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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秀妍小姐在京中待了一个月,对我来说度日如年。

杀人不过头点地,她每日这么笑着看我,感觉像是一把钝刀在割我的肉。

实在受不了了,我弱弱地提醒她:「小姐,当初是夫人安排我嫁的。」

「是啊,我们莲莲最是忠心。」

我鼓足勇气又问:「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将军真相?」

「什么真相?」

她不解地看我,神色平静:「真相不就摆在眼前吗?莲莲,把那些烂在肚子里,别以为安元奇现在宠你,男人翻脸的时候恨不能要你的命。」

七月初七,乞巧节。

城中庙会,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安元奇带我出来玩,我提议带上秀荷,他道:「让姨妹她们自己去玩吧,我让人跟着她,保证她的安全得了。」

「这样不好吧,我想带她一起玩。」

「李莲莲,为夫最近发现你胆子越来越大,皮越来越痒了。」

「那,你揍我啊,揍完带秀荷一起玩。」

安元奇气急反笑,拎小鸡一样拎着我的脖子,带着我往前走:「走吧,小傻子。」

我们确实带了秀妍小姐,但街上人太多,挤来挤去,她反倒不愿跟我们一起了。

李秀妍带着雀儿和邹妈妈去了别处,安元奇派了侍卫跟从。

她们走后,我将自己的脑袋从他胳膊里硬拽出来。

「哎呀,烦死了,你这样携着我走合适吗,我的脚都快沾不到地了。」

我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气愤地看着他。

这厮绝对是故意的,借口街上人多,恨不能将我揣怀里,实则都是做给秀妍小姐看的。

果不其然,李秀妍一走,他的嘴都快咧到耳门子了,揉了揉我的头,幽幽叹息:「夫人脾气见长,竟敢冲我发火了。」

这个问题我也注意到了,安元奇真的把我宠坏了。

他对我太好,以至于让我忘了身份,不高兴就敢摆脸色。

这半年来,京中人人皆知我是他的心尖尖,从前瞧不上我的那些官家女眷,见了我无不眉开眼笑,附和逢迎。

还有他那些下属官员,送礼都挑我喜欢的送,府里每日收到的拜帖数不胜数。

后来,我渐渐也学会了端着架子,不想见的人可以不见,不想去的宴会可以不去……安元奇说,他的夫人,只要不把天捅个窟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皇帝对他的器重,不是随便说说。

帝王之家,权御之术淋漓尽致,安元奇没有宗室背景,没有权贵岳家,是以皇帝对他完全信任,宠信有加。

这大概就是,没有宗室背景,便将他自己培养成宗室背景吧。

我们买了花灯,放了许愿小船,安元奇问我许的什么愿,我神秘兮兮道:「这个怎么能说呢,说了就不灵了。」

他好脾气地笑着看我:「哎呀,我夫人可真幼稚,越来越像个小傻子了。」

然后,他带我去玉燕楼吃茶。

他说:「玉燕楼的桂花茶饼做得甚好,味道极佳,夫人尝尝。」

话刚说完,一抬头,笑意凝固在唇边。

我转身看去,和静长公主正站在不远处,跟一肤白如玉的贵气男子并肩站着,二人低声说了什么,长公主莞尔。

我下意识地又看着安元奇,他倒是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有时,越是镇定反而越让人心生怀疑。

那边长公主也看到了我们,如他一样,笑意凝结,眼神黯然。

但很快,她收敛了情绪,走了过来。

「安珵,你也在这儿。」

「嗯,陪夫人来吃茶饼。」

他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我的手,神色如常。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我们紧握的手上,眸子又黯淡下来,却又故作如常地笑了一声:「是,玉燕楼的桂花茶饼,从前我也很爱吃,可如今觉得手艺大不如从前了,想来是换了厨子吧,怪没意思的。」

语末,已经有了哽咽之意。

我缩回了自己的手,安元奇却强硬地握得更紧,他对长公主道:「公主觉得味道变了,不妨试试别家茶饼,何必非要吃他们家的?」

长公主一愣,笑出了声,然后唤过一旁那肤白如玉的男子,伸手为他理了理衣裳,平静道:「安将军说得极是,各花入各眼,何必问来人。

「将军与夫人品茶吧,本宫就不打搅了。」

说罢,她转身离开,那气质极好的男子看了我们一眼,行了揖礼,随她而去。

我颇不是滋味地看着安元奇,听周围有人在议论——

「刚刚那男子是清馆的裴月吧,看着十分眼熟。」

「就是他,都说这家伙好男风,看来是转性了。」

「要是我我也转性,你看那女子一身贵气,长相姣好,谁不心动。」

我静静地看着安元奇,他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拿了一块茶饼给我:「夫人,吃吧。」

我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着那块茶饼。

味道变了吗?从前是什么味道的我也没尝过啊。

茶饼吃了一半的时候,安元奇起了身,对我道:「夫人,我出去一趟,待会让晋青送你回去。」

「好啊,相公去吧。」

我咬着茶饼,抬头冲他一笑。

那晚,安元奇没有回府。

而我在回府的路上,遇到一位故人。

街上人潮拥挤,林思润一袭白衣,纤尘不染,盈盈地朝我行了个礼:「秀妍小姐,好久不见。」

我对晋青道:「这是谁啊?我不认识。」

晋青对我道:「属下认识,他是探花郎。」

「那,你们聊聊?」

「不熟啊夫人,属下与他并无交集。」

「那我们走?」

「走。」

我与晋青目不斜视地走过,岂料林思润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不说话,却笑意盈盈。

我皱了眉头,问晋青:「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哪只手?」

「右手。」

「哦,真可惜,探花郎以后不好提笔写字了。」

晋青拔出了手中的剑:「探花郎,得罪了。」

林思润松开了手,揉了揉眉心,哭笑不得:「秀妍小姐,怎地对我这么大成见?」

我冷笑一声:「你是怎么对我们家……秀荷的,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怎么对她了?始乱终弃还是坑蒙拐骗?你且说清楚。」林思润一脸无畏,冲我嚷嚷。

