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嘉庆年间,浙江巡抚杨迈功便装夜游西湖,在船上饮酒赏月之际,忽听得船头摇橹的船工低声哼唱起了船歌,或是因为船工怕惊扰客人饮酒赏月的雅兴,那歌声很是低沉,若续若断且悲悲切切婉转缠绵,杨巡抚觉得韵律优美便侧耳听去,且听得“……慈溪富商陈涌金,杀孙扒灰用金银,县令兆台贪枉法,冤魂苦等恨无涯……”。听到此,杨迈功不禁一惊,因为当今慈溪县令确实叫黄兆台且和自己是同榜进士,自己到浙江任巡抚之初,黄兆台就曾以同门的名义带重金厚礼来谋求高升,被严厉训斥后才灰溜溜走了。哼唱声音时有时无,杨迈功的好奇心上来了,他命人将唱歌的船工带到舱内一探究竟。
船工在船舱内完整唱了一遍。歌曲的大意是慈溪县富商陈涌金扒灰二儿媳乐氏的事被大儿媳吴氏及吴氏的女儿阿猫识破,陈涌金就伙同乐氏杀二人灭口,因陈涌金重金贿赂了县令黄兆台,黄便包庇陈涌金和乐氏逍遥法外。杨迈功问船工歌曲的由来,船工说是金华一位许姓秀才教会西湖上很多船工唱的这首船歌。杨迈功再追问许秀才下落,船工说许秀才居无定所行踪不定,船工们并不知他现在何处。杨迈功素来爱民如子再加上深知黄兆台此人确实有些猥琐和功利,便给宁波知府姚秋坪修书一封,让他了解事情真相并速速回书告知。
二
不几天,杨迈功就收到了姚秋坪的回信。信上说陈涌金祖上以经营药材为生,到了陈涌金这一代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富豪了,他也是陈氏族长。陈涌金在家乡负责贩药,长子已故,留下遗孀吴氏和女儿阿猫,次子在外地负责经营药厮,妻子乐氏在慈溪老家,虽性情骄躁跋扈与邻里多有不睦但也信守妇道。近日吴氏生疟疾寒战而亡,阿猫与人私通事发被陈涌金责骂后离家出走,至今仍杳无音讯。高门大户家闺中女子私通很容易就引起当地人的流言蜚语,而陈涌金又是个茅坑拉屎脸面朝外的人,一气之下就利用族长权力将传播流言蜚语的族人全部驱逐出慈溪。被驱逐的人怀恨在心在离开家乡后更夸大其词编造谣言,三人成虎,流言蜚语就越传越广也越传越离谱了,船工们唱的船歌就是这么来的。杨迈功阅毕,想到许秀才编写的唱词既伤风化又不属实就命人去告知船工们不要再唱那曲子了。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杨迈功突然接到了老友灵隐寺玄空法师的书信约他近日去寺内喝茶对弈。玄空法师是得道高僧,先在天台的国清寺剃度出家,后到灵隐寺,玄空法师多次在杨迈功处困境之时点拨他转识成智,杨迈功因此在内心深处以师生礼相待,对法师尊崇备至。
次日杨迈功轻车简从来到灵隐寺,寺内的小沙弥认识杨迈功,见到他马上答礼问话道:“杨大人这么匆匆来寺莫不是要见法师?”,杨迈功回答:“正是。昨日法师约我来寺寺内喝茶叙旧,请问法师现在何处?”小沙弥一脸蒙惑地答道:“法师上月已出门云游了,离寺前曾告诉我们说解夏安居时才会回来,咋能昨日约您来喝茶叙旧呢?”杨迈功闻言也是一愣,但想到玄空法师绝不是儿戏耍笑之人,既然已来到寺内,也走累了,倒不如去法师的禅房歇歇脚喝杯茶看看情况再回,于是就让小沙弥送壶茶到法师的禅房。杨迈功绕过香火缭绕的大雄宝殿,穿过苍松翠柏遮蔽下的曲折回廊来到玄空法师的禅房,见房门开着,禅房内坐着一位未曾谋面的年轻人在泡茶,听到杨迈功的脚步声,年轻人站起身来,向杨迈功深鞠一礼,言道:“杨大人一路辛苦!在下是法师的俗家弟子许仲元,经恩准借恩师名义请您来一叙。”
杨迈功一下子就想到了船工提到的许秀才,未等开言问话,许仲元就继续说:“杨大人,在下就是你想找的许秀才。在下不才编那船歌实出无奈,若不加入扒灰等事宜恐乡间俚语者不感兴趣难以传颂,这才出此下策。现在想起来唱词确实有伤风化,实在汗颜,请杨大人恕罪。”杨迈功坐下来一边品茗一边听许仲元讲述原委。
