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雄猜,炀帝暴虐;贞观精简,武氏滥杀。

隋唐时期权力结构变迁有着怎样真实的规则?

元勋、王室、姻亲,宰相选任的思路是什么?

建军政策、军事体制有什么变化?

经纬度丛书《隋唐帝国权力结构及制度演进》以隋唐帝国的权力结构演变为主线,通过详细解读杨坚杨广父子的皇位传递、玄武门之变、武则天称帝、李隆基消灭韦后及太平公主等历史事件,讲清楚了隋唐时代权力结构的逻辑、血亲的争斗、国策与武力体系的变化。

本文摘编自《隋唐帝国权力结构及制度演进》

有删减

SUITANG

唐初对君权的驯化

文 / 雷家骥

贞观之治

实为武德政治的延续

唐高祖为雄才大略的人,又曾受隋室猜疑,他当然深明自己何以得国。他沿用隋朝体制,恢复谏官及军区等制度,极力避免重蹈其姨父、表弟的覆辙,这些优点皆为唐太宗所努力效法。以此观之,贞观之治实为武德政治的延续。唐初二主与隋朝二主比较,前者不论才识武略及做人修养的自制力,皆较后者为强。两朝政治的久暂盛衰,与此关系极大。唐初君权的驯化最重要的一步是君主创制作法,但君主并非高居法律之上而不受拘束,实质上君主“自作之,还须守之”。君主“设法须与人共之”的观念,高祖、太宗皆遵奉不失,此为隋、唐显著不同之处。起码自高祖降至高宗,君主重大违法之事极为少见。法律与人共守,在君主时代显然是非常伟大的观念。

▲唐太宗李世民

贞观四年(630),太宗与宰相讨论,要求房玄龄、萧瑀对隋文帝的历史地位做一评估。二相认为文帝每日临朝,或至日昃,五品以上引坐论事,卫士传餐而食,应为克己复礼、勤劳思政之主。不料太宗另有见地,他认为二相仅知其一,不知其二。据其看法,他批评文帝最大缺点在“不明而喜察”,不明所以不通,喜察所以多疑,因此“事皆自决,不任群臣”。进而申论天下一日万机,君主一人竭力不能中理,而群臣既知君旨猜忌,唯取决受成,虽有愆违,莫敢谏争,因此二世而亡。他甚至指出文帝这些行为,皆因“欺孤儿寡妇以得天下”的黑暗手段影响而成。接着又申述自己与文帝不同,自己在择才任官,使之举职理政。事关宰相,则由宰相全权审度,然后将决策奏闻批准。在决策执行过程中,厉行考核及奖惩制度,因此百司各依职权理事,不忧天下不治。这段君相自白,显示太宗真正了解隋朝崩亡之因,自己虽亦弑兄弟逼父亲,手段不光明,但志在排拒夺权的黑暗影响,放弃猜忌之政,彻底推行律令法治。根据诸书所载贞观政绩,事实与太宗此段自白颇能言行相符。是则太宗不仅旨在吸取杨隋的历史教训,抑且站在皇帝的立场去研究君主的理想角色,据其言,太宗颇有将政道与治道分离之意。这是贞观、永徽间,宰相能放手施为的原因,也是君权理性化的步骤。

▲电视剧《天下长安》中的房玄龄

太宗之志似较其父更高,他以儒家政治理想为理想,欲效法儒家首席圣君尧与舜,此在《贞观政要》常可阅到。他即位之初,马上遇到一个国策性的问题,此即治理国家,该行王道抑或霸道。这个问题曾引起大臣的广泛辩论,以右仆射封德彝为首的官僚,力主行霸政,以迅速安定内外危机,甚至有人力言“人主必须威权独任,不得委任群下。或欲耀兵振武,慑服四夷”,实行独裁及黩武政策。引起谏议大夫魏征等大加反对,在御前激辩。魏征认为当今之局,整顿内政实为优先,突厥之仇可徐图报复,主张实行欲攘外而先安内的王道主义。太宗卒从魏征之言,奠定“贞观之治”的政策基础。仁政为孔子所倡,王政乃孟子发扬光大,太宗曾引孟子之言勉励群臣,则必读过《孟子》一书而受其启发。他曾屡与群臣讨论“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的意义,正与孟子的民本学说相合。从太宗力行租庸调的均产政策,不愿人民负担太重而拒行封建制度及取消世袭刺史制度,慎择地方长吏而从严考核的政策,皆可证明太宗对孟子的民本学说有深切的了解而奉行之。君主存在以民为本,拒行独裁威权政治,这是君权以理性存在的关键。