我心里一团火,决定同他理论一番,于是让晋青去前面等我。

晋青了然,将手中的剑递给了我:「夫人,该出气就出气,不必手软。」

想我姜莲莲,也算是乖巧平静的性子,此刻却与林思润在街上争执不下,牙尖嘴利,说话夹枪带棒。

玉面书生叹为观止:「莲莲……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何变得这般咄咄逼人?」

「我现在不仅会咄咄逼人,还会咄咄砍人。」

他又是一声叹息:「你若当时有这劲头,何苦会嫁给安将军?」

「你可拉倒吧,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一个下人丫鬟的无奈,岂是你这种富家公子能体会的?」

我颇是瞧不起他:「再说了,我与他之间一点也不苦,我们是甜甜的爱情。你哪里会懂?」

「甜甜的爱情?」

他像听到笑话一般,啧啧一声:「你都是快死的人了,还甜甜的爱情,佩服佩服。」

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你自己明白,何必自欺欺人呢,李家的邹妈妈跟着过来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他们的意思了,不是吗?」

他说得对,我预料到了的,是我自欺欺人。

邹妈妈在李家是怎样的存在呢?

曾经老爷有个红颜知己,二人交谈甚欢,诗词歌赋,是人间理想。

后来这位红颜知己成了老爷的妾。

但进府不到半年,被邹妈妈勒死了。

夫人轻描淡写地说她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

偷了东西就该死吗?老爷一腔怒火,但敢怒不敢言。

李氏娘家在当地有钱有势,她又性格要强,老爷是文人儒士,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是以这么多年,老爷只有秀妍小姐一个女儿。

李家只有一位夫人,掌控全局。

老爷当然也是有心纳妾传承香火的,但很可惜,但凡他看中的丫鬟之类,寻到机会就会死于邹妈妈之手。

夫人有各种理由,老爷不会反抗。

后来再也没有纳妾的念头。

大户人家,总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邹妈妈是夫人手里的一把刀。

李秀妍带着雀儿和邹妈妈来的时候,我就心生不妙了。

我猜到了李家的意思。

秀妍小姐以李家养女的身份入府。

第一步是让安元奇纳她为妾,培养感情。

第二步是让我悄无声息地死去,死前或许留下「遗言」,请将军善待我的妹妹。

第三步,秀妍小姐被扶正,成为将军府真正的女主人。

她们确实也是这样做的,只是没想到出师不利,安元奇不愿意纳妾。

时隔半年,与小姐再见,恍如隔世。

我说不清楚,总觉得她对我心生怨怼,直到见了林思润,才终于明白其中缘由。

林思润说:「说起来也不怪我,我看上了他们家的一个丫头,李家说要把小姐许给我,我想着也成,小姐嫁过来,丫头迟早也是我的人。」

「只没想到他们不声不响地把丫头嫁了人,既然如此,那我为何还要娶他们家的小姐?」

我惊讶极了:「你喜欢我?」

「本来谈不上多喜欢,也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直到你嫁了人,我委实朝思暮想了一番,但后来也就放下了。

「不过如今见了你,那种感觉又来了,小莲莲,反正你也活不长了,不如跟我走吧。

「以你如今的身份,做正妻是不可能,只能做我的妾……」

林思润话未说完,我举起了剑:「贱 人,受死吧!」

8

那晚我回了府,一夜未眠。

安元奇去追长公主,一夜未归。

我趴在被窝里哭了半宿,后来昏昏沉沉地睡了。

我还是胆子太小,明知秀妍小姐就在府中,连见她的勇气也没有。

她一定恨极了我。

林思润说:「我也不是故意的,主要是他们家把你嫁了,我心里不痛快,一想到你跟别的男人浓情蜜意,我就怨他们李家。

「凭什么让你嫁人,她李秀妍是人,难道你不是人?为了自家女儿,做出这种偷天换日的勾当,还要自诩清流人家,滑天下之大稽。

「我一时没忍住,就把对你的那点心思告诉了李秀妍,主要就是想看她吃瘪,让她难受一下,谁知他们李家那么绝,眼见嫁我无望,直接入了京,要来一招釜底抽薪……

「小莲莲,怪对不起你的,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带你离开,免得你死于非命。」

那晚,我举着剑,追了林思润半条街:「你这 贱 人!害我至此!」

后来我躺在床上,无声地流泪。

我想起了安元奇,如果我的最终下场是死路一条,我希望他能勇敢一点,和心爱的长公主在一起。

如果是他们在一起,我不会有任何遗憾。

我这辈子,能遇到安元奇,不算白活,死而无憾。

我希望他幸福。

秀妍小姐终于对我下手了。

她拿给安元奇一张药方,担忧地问他:「将军,我秀妍姐姐莫不是生了什么病,为何总见她偷偷喝药,这个方子是我无意之中在她房里看到的,我有点不放心。」

她没有冤枉我,那张避子汤的药方,确实是我的。

成亲半年,没有身孕,是因为我没打算生孩子。

安元奇不敢置信,紧抿着嘴唇,面色难看至极:「这就是所谓的生不出孩子?李秀妍,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冷若冰霜,眼神阴沉骇人:「给我个解释,我说过我不负你,你也莫要负我。

「解释不出来,我会杀了你。」

解释什么?解释我胆小懦弱,卑微可笑?

