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初,黄克诚因肺心病加重,引起肺部感染而住进了三〇一医院。自从1977年恢复工作之后,黄克诚的身体健康情况就一直不太好,时不时就需要到三〇一医院接受住院治疗。对于医护人员来说,黄克诚算是三〇一医院的老熟人了,而且黄克诚还是一位心态乐观的病人,因为他每次住院都能认真配合医护人员的工作,积极接受治疗。
然而,这一次住院,让医护人员觉得有点奇怪——黄克诚似乎不太愿意接受治疗,他不仅多次拒绝医护人员为其注射药剂,甚至还在清醒的时候故意将插在身体上的吊针管子和针头拔掉。更让医护人员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每当黄克诚拒绝接受治疗的时候,他的夫人唐棣华总是流着眼泪向医护人员道歉:“他(黄克诚)就是这样的人,请你们不要介意,要不就遵从他的意见算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医护人员后来才知道了其中的原因。有一次,医护人员按照惯例准备给黄克诚注射药剂,可是躺在病床上的黄克诚却语气坚定地说道:“我已经不能为党工作了,请你们不要再因为我而浪费国家钱财了。一个人不能工作了,无所事事,还活在世上,又有何益呢?”听到黄克诚说的这句话,医护人员顿时热泪盈眶,感动得泪水直流。
原来,自从1985年9月主动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之后,黄克诚的心态就发生了变化——他觉得自己不能为党工作了,那就没有必要再浪费国家钱财了。而且,黄克诚还认为自己的病很难好起来了,即使用再多的药剂也无济于事。对于黄克诚的这个心态,与他相濡以沫四十余年的唐棣华是知道的,因此在黄克诚拒绝接受治疗之时,唐棣华总是流着眼泪无奈地让医护人员遵从黄克诚的意见。
在黄克诚住院治疗期间,许多老战友闻讯先后赶到三〇一医院对其进行看望,其中就有时任国防部长的张爱萍。当时,张爱萍紧紧握着黄克诚的手,动情地说道:“老师长,我来看你了,你要保重身体啊!”说完这句话,张爱萍和黄克诚的眼眶都湿润了,因为一句“老师长”,瞬间将他们两人的思绪拉回到了那战火纷飞的年代。
黄克诚是湖南永兴县三塘乡下青村人,出生于1902年,而张爱萍是四川达县(今四川达州市)罗江口镇张家沟人,出生于1910年,比黄克诚小8岁。在早期革命生涯中,黄克诚和张爱萍有很多相似的经历,他们二人都在家乡从事过革命工作,又几乎在同一时间到上海寻找党组织,后来都被派到中央根据地工作。
在井冈山斗争时期,黄克诚和张爱萍慢慢结识了。那时候,黄克诚在彭德怀率领的红三军团历任师政委、军政治部主任,还代理过军团政治部主任;而张爱萍则长期从事团组织的建设和发展工作,曾参与编辑《青年实话》《少年先锋》等团组织和少先队机关刊物。1934年9月,张爱萍在红军大学学习结束之后,紧接着被派到红三军团工作,担任红三军团第4师第12团政委。
也就是说,从1934年9月开始,张爱萍就在黄克诚的手下工作,而且两人从事的都是军队的思想政治工作。在红军长征初期,黄克诚和张爱萍开始慢慢熟悉,那时候黄克诚出任红三军团第4师政委,而张爱萍则担任红三军团第4师政治部主任。在艰苦的斗争环境中,黄克诚和张爱萍从相识到相知,又从相知到相交,两人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情。
每当说到黄克诚,张爱萍总会提起他们两人之间发生的一件趣事。那是1934年12月,红三军团第4师从广西龙胜县(今广西资源县)的两河口,向北进入湖南通道县境内。当时,红三军团第4师的师部驻扎在一座苗寨里,为了防止敌人偷袭,大家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有一天晚上,黄克诚所住的房子突然燃起了大火,张爱萍闻讯大吃一惊,他立即带着战士们前去营救。
当张爱萍和战士们冲进黄克诚的屋子之时,火势已经非常凶猛了。可是,黄克诚却坐在床铺上,双手不停地摸索着什么,浓烈的烟雾呛得他使劲咳嗽。张爱萍看到这一幕,急得大声喊道:“政委(黄克诚),你怎么还在屋子里,着火了,快点朝外跑啊!”可是,无论张爱萍如何喊叫,黄克诚仍是坐在床上不动弹。这时候,张爱萍气得对战士们说道:“你们赶快把政委抬出去!”