政、治不冲突

君、臣不敌对

上述太宗对隋文帝的评论,显示其有政权、治权二元分离的意念,不过治权详定政策,须交君主认可批准,是则治权乃是政权的延续,具有一体性。君道与臣道任何一者失调,皆会造成恶劣的结果,太宗与侍臣讨论“君乱于上,臣理于下”及“臣乱于下,君理于上”二者孰为可取,原则上君臣俱理最好,否则后者可取,这是太宗与魏征的共同看法,其道理是因为君权在决策,具有领导作用,而治权则在策划及执行,体制上处于被领导地位。

政、治一体,君、臣一体,不论身份还是权力皆是如此,因此治国平天下,君臣需有团队精神,这是唐初特重的精神。政、治不冲突,君、臣不敌对,为君权理性化的精神基础。贞观三年(629),君臣讨论此政治原理,太宗即明确指出政治责任上,君臣实为一体,两者同治乱、共安危,君主失国,群臣亦不能独存。他举“隋炀帝暴虐,臣下钳口,卒令不闻其过,遂至灭亡;虞世基等寻亦诛死”为例,欲以廓清魏晋以降,国朝屡换,而贵势高门置身事外,以仍然享有荣耀为傲的心理。太宗的意思似乎在向群臣推行心理建设,而群臣对此类谈话亦多有反应。魏征曾针对此事上疏畅论,他引用孟子学说,申明政、治两权须划分清楚,治权委托群臣,委大臣以大事,责小臣以小事;任人不可疑,若君主猜疑,本质上君主本身即最可疑。

▲魏征

太宗之论纯以利害关系为出发点,魏征则从道义分析君臣一体性,补救太宗言论的偏失。隋朝以猜忌失国,可疑者乃是君主本身的心理状态。魏征公然指出“上亦有可疑”,无异直接批评君权。太宗接纳其说,无异承认君权须理性化,君主不能推诿政治责任于臣下。基于这个前提,太宗在政制上创行几种措施,一方面要求门下、中书机要之司切实举职执论以防止君权偏失,但三省分权的目的在“相防过误”,所以指示切勿各守本位,形成对抗仇怨,应以团队精神互相合作。唐代三省制从分中向合演进,发挥团体合作精神,太宗的指示实为重要基础。其次在贞观六年(632)创设三师之官,贞观十一年正式列入《贞观令》内。三师虽然一直因未有适当人选而空悬,但太宗创制原意在“朕踵百王之末,智不周物。其无师傅,何以匡朕之不逮”。是则三师乃训导教育君主,驯化君权之官,太宗心意可想而知。另一方面太宗为了不使君权孤立,而与治权密切保持沟通,于是扩大侍臣阵容,在贞观初诏令京官五品以上必须轮值于“中书内省”,召见赐座,从容与语,访问天下政事,常与群臣反复激辩,成为后来延英议政制度的张本。听政辩论为现代政治绝不可少的方式,太宗经常与群臣剧辩,政事堂亦经常有剧辩,除了萧瑀个性峭急偏狭之外,互相人身攻击的事例极为少见,太宗所谓“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形成论政风气。“贞观之治”因之造成,君权有此交流意见机会,亦不至于横暴而非理性。