解释我三岁被卖入李家,管事严厉,夫人也严厉。

做错了事就要挨打、罚跪。

直到小小的小姐牵起我的手,她的手那么小,那么软,却又那么坚定。

她稚声说:「莲莲,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除了我,谁都不可以欺负你。」

她说到做到,从那以后,谁也没有打过我,连夫人也不例外。

我的秀妍小姐,更是从未打骂过我。

她吃的东西我都可以吃,穿过的衣服会送给我穿,喜欢的首饰偶尔也会插在我头发上。

刮风下雨,我们俩窝在她的闺床,我昏昏欲睡,她可怜兮兮地抱着我的脖子:「莲莲,我好怕呀。」

她习文识字,回来之后要一笔一画地教我,同我相视一笑。

那么好的小姐,我的命原本就是她的,她若想要,我随时给她。

安元奇懂什么呢?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小姐对我有多重要。

我这个将军夫人的位置,原本就是她的呀,我是要还给她的,如何能给他生孩子呢?

所以,我低低地笑了一声:「没什么可解释的,我在骗你,你看不出来吗?」

安元奇的表情那样惊惧,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安元奇,你真的很烦,你知道我每天应付你,应付得多累吗?生孩子?我对你都足够厌倦了,怎么可能给你生孩子……」

他的手越来越重,我逐渐呼吸困难,哑着嗓子艰难道:「你以为,我会像长公主那样爱你吗?你位高权重,可惜在我眼中,一文不值……」

痛吗,痛就对了。

我还记得长公主那句虚无飘渺的话——皇室之女如何,安珵不要,我的身份一文不值。

真是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安元奇,这句话让你发疯,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女子曾经跟你一样痛。

去找她吧,我欠小姐的已经还清,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将你推到长公主面前。

「安元奇,你是个懦夫,你根本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我瞧不起你……」

意识昏迷之前,我看到他恍惚绝望的眼神,脑中浮现的竟是长公主殿下那张平静的脸,她的笑容那样温良……

和静长公主,愿您得偿所愿。

我差点被安元奇掐死,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我家小姐李秀妍。

她端着白瓷碗,手里拿着勺子,垂下眼睫,认真地在搅拌。

瓷具相碰的声音,清脆悦耳。

见我醒了,她柔声一笑,小心地将勺子递到我嘴边:「喝口水吧。」

她面容平静,我也平静,低头将水含在嘴里,慢慢咽下。

我嗓子很痛,应该是说不出话了。

秀妍小姐笑了一声:「这么就喝了?不怕我下毒吗?」

我无声摇头。

她叹息一声,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莲莲啊,你也知道我母亲那个人,那般执拗,逼得我没有办法。

「她不让你活,我能怎么办呢,我向来没有违背过她的意思。

「可是莲莲,你与我一同长大,我怎么忍心害你呢?

「事已至此,你走吧,去长福客栈找林思润,他在那儿等你,我成全你们。」

这是我与林思润离开京城的第五天。

我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以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他说快到凉州了,我不太信,他是个骗子。

在我能开口说话的时候,我说:「大恩不言谢,请给我一笔钱,大路朝南,各走一边。」

他很诧异:「啊?你不是要跟我回琅琊做妾的吗?」

「你想太多了,快给钱。」

「小莲莲,你考虑清楚,我也不比安珵差,我家在琅琊是世族大家,我好歹也是世家子弟……」

「世家子弟,给我点钱。」

他看着我伸出的手,下定了多大决心似的,叹息道:「好吧,我娶你为正妻总可以吧,跟我回琅琊。」

我觉得他脑子不太好,笑了一声:「我连安珵都看不上,难道看得上你?」

「姜莲莲,你疯了吧。」

他不可思议:「你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吗?你只是个丫鬟,我是世家公子,名门望族……」

「名门望族,给我点钱。」

临别时,林思润帮我找了辆马车,钱袋子也给了我。

他道:「莲莲,你要不要再考虑下,跟着我好歹过的也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天下这么大,你一个弱女子能去哪儿呢?」

见我不理他,又叹息一声:「哎,你这女人可真是,怪让人牵肠挂肚的,你这还没走,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你这男人可真是,说话怪让人恶心的。」

