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的树影在砖红色的围墙上摇曳,正正遮住了露在在墙上面的两颗脑袋。
蒋惜惜趴在墙头,强忍着满腹笑意,“刘大人,想你堂堂御前带刀侍卫,这样偷听人墙角,被人知道了怕是不太好吧。”
刘叙樘压低声音,“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况且若是姑娘不说,又会有谁人知晓。”
他撞了蒋惜惜胳膊一下,“喂,你不会说出去的吧?”
蒋惜惜刚要作答,看到院里的大门忽然打开了。
秦应宝大踏步从门外走进来,火红的披风在下面一闪,便踏进了阁楼里面。
“果然来了,看来这偏院里真有什么东西让他心心念念的牵挂着。”蒋惜惜默然说道。
两人紧盯着阁楼,只见窗内烛光闪动,时不时有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
但由于相距甚远,根本听不清楚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如此屏气凝神的听了一会儿,蒋惜惜耐不住性子了,双手在房檐上一撑,腿已经跨了过去。
“不行,我得进去看看,这样干等着有什么用。”
手背一热,刘叙樘的手掌覆了上去,“你在这里守着,我进去,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你接应我。”
蒋惜惜刚想阻止,他已经翻身跃到墙下,身体很轻盈,就像一片落叶,落地时没发出半分响动,见没惊动其他人,她捏着的一把汗才稍稍落下。
可就在这时,院门又一次被打开了,一个小厮飞奔进来,就在刘叙樘蹲着的身子旁边站住了。
蒋惜惜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里,她全身绷得很紧,腿又一次爬上了墙面,准备一旦被人发现就跳下去营救。
好在天色已晚,刘叙樘又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所以那小厮竟没发觉他。
刘叙樘稍稍朝一棵树后面挪去,身子隐到了粗壮的树干后面。
“校尉,栖凤楼又来人了,说桦姑有急事请您过去商议。您要是不过去,她就只能亲自登门拜访了。”
没过一会儿,秦应宝就出现在院中。
他似是犹豫了一下,这才对那小厮说道:“去回禀桦姑,我明天到栖凤楼找她。”
小厮得了令,后退着出去了,秦应宝也重新回到楼内。
烛光一闪,蒋惜惜看到了他被烛火映出的侧影。
等等,站在他身旁的是谁?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
长长的大辫子,斜搭在肩膀一侧,眉眼虽然生的轻佻,却又散发着几分天真的味道,难道是谢小玉?
三个字如一声惊雷,炸在蒋惜惜的脑袋里。
她瞪大眼睛,看着秦应宝轻轻的将对面的女人拥在怀里,手指怜爱的摸着她粗长的辫子。
震惊之下,所幸还没忘了正事。
蒋惜惜捡了块小石子,轻轻的砸在刘叙樘背上,手朝屋内一指,示意他过去看看。
刘叙樘冲她点点头,猫着腰朝窗户潜过去,谁知走到一半,阁楼后面突然窜出个黑影,冷不丁撞在他身上。
两人同时倒地,刘叙樘的青蚨剑从背上落下,在光滑的石板地上发出振聋发聩的一响。
“谁?”
屋内传出中气十足的一声问话,紧接着门开了,秦应宝搀着个女人出现在门口。
他目光炯炯,看着刚爬起来的两人,其中一个他认得,是闫可望。
他背着个包袱,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而另一个人,黑衣黑裤,连脸上都蒙了快黑布,虽然不知他是谁,但很明显是来者不善。
“你们,这是要……”
话没说完,闫可望已经朝门外蹿去。
然而还没走上两步,门口突然涌进了十几个家丁,每人都手握长刀,将他和刘叙樘团团围在中央。
“看来,是一个想逃出去,一个想溜进来。”秦应宝冷哼了一声.