为驯化君权而设的

三种制度

太宗以三师辅导君权教育,以三省辅助君权决策,以谏官弹纠君权违失,三种制度皆为驯化君权而设。唐初修隋史,史臣即猛烈指责炀帝“除谏官以掩其过”,是则唐初皆以谏官纠正君主为重要制度。武德四年(621),高祖因孙伏伽而重置谏官,且提升谏议大夫为正五品官,表示重视此职。谏官乃行使讽谏、顺谏、规谏、致谏、直谏五种谏诤权的法定官署,与御史台行使弹纠及弹劾两种监察权有异。监察权行使于事后,有君相为之仲裁;谏诤权行使于事前或事后,多具机密性质,无可以仲裁者,接纳与否,端视君主自决。隋朝谏诤者常招大祸,唐初二主则极能纳谏,此与其识见素养有关。唐二主鼓励谏诤,尤其鼓励直谏,因此以直谏著名的名谏辈出。武德朝以苏世长、孙伏伽等作为代表,贞观前期则有魏征、王珪,后期则有刘洎、岑文本、马周、褚遂良,他们率多后来拜为宰相。贞观五年(631),太宗诏令搜访隋朝因直谏杀身者的子孙,以示崇敬。《贞观政要·论政体》载其翌年发表谈话说:

朕比来临朝断决,亦有乖于律令者,公等(侍臣)以为小事,遂不执言。凡大事皆起于小事,小事不论,大事又将不可救,社稷倾危,莫不由此。隋主残暴,身死匹夫之手。率土苍生,罕闻嗟痛,公等为朕思隋氏灭亡之事;朕为公等思(关)龙逢、晁错之诛。君臣保全,岂不美哉!

要求臣为君思亡,君为臣思诛,然后两相保全。鼓励言路乃许多暴君亦说的例行公事,因而言路不因君主口头鼓励而兴,要看君主对待言路的态度而定。魏征任谏官时,已先后提出二百余事,因而迁官。贞观十二年(638),魏征指责太宗近一二年“不悦人谏,虽黾勉听受,而意终不平”。

太宗为之谢罪矫正。面对他人的攻击批评是非常难以忍受的,能忍之者有极大的决心与勇气,提出谏诤者亦需决心与勇气,尤以直谏为然。所以太宗阅读韦挺、杜正伦、虞世南、姚思廉等人所上封事对他批评后,召慰他们,说出“为君不易,为臣极难”的感慨。为了使谏官了解政策的决定,及时提出谏诤,乃采纳谏议大夫王珪的建议,贞观初即诏令凡“宰相入内平章国计,必使谏官随入,预闻政事”,这是谏官闻政制度的确立,对后世政治影响颇大。谏诤制度日益扩大充实,武则天时增置拾遗、补缺诸官。以后又衍成门下、中书两省左、右两种谏议系统,遂成完整的制度。

▲电视剧《贞观长歌》中的李世民

上述各种制度及措施,显示唐初即有努力使君权理性化的决心。事实上自武德、贞观以还,君主有独专大政之心的,以武则天及唐德宗最为明显,唐世横暴之主可说绝无仅有。鄙意终唐一代,最大的问题不在君主专制,这种情况并不常见;问题之最大者乃是唐朝君主委用大臣过重,君权没有密切监导相权,让权臣、强藩、宦官等弄权专擅,酿成大难。用人失宜,倚人过专,这是政制及人事上的问题,基本上仍是传统的人治问题。

大体来说,太宗从各种角度使君权归于理性化,起码在唐宋历史上发挥了巨大的影响力。君权的理性化加上良好的政制及人事,终于出现了中古时代最佳的政治。在武德、贞观、永徽持续的优良政治时代中,欧洲已堕入黑暗时代,近世第一个民主政治榜样的英国,尚处于君主专制,而未有议会政治的状态。而亚洲则正因穆罕默德兴起,造成神道设教及武力征服的时代。波斯都督府以东的东亚世界,却以贞观规模为基础,树立天可汗制度,为当时全世界最开明、最理性的地区。

《隋唐帝国权力结构及制度演进》

作者雷家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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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出新的理论,运用新理论去研究中国传统社会的变革,对陈寅恪先生的一些结论提出了不一样的观点;

·提出权力结构的概念:政治纳入政治史范围研究,制度具有落实到令典上的相对固定的“死的制度”和在实际运行中不断调整的活的制度的两重性;

·贵族政治的变化:与魏晋不同的是,魏晋贵族有绝对世袭权力,而到了唐朝只有相对性。

雷家骥

广东省顺德人,先后游学于台湾师范大学历史系、新亚研究所、中国文化大学历史研究所。曾执教于中国文化大学、东吴大学、淡江大学历史系等院校。专长为中古史、中国史学史、制度史。曾发表《中古史学观念史》等论著、论文约五十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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