车帘挑下的时候,他尤不死心,又道:「混不下去的时候记得去琅琊找我啊,本公子的怀抱永远为你敞开。」

马车行驶到下一个镇,中途我就住进了客栈,请客栈老板娘帮忙重新找了一辆车。

然后也没有具体目的,走到哪儿算哪儿。

如此行驶了三日,我在一个繁华热闹的街道待了几天。

街上是个集市,第一天我就发现,集市上有家猪肉摊子。

卖猪肉的是个大婶,包着方头巾,一边哄着一个年幼的孩子,一边帮人割肉卖肉。

我观察了好几日,很感兴趣,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主动去帮她卖肉。

卖着卖着,手感就来了,心里可踏实。

我想我可能天生适合嫁个屠夫。

这个婶子人称祥婶,他儿子叫祥子,是个杀猪匠。

那个年幼的孩子叫丁丁,是祥婶的孙子。

她儿媳前些年因病去世了,她又是个寡妇,如今家里只有她和儿子孙子三口人。

我与她相谈甚欢,谎称自己是被父母逼着嫁人,夫君每天又打又骂,我受不住,逃出来的。

祥婶很同情我,又见我手脚麻利,当下让我搬出客栈,来她家里住,帮忙卖卖猪肉,每个月给工钱。

我见过祥子杀猪。

他身材魁梧,又黑又壮,符合我对一个屠夫的所有想象。

铁钩子钩住猪,从圈里拖拽出来,然后两个帮手过来按着。

祥子光着膀子,手在猪脖子上一阵摸索,然后手起刀落,割喉放血,动作麻利。

这个时候祥婶会拿着铁桶过去接猪血。

等到猪不再挣扎,咽了气,泼上滚烫的开水,刮毛。

然后开膛破肚,内脏归归类,猪肉归归类。

接着就可以抬到架子上卖了。

很残忍,也很血腥,但是猪肉真香,我含泪吃了三大碗。

后来祥子再杀猪,我主动拿着铁桶去接猪血。

他意外地看了我一眼。

你们以为他对我感兴趣吗?

不,他杀了多年的猪,他的心已经和那把杀猪刀一样冷了。

他说:「你不要喜欢我,我家娘子虽然病逝了,但我心里只有她,我也不会娶别人。」

黑胖壮还挺痴情,我期期艾艾道:「我没说让你娶我,咱们就这样凑合过。」

他很冷漠:「你想得美,别做梦了。」

我那自尊心还有点受挫。

我对他还是抱有幻想的,我觉得我们很般配。

那日我领着丁丁一起去集市,给他买了糖葫芦,遇到卖杏的小贩,我挑拣了一些。

丁丁说:「莲姑,我不喜欢吃杏。」

我点了下他的小脑袋:「你爹喜欢吃呀。」

他疑惑:「我爹也不喜欢吃杏。」

「不会吧,我亲耳听到他对你奶说他喜欢杏。」

「姑,我娘小名叫杏。」

「好吧,买都买了,凑合吃吧。」

我拉着丁丁的手,往回走。

还没走到猪肉摊子,突然见到祥婶跑过来,一把抱住丁丁,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开了。

我「哎」了一声,不明所以,正要跟上去,突然被人拦住了路。

抬头一看,是赵玉宁。

表弟还是那么一表人才,锦衣华服,眯着眼睛笑,像一只狐狸。

「嫂嫂,要去哪儿?」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将篮子里的杏劈头盖脸地砸向他。

「谁是你嫂嫂!你这个贱 人 狐 狸 精。」

说罢,我丢下篮子,撒腿就跑。

9

刚跑两步,就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然后被人拦腰抱起。

果不其然,是安元奇。

他还是那副模样,身姿倜傥,面容英俊,下颌线条流畅,棱角分明。

阔别三月,他的胡茬子又冒出来了,容颜依旧,只是眼底有淡淡倦色,人也瘦了好多。

他咬牙切齿道:「姜莲莲,你还敢跑!」

我一把将他推开,逃离他的怀抱,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转身就跑。

嘶——

他吸了口凉气,大步上前,一把拎着我的脖子,我就动弹不得了。

「今天不给我一个解释,你跑得掉?嗯?」

解释什么?既然叫我姜莲莲,不是都知道了。

我反抗,对他又打又踢,可人家捏了捏我的脖子,力道稍大一点,我就不敢踢了。

而他高高大大,岿然不动,还恐吓我:「你哑巴了?不打算跟我说些什么吗?背着我搞这么多事想过后果没有,竟敢玩弄于我?!」

我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再也忍受不住,猛地踢了他一脚,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怪我吗?我问你怪我吗?!」

我的声音比他还大,含着哭腔:「我嫁的时候你是杀猪匠,你有说你的身份吗!我要是知道你的身份,我会嫁你?!」

方才还一脸威胁的安元奇,一看我哭,瞬间松开了手,表情开始慌乱,用那双大手为我抹去眼泪:「那,好歹解释一下……」

「我解释什么!我跟你的身份本来就是不对等的,我就该嫁个杀猪的,你知道我在你身边过得多忐忑吗!你知道我承受着怎样的煎熬吗!解释?你也给我解释一下,好端端的屠夫怎么就变成了将军!」

大概是我发飙的样子太可怕了,一旁的赵玉宁目瞪口呆,动了动嘴唇,忍不住道:「其实,这事也不能怪表兄……」

「当然不怪他了,还不是怪你这个贱 人 狐 狸 精!」

我将矛头指向他,瞪着愤怒的眼睛:「要不是你出的那些主意,安珵一开始娶的就是我家小姐,我家小姐端庄秀美,哪里配不上他了?!」

「如今你们倒是好意思,张口闭口都是别人的错,责任推脱得一干二净,始作俑者就是你!」

赵玉宁被我骂懵了,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安元奇忍不住拉了下我的衣袖,轻咳一声:「夫人,算了,别骂他了,这次要不是表弟察觉不对亲自去了一趟安阳,我还不知其中原委,他也算将功补过了。」