“只可惜,两个都要死在这里了。”
他没留意到,在自己说话的间隙,蒋惜惜已经顺着墙面滑了下来。
她身子本就纤细,再加上功夫巧,就像一滩水从墙面流下,无声无息。
只有刘叙樘注意到了她已经躲在自己刚才藏身的那株大树后面,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这边。
“把他们俩都给我拿下。”秦应宝一抬胳膊,旁边绕着的家丁立马朝两人冲过去。
里面的刘叙樘已经拔剑迎战,蒋惜惜也从树后跳了出来,飞身扑向人群。
可就在这时,混乱中却突然飘出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过来。”
闫可望冲谢小玉招招手,“过来,小玉,过来。”
一切似乎都静止了,只有谢小玉在动,她的胳膊从秦应宝的臂弯中滑落,瞪着一双无神的凤眼,绕过激战的双方,朝着闫可望走去。
等秦应宝反应过来时,闫可望已经牵着她的手,嘴唇抿出一个狰狞的笑。
“放我走,不然,我就毁了她。”
“停。”声音颤抖且高亢,所有人都被这声吼逼得停下来,包括刘叙樘和蒋惜惜。
他们看着秦应宝,见他脸色发白,似是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放了小玉,鳞介你也能一并带走,若是伤了她,我……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闫可望嘿嘿一笑,拉着谢小玉朝门口撤去。
“你将鳞介放到凌云山下面的竹林里,人,三日后自会回来。”
说完,他便一点一点的朝后挪,眼睛警惕的盯着前面跃跃欲试的十几柄长刀。
秦应宝不敢动,生怕他伤了谢小玉。
蒋惜惜也盯着谢小玉看,她不明白,为何这个已经死了半月的女子,现在竟活灵活现的出现在自己眼前。
身上的血坠没有了,脸蛋红扑扑的,除了有些呆滞,双眼没有神采,看起来竟和常人无异。
见没人动,闫可望的面皮渐渐松弛下来,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他抓紧谢小玉的手,转头就朝门外跑去。
“砰”。
谢小玉突然停下了脚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子。
衣服破了,有什么东西从腹前穿到后背,将她的肚子扎穿了。
手在肚子里一掏,抓出一把丝绵出来,随着夜风飘远了。
她直愣愣的盯着随风而逝的棉花,又向肚子里掏了一把,再一把……
“小玉!”秦应宝看着眼前的人儿越缩越薄,影子映在墙面上,像皮影戏里的纸人一般。
“哗。”
一阵猛烈的风吹过来,谢小玉身子晃了晃,竟被这阵狂风吹得飘了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撞到秦应宝怀里,不动了。
“人皮,这是人皮啊。”
家丁们看到此等怪异的景象,吓得魂魄尽失,纷纷跑出院子,刀丢了一地,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事态已经分明了,我们趁这个时候快些离开吧。”刘叙樘拉了蒋惜惜一把。
蒋惜惜点点头,刚要转身,又回头看了秦应宝一眼。
只见他瘫坐在地上,怀里抱着谢小玉的人皮,眼神怔怔的,仿佛自己也成了一只人皮偶。
闫可望在清冷的长街上走着,步子一瘸一拐,他刚才逃出来的时候扭到了脚脖子,现在每走一步走是撕心裂肺的疼。
但即便如此,他却一点都不敢放慢脚步,校尉府的人虽然没追过来,但是不代表自己已经安全了。
方才,他人虽然都没看清楚,但是他却将那个扎破谢小玉人皮的东西尽收在眼底。
那是一根银针,细长,闪着寒光,它从墙外飞过来,一下子就将他精心缝制的人皮扎透了。
想到这里,闫可望心里一紧,额上落下几道冷汗。
他抬头望向前路,发现那里雾霭缭绕,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于是咬一咬牙,身子一转,拐进了一条幽长曲折的小巷中。
两边是待拆的房子,墙面斑驳,破烂不堪。
窗户没有一扇是完整的,穿堂风一吹,寒气从四面八方灌进他单薄的衣衫中。
按说,闫可望应该被冻的瑟瑟发抖才对,可是他浑身的汗却没有断过。
脖子上,后背上,大腿上,一束接着一束,将衣服都浸透了。
“我的皮呢?”
前面的一扇窗内人影一动,探出一颗脑袋。
通红的,只有肌肉和纵横交错的血管,皮被剥掉了,血流的窗棱上都是,淅淅沥沥的顺着墙面溢下来。
“我的皮呢?”它在笑,笑声狰狞,像一把钢针插到闫可望的心里。
闫可望哆嗦着,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撞击的声音。
他拔腿朝前跑,可是,每一个黑魆魆的窗户里面,都伸出了一只剥了皮的脑袋。
它们都在问:“我的皮呢?闫可望,我的皮呢?”