许仲元本是天一阁的院吏,因笃信佛教几年前就拜玄空法师为师作了俗家弟子。他也是陈涌金大儿媳吴氏的姑表兄,在吴氏去世前三天,许仲元恰好回家探亲,曾顺路去看望这位表妹,当时吴氏身体并无异常,三天后就因疟疾寒战而死这让他难以置信。许仲元及其家人在给吴氏吊唁之时曾亲耳听到阿猫大声责骂爷爷陈涌金和婶娘乐氏联手毒死了母亲,更蹊跷的是紧接着吴氏还没入土阿猫就不见了,陈涌金说阿猫是离家出走了,可母亲还未入土就离家出走这太不合乎常情,于是许仲元对表妹的神秘死亡和阿猫的离奇失踪就有了怀疑。他将这些疑点写成诉状向慈溪县令黄兆台告状同时要求给吴氏验尸,查找阿猫下落,可黄兆台均以证据不足为由既不见许仲元也不接诉状,最后看许仲元一根筋没完没了的告状就威胁他要以扰乱治安为由给他定罪下狱,许仲元这才被迫离开慈溪,他也不敢回天一阁了,只好埋名以许秀才自称四处云走。为了弄清真相,他多方寻访被陈涌金驱逐的族人,才得知吴氏得了轻微风寒的当日就暴毙了,阿猫也随即消失确实很诡异存疑,族人们也听到过阿猫责骂陈涌金和乐氏毒杀母亲的话语,据族人们分析,此事或与财产继承有关。陈涌金在长子没死之前就做了家产分割,可没想到分割后不久长子就死了,乐氏看吴氏只有女儿没了再生儿子的可能,就以家产不给外姓人为由鼓动陈涌金做主将自己两个儿子中的一个儿子过继给吴氏,以谋吴氏的家产,陈涌金重男轻女思想严重也想把吴氏的家产留给孙子而不留给孙女阿猫,就多次劝说吴氏过继乐氏的一个儿子,可吴氏死活不同意,陈涌金和乐氏因此便对吴氏怀恨在心。
许仲元知道这些信息后,更坚定了吴氏和阿猫必有冤情的想法,可自己伸冤无处告状无门,又无直接证据,万般无奈中想到了西湖上名人雅士达官贵人多,把这件事写成船歌经船工们唱诵或许能扩大影响引起官家的注意。前几天许仲元再次走访船工们时得知巡抚杨大人询问了案情,可宁波知府姚秋坪没有验尸,也没有找到阿猫就裁决如初不了了之了,杨大人还以该船歌有伤风化又不真实为由要求船工们不能再传唱了。许仲元一时无计可施,苦思冥想这才想到了师父玄空法师曾提及过和杨迈功交好,于是就找师父问计,经师父首肯同意这才以玄空法师的名义邀请杨迈功以当面陈情。
杨迈功听完问道:“玄空法师现在何处?他对此有何指教啊?”许仲元答道:“师父在舟山普陀寺挂褡,他还是建议验尸以确定死因,同时阿猫作为最重要的人证线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稳妥些。”杨迈功品了口香茗,沉默不语。许仲元懂得,人死入土为安既是对死者的尊重更是风土人情,仅仅凭着怀疑开棺验尸主家肯定不会同意,说不定惹急了主家还要让开棺人吃场官司。见杨迈功沉默,许仲元当即呈上一份诉状,告状人是许仲元及吴氏娘家近枝并有徐氏族人若干,都言称吴氏死得蹊跷阿猫失踪的异常,且都亲耳通过阿猫对陈涌金及乐氏的詈骂。杨迈功看罢一笑言道:“这也是法师的主意吧?”,许仲元恭敬答道:“师父想的周详,是他老人家的教导。”。有了这份诉状,官府就能以案件调查需要为名开棺验尸了。杨迈功修官书一封让许仲元化名徐修才以自己师爷的身份带上这封信去宁波找知府姚秋坪,考虑到黄兆台可能与此案有牵连,信中指令姚秋坪亲审此案,并由徐修才协助。
三
许仲元和姚秋坪来到慈溪县,不去县署官衙而是马不停蹄直接到吴氏墓地开棺验尸,仵作验证吴氏死于中毒而非死于疟疾寒战。姚秋坪一行人这才一边前往县署官衙一边命人缉拿陈涌金和乐氏。