「谁是你夫人!」

我甩开他的手,抹了把眼泪,累得蹲在了地上:「你走吧,我已经改嫁了,新相公是个杀猪的。」

街上围了一圈人,因晋青带人在清场,没人敢靠近,全都离得远远的,指指点点。

此时祥子听到风声,带着一群五大三粗的街坊过来救我了。

他光着膀子,手握一把杀猪刀,凶神恶煞而来。

但一听到我那句「我已经改嫁了,新相公是个杀猪的」,立刻顿住了脚步,一副吃了屎的表情。

「妹子,你咋还没死心呢,我都说了我们不可能,莫要再纠缠了,你配不上我的。」

我抬起头,有些生气:「我怎么就配不上你了?」

「你这细皮嫩肉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喜欢我娘子那样的女人。」

「你娘子是怎样的女人?」

「我娘子一个人能扛起半扇猪。」

「我一个人……也能抱起一个猪头。」

对话十分惊悚,赵玉宁和晋青他们嘴角抽搐,极力克制。

安元奇更是脸色奇臭,难看至极,上前一把将我扛在肩头,声音阴沉,咬牙切齿:「夫人,回府我们买几个猪头,给你抱着玩。」

马车上,我抱着膀子,并不理他。

安元奇低声下气地哄我一路,见我始终不搭理他,叹息一声:「莲莲,别折磨我了,你瞧我都瘦了一圈了,难道你一点也不心疼?」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闷闷的:「你怎么瘦了那么多?」

他又是一声叹,伸手将我拉到面前:「你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像刀子凌迟于我,我怎么受得住,心里实在疼得厉害,病了几日。

「之后又听说你不见了,直接就撑不住了,莲莲,你知不知道,为夫险些死在你手里。」

我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安元奇,你真的那么喜欢我吗?」

他眼中有不解:「你的心竟是石头做的吗,我是怎样待你的,你感觉不到?

「莲莲,非要我把心掏出来捧给你看,你才满意?」

我摇了摇头:「不是的,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长公主呢?」

「长公主?关她什么事?」

我提醒他:「我在你书房看到的那首诗,是长公主写的吧?」

「是,已经送还给她了。」

「送还给她了?」

安元奇笑了,将我拉到怀里:「原来我夫人那么多小性子,是在吃醋。」

「我怎么可能吃长公主的醋,她那么好,那么完美尊贵,即便你和她在一起,我也只会祝福,绝不会心生怨怼。」

我泪眼蒙眬:「真的,在我心里,只有长公主配得上你,你们是天生一对。」

「傻瓜,」安元奇无奈地擦了擦我的眼泪,「我与长公主都是过去的事了,从我知道她的身份起,就已经放弃了那段感情,时间久了也就淡了,只她一直不肯放下,我也无可奈何。

「自与你成亲,我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可宫宴上她帮你解围,又题了那首诗,我怕她有别的想法,故而在书房找出了当年她写的那首,归还给她,意为划清界限。

「莲莲,不管旁人如何,在我心里,你才是最好的。

「我永远忘不了,洞房花烛那日我揭了你的红盖头,你一身嫁衣静静地看着我,那般娴静美好,当时我便对自己说,这便是我的妻,这一生与我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的女人,我发过誓会好好待你。

「我十一岁入京,先是住在赵家,后来去了西北军营,建功立业征战沙场,有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曾心仪过和静长公主,直到受封将军,有了府邸,府里冷冷清清,这么多年下来,其实我还是孤身一人。

「直到与你成亲,我才觉得将军府像个家的样子,我从外面回来无论多晚,你都在等我,冲我傻傻地笑,那时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莲莲,你让我心有归属,不再是孤身一人,我一生所求,不过是与你细水长流,长长久久。」

安元奇说到最后,神情柔软,眼中那份温情是骗不了人的,可我还是不服气地嘟囔:「可是乞巧节那晚,你还是去追公主了,一夜未归。」

「啊?谁说我去追公主了?」

他一脸茫然,反应过来,笑出了声:「你莫要冤枉我,我虽然一夜未归,但我发誓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你心里没鬼就说出来。」我愤愤不平。

他抵着我的额头,斟酌一番:「我说出来,你不准生气。」

「好,你只管说。」

「我去捞你的许愿船了……」

「什么?!」

「我问你许了什么愿,你不说,我实在好奇得厉害,只得去湖畔碰碰运气,结果还不赖,捞到了下半夜,把你那盏捞了上来。」

他说得理所当然,笑得温柔又好看:「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这就是你许的愿,十分傻气。」

我的脸有些红,又忍不住怪他:「许愿船怎么能捞呢,捞出来就不灵了。」

「没关系。」

他理了理我的头发,眸子黑白分明,泛着微光:「我又重新放了一盏,效果是一样的。」

回京那日,我站在将军府门前,怎么也迈不开脚。

安元奇知晓我的心思似的,牵了我的手:「都跟你说了姨妹已经走了,紧张什么?」

我握紧了他的手,垂下眉眼:「那,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北幕府,是她自己要去的,说是漱玉君见多识广,她要去请教一些问题,不然活得糊涂。」