闫可望崩溃了,他张开嘴,可是嘶嚎被压在心里,无法发泄出深入心脾的恐惧。
他只能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我错了,我不该扒了你们的皮。饶了我,饶了我。”
那些“人”从窗户中踏出来,歪歪扭扭的朝闫可望走过去,一层层的将他压在身下。
“把皮还给我,把皮还给我……”
叫声穿透了小巷,飘向挂着半轮残月的夜空。
可是,这声音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若是他的尸首在天亮时被人发现,人们就能看到他眼球外凸,嘴歪脸斜,竟是被活活吓死的。
晏娘站在巷口,看到闫可望的腿抽搐了几下,最后,摊平伸直,一动不动。
她冷笑了一声,“一点幻术,就能要了你的命。闫可望,你到底是心虚,知道自己害人无数,不能善终,所以才如此不经吓。”
说罢,又轻蔑的看了那尸体一眼,扭头朝着长街尽头走去。
“蒋姑娘,怎么一路都不讲话?哑巴了?”刘叙樘随手摘下一根柳条,在她脸上蹭了几下。
蒋惜惜将柳条拨开,脸上露出少有的严肃。
“谢小玉是被那个叫闫可望的老头儿做成了一张人皮,对吗?”
“应该是这样的,她身体里面都是丝绵。我就觉得奇怪,人既然已经死了,身体怎会不腐,原来竟是被制成了人偶。”刘叙樘耸耸肩膀。
蒋惜惜还是不看他,口中喃喃道:“我看那秦应宝的样子,应该是伤心到了极点,似乎都有些痴了。
他虽可恨,却也可怜,本来已经绝望,又突然有了希望,虽然是虚假的,但是一定令他欣喜若狂。可是到了最后,连这一点虚幻的希望都被打破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本就黯淡的眼睛竟蒙上了一层泪光。
刘叙樘收起了脸上那抹不正经的笑,“惜惜,你长大了,也会为儿女情长伤心落泪了。”
听他这般说,蒋惜惜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拼命揉揉眼睛,嘴里嗔怪道:“什么长不长大的,刘大人虽比我年长,但在我看来,才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呢。”
两人斗着嘴,不知不觉,心里的郁闷已是除了大半。
新安府就在眼前,蒋惜惜加快脚步,向前冲刺几步就欲跳上台阶,忽然发现几尺外站着个人,正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晏姑娘。”
蒋惜惜朝她跑去,“好久未见你,近来可好?”
晏娘将她打量一番,“穿着夜行衣,蒋姑娘又办什么机密要案去了?”
蒋惜惜亲热的将她一挽,“别说,我确实有些事情要请教姑娘,不如同来新安府一议吧。”
本以为她要拒绝,毕竟这段时间晏娘和程牧游之间的关系有一种肉眼可见的疏离。
可没想,她却笑眯眯的点头,“听起来倒是有点意思,若是不打扰,我就同姑娘一起过去。”
“人皮?你俩的意思是,谢小玉被制成了一张人皮?”程牧游疑道。
“大人,你也不相信吧,要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以为这是编出来骗小孩子的鬼话。”蒋惜惜在一旁接话。
程牧游没说话,眼睛却有意无意的在晏娘那边一瞟。
没想,她正在看着自己,半分也不肯回避,迎着他审视的目光,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谁也没有发觉两人之间的微妙和紧张,蒋惜惜喝了口茶水。
“大人,你今天到栖凤楼去,可有什么发现?”
程牧游将眼神转过来,略定了定心神,这才说道:“栖凤楼一共出了三起血案,每一宗都是有血无尸。最重要的是,桦姑承认她在前几日烧了纸马,为了祭奠她的儿子。”
“有血无尸?纸马?”刘叙樘沉思了一会儿。
“这案情不是和九年前的韩门血案一样吗?”
“贤弟也知道韩家的案子?”
“两百多口人的血案,全国上下谁人不知呢?只不过,这案子已经过去了九年。在当时,也没有找到任何一点有价值的线索,可以说是一起悬案了。”
他忽然抬起头,“兄台难道要重启韩门一案?”
程牧游重重的点了下头。
“可是这案子已经过去了九年,兄台又要从何处入手呢?”
“若两件案子的凶嫌是同一人,或可以从栖凤楼下手,顺藤摸瓜,揪出那个隐藏了九年的凶犯。”
“可是大人,你不是说,韩家的案子,也许不是人做的,而是纸马从阴间带来的某样东西干的吗?”蒋惜惜插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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