战士们得到命令之后,不由分说地上前将黄克诚抬出了屋子。在这一过程中,黄克诚张着两条胳膊一通乱抓,并不停地说道:“我的眼镜呢?我的眼镜在哪呢?”这时候,张爱萍才恍然大悟,黄克诚之所以在坐在床上不动弹,原来是在找自己的眼镜——患有高度近视的黄克诚,不戴眼镜根本看不清东西。当时的场面让张爱萍忍俊不禁,后来一说起这个故事,他总是一边模仿黄克诚找眼镜的样子,一边哈哈大笑。
黄克诚的性格坚毅沉稳,为人刚正不阿、敢于谏言;张爱萍性格豪爽直率,说话办事干脆利落、浑身带刺。他们两人身上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有一股永不服输的劲头和精神。俗话说,舌头和牙齿也有打架的时候,长期共事的黄克诚和张爱萍自然也不例外。1935 年 2 月,红军二度攻克遵义城,敌人调集重兵从乌江南岸赶来救援,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当时,黄克诚担任红三军团第10团政委,张爱萍担任红三军团第11团政委。这里要多说的是,在此前的扎西整编中,中央红军取消了师一级建制,除干部团之外,一共整编形成了16个团。根据红三军团的作战计划和部署,张爱萍率领第11团负责诱敌深入,然后在老鸦山主峰的左翼负责防御,而黄克诚率领第10团负责防守老鸦山主峰阵地。
在战斗过程中,凶狠的敌人首先对张爱萍率领的第11团发起了进攻。由于敌人兵力人数多、武器装备精良,所以张爱萍和第11团的战士们打得非常艰难。为了守住阵地,张爱萍被迫来到老鸦山主峰阵地,请求黄克诚能够分兵帮助自己防守。然而,让张爱萍没有想到的是,黄克诚断然拒绝了张爱萍的请求,因为当时担任第10团团长的张宗逊已经带领一部分战士出击了,黄克诚手上的兵力也不充足,根本无法再分兵帮助张爱萍。
被黄克诚拒绝之后,张爱萍气呼呼地回到了自己的阵地,并与敌人展开死战。后来,敌人一看拿不下张爱萍第11团的阵地,于是便调头进攻老鸦山主峰阵地。此时,黄克诚手上的兵力非常少,他亲自指挥一挺重机枪向敌人射击,可是根本无法抵挡敌人的进攻,结果导致老鸦山主峰阵地失守。在这样危急的局势下,彭德怀立即调兵遣将,红三军团下辖的4个团一拥而上,这才重新夺回了阵地。
在战局扭转之后,红三军团和红一军团紧密配合,向敌人发起了全线进攻,最终取得了老鸦山战斗的胜利。此战过后,红三军团召开战评总结会,此时的张爱萍依旧对黄克诚拒绝增援自己而耿耿于怀,他站起来批评黄克诚实在太固执,战术思想“不对头”、“见死不救”。彭德怀听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后非常生气,当即把黄克诚撤了职,过了几天才恢复原职。
后来,张爱萍回忆起这段往事,说道:“在战评会上,对老鸦山一仗,我有看法。我说他们是保存实力,见死不救,我才不管他们高兴不高兴呢!”这一个小插曲,不仅没有让黄克诚和张爱萍之间产生什么隔阂,反而使他们两人的关系更加亲密了起来。经过这件事,黄克诚也充分认识到了张爱萍的军事指挥能力,这为日后他们两人的再度合作打下了基础。
红军在陕北胜利会师之后,黄克诚先后担任过红一军团第4师政委、红军总政治部组织部部长等职,而张爱萍则被调到军委骑兵团担任团政委兼代团长,后来又被送到红军大学(抗日军政大学)学习。1937年全面抗日战争爆发,黄克诚和张爱萍又开始在同一支部队中共事了。1940年8月,随着八路军第五纵队的组建,黄克诚被任命为第五纵队司令员,张爱萍则出任第五纵队第3支队司令员。
1941年“皖南事变”之后,新四军很快得到了重建,一共下辖7个师。其中,新四军第三师就是由八路军第五纵队改编而成的。当时,担任新四军第三师师长的是黄克诚,张爱萍担任新四军第三师第9旅旅长一职。正是因为有这一段共事经历,所以后来无论黄克诚担任什么职务,张爱萍都习惯称呼他为“老师长”。
在这段时期,黄克诚和张爱萍的革命友情又增进了一大步。在张爱萍的心中,一直把黄克诚看作自己的兄长,始终尊重和维护着黄克诚;在黄克诚的眼里,一直把张爱萍视为自己的小兄弟,始终器重和关心着张爱萍。这里要多说的是,后来张爱萍出任新四军第三师副师长,就是黄克诚极力推荐的结果。这是怎么回事呢?