县令黄兆台面对突然出现在官衙的上司姚秋坪不知所措,诚惶诚恐跪倒在地说道:“不知姚大人驾到,接驾来迟,恕罪!恕罪!”。姚秋坪让他站在一旁,看自己审案。不一会儿,差役就把两人带来了,陈涌金虽已耄耋之年,但毫不驼背塌腰,神志也清醒,大堂之上只是说话紧张偶有磕巴,可基本是不甚慌张,乐氏约四十岁不到,只吓得两腿筛糠,浑身打颤,跪在堂上说不出话来。
陈涌金否认杀死吴氏,只说是吴氏管教女儿不严,知道女儿阿猫与他人私通后,无脸见人就服毒自尽了,阿猫因为长辈的责骂就怀恨爷爷和婶娘,诬陷爷爷婶娘毒杀母亲,又因私通在当地抬不起头来就离家出走,现在也不知所踪。作为当地大户又是族长,他碍于情面就对外说吴氏是染疟疾寒战而亡。站在堂下,一开始还腿肚子打颤眉头紧锁的黄兆台听完陈涌金这番话马上跪倒在地,讲道:“姚大人,吴氏安葬之时,主家未要官府验尸,卑职也不知这回事。后来大人亲自问询此事,卑职就派人走访乡间,按差役调查情况如实上报了大人,没有开棺验尸是卑职工作疏漏,可在黎民乡间若无主家要求或涉刑案,官家也无权开棺验尸,卑职愿自罚一月薪俸以儆效尤。”。许仲元闻言心里暗想这个慈溪县令黄兆台既是万金油又是滚刀肉。姚秋坪对这些辩解挑不出任何毛病,按大清刑律可以即刻放人,便扭脸看许仲元,许仲元自然明白姚秋坪的用意,但是心里觉得还有些谜团未解开,于是就冲姚秋坪摇了摇头。姚秋坪心领神会就当堂下令把陈涌金和乐氏羁押到慈溪县大牢候审,黄兆台回家听候发落。
下得堂来,姚秋坪与许仲元商议对策。许仲元想到了玄空法师曾建议只有找到此案中关键人物阿猫,才能理清脉络,知晓内里,于是就向姚秋萍提出了寻找阿猫的建议,姚秋坪也觉得有道理就命人广贴告示,悬赏提供阿猫线索的人。
四
几天后的夜里,有人来县衙求见姚秋坪和许仲元。差役把他带至后堂,见到姚、许二人,此人称知阿猫下落。姚秋坪急忙问:“人在何处?”,来人回答“死了!”许仲元心里一沉,姚秋坪也是大失所望,马上又问:“现葬于何处?”此人回答道:“就在东山的西南角。”。原来此人就是当时埋葬阿猫的土工,姚秋坪命人随此人去挖阿猫的尸首,仵作验尸表明阿猫是被人用铁钎由口插入贯穿脑部而亡。姚秋坪马上再次提审陈涌金和乐氏。
看到阿猫的尸首和仵作的验尸报告,陈涌金和乐氏就瘫了,当堂认罪伏法。当时吴氏偶感风寒,乐氏假惺惺嘘寒问暖递汤送药,在趁阿猫取炭火不在吴氏身边之际就在治风寒的药汤中加入了三钱生鸦片和一钱木鳌子,这才导致吴氏中毒寒战而死。阿猫知道母亲平日与婶娘不合,本来就对乐氏主动来端汤送药有些怀疑,身有小痒的母亲在服药后突然死亡,阿猫就多了个心眼暗中观察婶娘的一举一动,谁曾想不经意中得知了婶娘在给母亲送药前曾向药房要过生鸦片和木鳌子,阿猫身处医药世家当然知道这配方是毒药,于是在吴氏葬礼期间就当着爷爷的面质问婶娘为何毒死了自己的母亲,婶娘抵赖,阿猫就说出了她曾向药房拿过药的事,乐氏只得敷衍,这也把陈涌金吓坏了,因为陈涌金主管药房,若此事败露他也是罪责难逃,阿猫见二人无言以对就破口大骂,陈涌金怕阿猫一直叫骂下去会引起来吊唁人的怀疑泄露实情,慌张之中就拿起一铁钎堵住了阿猫的嘴,乐氏一看陈涌金得手了便用力一推铁钎,没想到铁钎锋利无比,竟然从口腔处直接穿破头颅,阿猫当即死了。事已至此,陈涌金和乐氏便一不做二不休了,找人偷偷掩埋了阿猫,对外则声称阿猫离家出走了。姚秋坪一看案情已明,命二人签字画押,再次押入慈溪县牢房,等候判决。
表姐和阿猫的冤情已申,许仲元马上向姚秋坪谢恩且要辞行回天一阁。姚秋坪虽爱惜许仲元是个人才有留他在身边之意,但看他心意已决也不好强留只说晚上在后堂给许仲元饯行。
五
