。
3.疗愈与尊严的目的交映,疗愈不是尊严。
4.治疗不是矫正修复,而是关怀照护。着眼于全人境遇与生活品质的改善,实施全人的关怀、照顾。
5.熟知终末期身心干预的认知偏倚,心理干预不是心灵抚慰,关注精神性的抚慰、终极关怀的达成。
6.肉身死亡不是全人死亡,要学会豁达地看待生死,缔结爱的遗产。
7.沟通不是交往,而是要融入患者的生活和生命体验。
在技术时代,各种器官替代技术维持着诸多衰竭的躯体(人—机混合生命),死亡过程人为地拉长,这种境遇无异于技术凌迟。
人们不禁要问,生命何以神圣?生命神圣包含两重意思,一是生命无比圣洁,二是生命的历程神秘莫测。
因为神圣,人们才会对生命有敬畏。尽管医学有新知、有奇术,但生命总归无常,虽然疾病可防、可治、可救,但生命的进程绝对不可逆。现代医学如此昂扬自信,也如此无力、无奈,究竟是道高,还是魔高?无法言说。“膏肓”之幽、“命门”之秘,无法抵达。
人生本是一条单行道,途中也会遇到若干选择,譬如赖活好死、好活赖死、赖活赖死,最佳的境遇当然是好活好死。总之,生命不过是一段旅程,肉身无法永恒,死亡是肉体生命的归途。
虽然医生无法疗愈生命,但可以敬佑生命、叩问生命、关爱生命,赋予生命以新的意义。
活 动
你想过如何面对死亡吗
你觉得如何贯彻落实死亡教育
技术时代医患怎样共同面对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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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弹琵琶:医学的现代性批判
作者:王一方 著
医学是科学,更是人学。
跟随医学人文的思考,探索医学的来路和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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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资料来源:《反弹琵琶:医学的现代性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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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达生死,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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