1941年9月,因为新四军各部队的历史沿革问题,黄克诚提出了将新四军第三师第9旅与新四军第四师第10旅对调的建议。也就是说,将新四军第三师的第9旅划归新四军第四师,将新四军第四师第10旅划归新四军第三师。黄克诚的这个建议,很快得到了新四军军部,以及新四军第四师师长彭雪枫的同意。这样一来,第9旅和第10旅对调的事情就确定了下来。
不过,第9旅和第10旅对调,引来了一个问题——第9旅划给新四军第四师,那么第9旅旅长张爱萍怎么办?是不是也到新四军第四师工作?黄克诚心中自然不愿意看到这一幕,他一心将张爱萍这个得力干将留在自己的身边。于是,黄克诚又向新四军军部建议,由于自己体质较弱且患有高度近视,再加上性格偏于谨慎,所以请求给自己配备一个得力的助手。
黄克诚心中的得力助手是谁呢?不用说,自然是张爱萍了!黄克诚曾解释道:“我这个人偏于谨慎,选择战机时,对可能造成较大牺牲的作战行动,有时果断不足,这都是作为一个高级军事指挥员在指挥大兵团作战时的不利条件。”在黄克诚看来,血气方刚、耿直坦率,敢作“拼命三郎”的张爱萍,完全可以弥补自己的这些缺点,这样就更有利于新四军第三师打恶仗打硬仗打胜仗!
事实是否真如黄克诚所想呢?张爱萍的夫人李又兰曾经回忆说:“张爱萍来到新四军第三师师部工作之后,尽管和黄克诚的性格有较大差异,有时候也不太和谐,但是他们却在第三师领导班子决策中形成了非常好的互补。他们两人经常为了工作上的事情吵架,甚至相互拍桌子,但是在事情过后,他们又亲如兄弟一般!”
当时,只要有大仗要打,黄克诚便会派张爱萍挂帅出征,并让张爱萍统一指挥盐阜地区的反“扫荡”斗争。而张爱萍并没有辜负黄克诚对他的期望和信任,他运用灵活多样的作战样式,先后多次粉碎敌人对根据地的大“扫荡”。张爱萍每打一次胜仗,黄克诚总是喜笑颜开,心中乐开了花,深深地觉得自己将张爱萍留在新四军第三师是完全正确的。
当时,新四军第三师的一位老同志曾这样描述——黄克诚师长是“推食解衣空恋旧,慰海勤勤未敢忘”;而张爱萍副师长则是“狂人介士尽云从,年少将军气度宏”。几十年过后,张爱萍的儿子张胜曾经这样说:“黄老(黄克诚)的老成持重和我父亲的血气方刚相得益彰。应该说,他们确实是一对好搭档,尤其是黄老,度量大、顾大局、会用人,不服不行!”