安元奇又道:「她给你留了一封信,就在府里。」

秀妍小姐的信上,写了一首诗——

柳下笙歌庭院,花间姊妹秋千。

记得春楼当日事,写向红窗夜月前。

凭谁寄小莲。

字迹清隽秀美,是她所写……千言万语,皆在诗中,我家小姐,其实从未与我生分,也无害我之心。

我的眼泪落在了纸上,晕染了一片墨迹。

待我视若珍宝地收好了那封信,抹了抹眼泪,一抬头,看到安元奇扬眉看我,似笑非笑。

「哭完了?」

「啊?」

「哭完了我们算算账?」

「算……什么账?」

我不明所以,他咬牙切齿,一步步靠近我:「算算那个屠夫和探花郎的账,还有夫人这一路耍的小脾气,牙尖嘴利,对我拳打脚踢,好不威风。」

「既然夫人在外面不给我留面子,那么回了家为夫也不必给夫人留面子了。」

我讪笑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被他圈在怀里。

我咽了下口水:「不能怪我吧,这不都是,相公自己惯的吗?」

他低头看我,冷笑一声:「为夫现在觉得夫人被惯坏了,需要好好调教调教,认清楚谁是你的男人谁是你的天。」

说罢,拦腰将我抱起,青天白日,一脚踹开房门。

我羞红了脸:「相公,别呀,大白天的。」

事后,他说:「这些日子我被你折磨得快疯了,把我整得死去活来的,还想全身而退去找别的男人,姜莲莲,你好狠的心,我看你是非要整死我才甘心了。」

我钩住他的脖子,红着脸傻笑:「无妨呀相公,你不是说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吗,我陪你一起。」

「败了,夫人,你彻底地赢了。」

(正文完)

【番外:长公主篇。】

安珵离京有两个月了。

按照时辰,此刻他应该已经迎娶李家小姐了。

我也有一件嫁衣,鲜红耀眼。

是我十六岁与他定情之后,自己亲手绣的。

谁会相信呢,骄傲高贵的长公主,拿惯了剑,竟然也会学做针线功夫,为自己绣嫁衣。

我的手扎了很多针眼,宫里的绣娘跪了一地,纷纷要为我代劳。

我不许,民间不是有个说法,女子穿上亲手所绣的嫁衣,会与夫君长长久久,日子红火。

十六岁绣的嫁衣,到了如今,我已经二十岁了。

而安珵,此刻正在安阳,娶他刚满十六岁的新娘。

我的嫁衣,料子用得甚是名贵,如今穿上,还是那么鲜艳好看。

今晚月色真好,流泻千里,也撒在公主府每个角落。

四年前西北大营,我恍惚记得也是这样的夜晚,我穿了女装,站在安珵面前,明明脸红,却故作镇定。

他的眼睛那样亮,就这么深深地望着我,溢满惊喜与柔情。

「阿衡,你竟是女儿身?」

那时,他只知我名唤白衡,是京卫戍白提督家的公子。

白家,是我外祖舅家。

我确信他是喜欢我的,眼睛不会骗人。

可是,如今他娶了别人,那姑娘十六岁,如我定情于他的年龄。

公主府那么大,我穿着嫁衣,举着酒杯,脚步已然踉跄,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侍从紧随其后,个个紧张兮兮,陈内官提心吊胆:「哎哟,我的殿下,您慢一点,小心一点。」

我站在檐下雕栏上,风吹得很舒服,我的酒杯却空了。

然后我伸出了手,示意陈内官倒酒。

陈内官哭丧着脸,不肯再倒:「殿下,您醉了,咱们回去歇着吧,老奴扶您下来。」

「放肆。」

我不开心了,低笑一声:「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安珵大婚,可喜可贺,我该为他举杯痛饮。」

曾有人问我,堂堂一国公主,蹉跎等待,放低身价,值吗?

他们怎会知道,值啊。

我见过他手持长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他斩敌马下,伸手捞起地上的我,救我于危难之际,神情坚毅。

我也见过西北狂沙,万里荒漠,他率骑兵飞驰,那道影子威风凛凛,势如破竹。

最好看的还是他站在城墙堡垒高处,望着我笑,伸出手:「阿衡,上来,这里看得到沙丘日落。」

这些种种,那个十六岁的女孩,永远没机会看到。

我比她幸运,我见过他最好的时光。

我喝多了,从雕栏上掉了下来。

有人接住了我,将我抱了起来。

是那个问我「值吗」的男人,裴月。

他抱着我往回走,一步一步,脚步缓慢。

陈内官他们紧跟其后,我听到他们在谢他「裴月啊,你可算来了,殿下今天喝了太多酒,拦都拦不住。」

裴月笑了一声,却是低头对我道「殿下今天喝的什么酒?」

我眼神茫然地看着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好像是,东阳酒。」

「唔,不错,上次是杜康,这次是东阳,殿下知道吸取教训。」

他的声音那么轻柔,轻飘飘的,让我想起上一次醉酒的惨痛。

是安珵婉拒天子赐婚那日,公主的尊严支离破碎。

我喝了很多酒,杜康很烈,醉得一塌糊涂,然后我在府里练剑,割伤了手臂。

我发誓不是故意的,喝多了而已。

可是公主府乱成一团,陈内官拍着大腿呼天喊地:「快请太医!快啊!公主要自戕,快来人呐……」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尽管我如何解释是醉得厉害,无心之举,皇兄仍是将我骂了个狗血喷头。

他说:「皇室公主,怎可如此荒唐,为了一个安珵连性命也不要了?朕的妹妹真是出息得很!」

我不说话,安静地挨训,训完之后,他又长叹一声,无奈道:「和静啊,皇兄知道你委屈,若是旁人拒婚,朕有的是法子治他,摘了他的脑袋也不过分,可是你知道,安珵不行。」

安珵拒婚的理由堂堂正正,儒学大家赞他守信,皇家也是要尊礼法的,焉能责怪于他。

更重要的是,皇兄说:「和静,你可还记得怀纯公主?」

记忆里那眉眼带笑的小姑姑,拿着拨浪鼓哄我们玩儿,童心大发地陪我们捉迷藏,还会踢毽子,动作灵活。

她是父皇的亲妹妹,被送出去和亲的时候,才十四岁。

水土不服,死于蛮夷他乡,享年十五岁。

我知道皇兄想说什么了。

一个皇室公主的命运,要看她生于怎样的朝代。

皇祖父在位时,外族侵略战争,久持不下,双方伤亡惨重。

迫不得已,送出了怀纯公主和亲。

我比她幸运,她死时才十五岁,而我二十了,依旧是身份无比尊贵,高高在上的长公主。

因安珵拼死反抗,不愿认输,方天戟穿刺他的肩骨,血顺着铠甲往下淌,全然浸透。

那一战,他险些丧命,终将蛮夷赤剌族首领斩杀于西北荒漠。

自此,游牧六部散了盘,大大小小又打了几场,终被驱赶。

我朝公主,再也不用送出去和亲。

他眉骨至耳颊处的那道疤,便是当时留下的。

皇兄说:「罢了和静,放过安珵吧。」

放过他吧,他也曾为你拼尽全力,杀出一条血路。

放过他吧,没有安珵,何来今日高贵的和静长公主。

放过他吧,他只是遵父母之命娶了有婚约的女子。

我知道啊,正因为我知道这些,才那么地难以释怀。

我记得他被血染透的模样,手握那杆红缨长枪,跪倒在地。

他不肯娶我,但谁都没资格说他半句不好。

虽然我也曾愤怒、怨恨,但那些在裴月只言片语的瓦解下,全然殆尽。

我说:「我恨安珵,他负了我。」

裴月说:「安将军心意明了,殿下装傻罢了,算不得辜负。」

我几近捏碎了酒杯,绝望又疯癫:「怎么不算辜负!已经装在心里的人,怎么可以说不要就不要了,纵然有千般理由,也不可以变心!」

「为何不能变心?」

裴月静静地看着我:「情爱之事,于殿下是至死方休,于安将军不是,殿下虽高高在上,焉能左右人心?」

「故人心意变,纠缠不下只恐让人厌倦,放手不好吗,还安将军自在。」

他的话,说出来那般伤人,我红了眼睛,起身拔剑,架在他脖子上。

「裴月,你放肆!」

他却不怕,饮了杯中酒,笑了一声:「殿下若是开心,那便杀了我吧。」

我扔了手里的剑,眼中泛起潮湿之气,声音冷了下来。

「你走吧,今后不要再来公主府了。」

安珵带着他的新婚妻子回京了。

皇兄又在给我挑选驸马,无一例外,送到公主府的名册被我烧了。

安珵回来之后,我时常入宫,因我知道,在宫里见到他的几率最大。

但我没再见过他,哪怕他每日在宫里觐见出入。

他不愿见我。

但没关系,我可以见他夫人。

听闻他们夫妻新婚宴尔,感情甚好,我比任何人都想看看将军夫人长什么样子。

宫宴那日,我见到了。

不算惊艳,但长得温温柔柔,乖巧可人,小白花似的。

看着很是知书达理,不卑不亢,规规矩矩。

但到底是没见过世面,郡主故意揪她出来对词,她有些紧张,思索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下笔。

我帮了她,因为那首诗是安珵在西北大营时写的,我曾经也做过一首对词来配。

我与安珵能留下的东西不多,私心里,不想她来染指。

但我没想到,安珵护她至此。

我前脚对了词,后脚他便派人将我从前写的那首诗送还到公主府。

他是在与我划清界限,泾渭分明。

他知道的,我还没放下。

那晚我又饮酒了,我心里太痛了,痛得无法入睡,唯有醉酒,方能缓解。

半醉半醒,恍恍惚惚之间,又是裴月过来,将我抱回了屋。

我呜咽着缩在他怀里,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裴月啊,都说了让你不要再来公主府了,你怎么又来了?

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放下安珵,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裴月将我放在床上,帮我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眼中情绪流转,晦暗不明。

我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我说:「裴月,别走,我好怕。」

他笑了,温声道:「好,殿下睡吧,乖。」

我闭上眼睛,握着他的手,如同握了一根救命稻草。

恍惚记得幼时,他还是裴尚书家的公子,在宫里给诸位皇子做伴读,小小年纪,穿月白色的锦缎,玉冠束发,眉眼精致,秀致佳绝。

他的书读得比皇子们还好,太傅总是夸他。

而我一向不喜读书,也不喜太傅。

我与他交集不深,他仅大了我半岁,面上见了称呼一声「裴月哥哥」,再无他话。

直到梁王兄出事,裴尚书家被牵连,我便再也没在宫里见过他。

那时我才五岁,转而就将他忘之脑后了。

再次相见,已经隔了十年。

他是聊斋清馆的台柱子,不出意外的话,他腰上烙了一个「奴」字。

清馆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污浊不堪,但他一身白衣,眉眼温良,看上去那么干净。

我是在街上无意之中遇到他的。

那时我骑了一匹烈马,带了一队人马从长安大街出城。

官兵开道,我骑得飞快,突然横空跑出来一个孩子。

那种速度下,躲藏不及,是他不顾性命地上前,救了那孩子一命。

但他被我的马伤到了。

而我急着出城,未做停留,仅是用手指了指他。

我这一指,再次回京已是半年之后,陈内官将他调查得明明白白。

裴尚书幼子,皇子伴读,幼时玩伴。

潜意识里,我同情他,但是并不想去清馆看他。

清馆那种地方,达官贵人的享乐之所,纵情酒色的肮脏之地。

但我还是去了,我不喜欢亏欠别人。

那一年我与他皆是十六岁,我在着手绣嫁衣,他在清馆身陷囹圄。

我对他是不错的,皇兄登基后,已为梁王兄平反,我给了他一块令牌,告诉他可以给他安排别的去处。

可是他拒绝了,他神情淡淡地告诉我:「殿下,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十年,能去哪儿呢?我这样的身份,焉能指望有别的出路?」