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无论多么盛大热闹的聚会也终有散场之时,一场聚会如此,人生也是如此。1944年9月,随着全面抗战进入局部反攻阶段,在新的斗争形势下,由于工作的需要,黄克诚和张爱萍这对亲密的革命战友最终分开了。当时,张爱萍被任命为新四军第四师师长,率领部队转战在徐州以南、津浦路东西的广大战场。
全面抗战胜利之后,黄克诚和张爱萍又分别迎来的新的重任——黄克诚率领新四军第三师挺进东北地区,执行发展东北的战略任务;张爱萍率领新四军第四师留在华中地区继续坚持斗争。后来,黄克诚先后担任东北军区西满军区司令员、东北民主联军副司令员兼后勤司令员、东北野战军第二兵团政委等重要职务;而张爱萍则在担任华中军区副司令员之时,由于在战斗中头部受重伤而被送到前苏联接受治疗,直到解放战争后期才回到国内。
新中国成立之后,黄克诚担任过湖南省委书记、副总参谋长兼总后勤部部长、军委秘书长、国防部副部长等一系列重要职务,并在1955年被授予了大将军衔。张爱萍则历任华东军区暨第三野战军参谋长、华东军政委员会委员等重要职务,并负责组织指挥大陈列岛战役。1955年,时任副总参谋长的张爱萍被授予了上将军衔。
随着和平建设年代的到来,黄克诚和张爱萍在各自的工作岗位都作出了非常重要的贡献。随着黄克诚和张爱萍不在一起共事了,可是他们的革命友情并没有因此而减弱,反而更加历久弥坚。俗话说,患难见真情,只有在身处困境之时,才能发现谁是真正的朋友。当黄克诚陷入困境之时,张爱萍始终保持着对“老师长”的客观公正评价,他曾经说:“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我永远不会去做那种颠倒黑白的事情!”这就是真正的战友情谊,它看似平常、简单,但是在关键时刻却能生死与共!
1977年,在经历风风雨雨之后,黄克诚和张爱萍都恢复了工作,此时他们已经步入了老年,不过他们的工作劲头和精神依旧高涨。在担任中央纪律委员会常务书记、第二书记之时,黄克诚不顾年迈体衰、双目失明,始终坚持为党工作,并做了大量有益于党组织和同志们的事。在担任国防部长期间,张爱萍为我军的现代化建设,特别是国防科技和武器装备建设作出了重大贡献。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1985年9月,由于身体原因,黄克诚主动从领导岗位退了下来。当时,有不少人劝说黄克诚,让他多出去走一走,到全国各地去调研。可是黄克诚却拒绝了,因为在黄克诚看来,去全国各地调研肯定要花钱,而这些钱是党和人民的,自己绝不能白白浪费。1986年初,由于肺心病加重引起肺部感染,黄克诚住进了三〇一医院接受治疗。
正如我们在文章所说,此时的黄克诚觉得自己已经不能为党工作,再加上自己的病很难好起来了,所以他一再拒绝医护人员为自己用药。这真真正正体现了黄克诚大公无私的崇高品质,在他的心中,只有党和人民!听闻黄克诚生病住院,当时担任国防部部长的张爱萍,立即赶到了三〇一医院。
来到黄克诚的病床前,张爱萍伤心不已,他紧紧握着黄克诚的手,动情地说道:“老师长,我来看你了,你要保重身体啊!”听到“老师长”这三个字,黄克诚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或许在这一刻,黄克诚和张爱萍的思绪都回到了那战火纷飞的年代,回到了那硝烟弥漫的战场,那里是他们携手并肩奋斗过的地方,有他们深厚革命情谊的见证!
1986年12月28日,黄克诚因病医治无效在三〇一医院逝世,享年84岁。黄克诚逝世之后,有关部门起草了关于黄克诚生平介绍的草稿,来征求黄克诚夫人唐棣华的意见。唐棣华看到黄克诚那熟悉的履历,抹着眼泪将其中几处较高评价的词语划去,她语气平静地说道:“他(黄克诚)一生没有给自己争过什么,我们还是尊重他吧!”
1987年1月7日,黄克诚的追悼会在人民大会堂西大厅隆重举行。当时,在黄克诚的悼词之中,有这样一句评价——“黄克诚同志具有共产党人的优秀品德,在坚持党的优良传统方面堪称共产党人的楷模。”让我们向大公无私的黄克诚大将致敬!向黄克诚大将和张爱萍上将历久弥坚的革命友谊致敬!#图文万粉激励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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