他说得对,他从来都是这般清醒。

腰间那个「奴」字,注定了他这一生都是卑贱的奴隶,无关何时何处,桎梏如影随形。

我同情他,叮嘱了他若是遇到难处,尽可来找我,他只是笑笑。

我知道他不会来的,但离开之前,我还是找了清馆的主事,丢给他一枚金叶子。

主事人精似的,哈腰点头。

那枚金叶子,乃工部所造,皇家御赐之物。

人人盛传清馆的裴月公子,皎如明月,人间惊鸿,被贵人看重,不可亵渎。

我没去看过他,我也知道他不屑于我去看他。

甚至我那些多余的做法,他也是不甚在意的。

风月场所摸爬滚打多年,其实他并不需要我的庇护。

我以为我们之间再无交集。

可是后来安珵与我渐行渐远,我的一腔热情一次次被泼灭。

安珵说:「公主回京吧,西北荒凉之地,不宜久留。」

我愣怔,半晌才轻声道:「可是回京之后,我就见不到你了。」

夕阳西下,余晖映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霞光,那般美好。

可他缓缓开口:「公主回京之后,择婿嫁人吧,只当从未认识过臣。」

他从前唤我「阿衡」,不知从何时起,他越来越恭顺,疏离到君臣有别。

我说:「安珵,你给我一句解释,为何要我嫁人?你明知即便我嫁人,也只想嫁给你的。」

他沉默了下,最后给出的解释是:「臣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回京,莫要耽搁了公主,罢了吧。」

罢了吧,只当你我从未情定,过去之事,抹掉吧。

他说得真轻松,我笑了两声,倔强地看着他:「既是这样,我等你。」

如今想来,安珵放弃我的决心如此之大,裴月说得对,是我执迷不悟,不肯面对现实。

回京之后,给他写了那么多信,他从未回过。

我学会了借酒消愁,有时喝得无聊,会去清馆找裴月一起喝。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听我哭诉,听我发泄一通,然后叹息一声。

「殿下这是何苦,世间万般无奈,若人人都有殿下这样的执念,安能圆满。」

他总是在替安珵说话,我不爱听了。

后来我不去清馆了,我在公主府自己喝。

喝着喝着,有时就耍起了酒疯,还有喝多病倒的时候。

我病了好几日,陈内官劝不动我吃药,裴月第一次上门。

他有公主府的令牌,可他从没来过。

有了第一次,便有了第二次,每次陈内官见我酗酒,总会差人去请他。

我曾经以为,我肯给他这个面子是因为幼时那点不多的情谊,但后来渐渐又明白,不是那样,因为裴月懂我。

京内人人盛传,安珵极宠他的妻。

那些恩爱宠溺之事,传到我耳中,无比嘲讽。

我隐约觉得,自己快疯了。

那晚我握着裴月的手,如同握住一根救命稻草。

「裴月,你也同安珵一样吗,若你是安珵,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裴月沉默了,但他望向我的眼神幽深得见不到底,半晌,他说:「殿下错了,你心里有安将军,他才有得选。」

我没有看懂他眼中的情绪,只是呆愣愣道:「可是他没有选我,他恨我们……」

裴月伸手捂住了我的嘴,皱了眉头:「殿下醉了,莫说胡话。」

我浑身一颤,对上他漆黑的眸子,脸色苍白地点了头:「是,我醉了。」

那个念头,从不会有人敢说出口,我们是谁?是皇室,是朝廷。

皇家天威,赋予在任何人身上,无论好坏都是恩赐。

这个道理,我是在遇到裴月之后才明白的。

没有他,我永远不会知道安珵的其他想法。

他总是替安珵说话,大概也是感同身受吧。

我握住了他的手,我说:「裴月,你还没回答我,你也会跟安珵做一样的选择吗?」

他笑了,声音轻柔:「我说了殿下,我不是安将军,我没得选。」

七月初七,乞巧节。

我在城内玉燕楼见到了安珵,和他的夫人。

我竟不知从何时起,安珵对我充满戒备。

他不动声色地握紧了那女子的手,他还说:「公主觉得味道变了,不妨试试别家茶饼,何必非要吃他们家的?」

我险些落泪,在他面前,我一贯如此低微。

离开之后,城内街道热闹,湖畔很多人在放许愿船。

我站在那儿寂静无声,裴月上前为我披上披风,道:「殿下要不要放一盏船?」

我摇了摇头,我说:「我没有愿望,若非要说一个出来,我此刻想摧毁安珵,把他丢进护城河。」

轻微平静的语气说出来的话,闲话家常一般。

裴月笑了,他望着我,像看着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殿下只会黯然神伤,独舔伤口,我不信。」

但说完,他握住了我的手,没有说话,径直穿过人群去摊位上拿了一只许愿船。

然后他在船上写了一句话——愿安珵今晚泡在护城河,无法上岸。

裴月拿着那只船,弯身轻放进湖里,推动上前,回头冲我一笑:「许个愿,总是好的。」

天上一轮明月,人间湖畔繁闹。

他神情认真,无比虔诚,我忍不住笑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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