当天晚上姚秋坪、许仲元一边吃酒一边商议如何给杨迈功修书报告案情,突然有差役跑来禀报说陈涌金家长工高宏通来投案自首。姚秋坪和许仲元面面相觑,心里纳闷案件已经明晰了结了,怎么还有人主动投案?于是命人把高宏通带到后堂问话。高宏通四十岁上下,生得身高马大,虽算不上美男子但确实有些英俊之气。一见姚、许二人,高宏通马上双膝跪倒在地,连磕几个响头大声高喊:“小人有罪,望大人明察。”。姚秋坪让他站起来讲话,高宏通说自己是陈涌金家的长工,长期与阿猫私通且暗结珠胎,前不久产下一死胎,为遮人耳目就将死胎偷偷埋了,这几日自己夜夜做恶梦,怕是要东窗事发,因此就来主动投案自首以求宽大处理。这剧情翻转的太突然太出人意料,姚秋坪和许仲元听完高宏通这番话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因为根据大清律若阿猫如此败坏家风与人私通,陈涌金和乐氏作为嫡系家人及族长杀死阿猫的母亲和阿猫均无罪。
姚秋坪赶紧命差役和仵作随高宏通去寻找死婴尸首。两人酒宴吃不下去了,已开头的书信也写不下去了,许仲元也不再辞行了,二人相坐无言,只好看着蜡烛灯花苦等消息。过了约二个多时辰,仵作和衙役就回来了,他们在高宏通指定地点确实挖出了一死婴,仵作也验明死婴埋葬日期与高宏通所言相符。
姚秋坪和许仲元听罢更是愁眉紧缩一筹莫展,两人一直商议到天大亮仍无计可施。此时又有差役来报,陈涌金和乐氏在牢房之中大声喊冤,要求见姚大人。姚秋坪叹了口气对许仲元言道:“他二人肯定是要翻供。我大清刑律以实证为主口供为辅,当下阿猫通奸证据确凿,证据链完整,不放人就违反大清律,看来此案只能如此了结了。”。同样愁容满面的许仲元言道:“姚大人,我家表姐家教甚严,仅凭高宏通一面之词和一个不能开口的死婴就断定阿猫私通看似合理但这是孤证。若阿猫私通且已有了身孕,哪,陈府中上上下下仆人中肯定会有人知晓或者留下些蛛丝马迹。另外,昨晚高宏通投案,今日凌晨才找到的死婴,陈涌金和吴氏二人现在就喊冤翻供肯定是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了,这就更值得怀疑了。事已至此,倒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再去陈府中查问查问仆人。”。
姚秋坪觉得许仲元说的有些道理,又碍于杨迈功的面子,心想那就试一试吧,若仆人们也认可阿猫私通再放人也来得及。于是马上派人把陈家的仆人全部找来一一问话。
陈家仆人有近50人,问及阿猫私通之事基本是缄默不言,有几个胆子大的只是说不相信阿猫会私通,可也拿不出阿猫没有私通的实际证据。眼看此举已是徒劳,努力再次陷入困境之际,已经单独问完话的一老媪突然返回县衙,要再次到大堂见姚大人。姚秋坪和许仲元马上让身边其他人回避,听老媪慢慢讲来。老媪自称是陈家的洗工,说回程路上突然想到阿猫失踪两天前曾将一块月经布给她洗,当时正好她有事,就随手扔在桶中没及时洗,后来阿猫失踪了,她觉得洗也没用了,就把这块月经布给狗垫窝了。姚秋坪闻言大喜,马上差役人随老媪去取这块月经布,差役取回布后,经仵作验证布上的血确实是阿猫的经血,姚秋坪和许仲元大喜马上提审高宏通。
六
面对这块月经布,高宏通吓得魂飞魄散,只得认罪。他声称是县令黄兆台指使自己主动投案,栽赃阿猫与他私通和产死胎的。姚秋坪马上命人将黄兆台押到大堂,黄兆台到堂上一看跪在地上的高宏通和阿猫的月经布,也只好供认罪行。原来黄兆台曾利用许仲元告发陈涌金和吴氏的机会狠狠敲了陈涌金一笔竹杠,在得知阿猫尸首被发现,陈涌金和吴氏获罪后,他怕陈涌金破釜沉舟说出自己包庇受贿的事,他想到只要陈涌金和乐氏不判刑入狱自己的事就不会东窗事发,因此才想出来这么个瞒天过海的计策。他先是从外地买来死婴尸首,然后找到高宏通,让高宏通如此这般主动投案,并承诺日后给他解除牢狱之灾且有重赏。若高宏通不从,他则早晚会以高宏通私通罪论处。乡村野夫高宏通哪敢得罪县太爷,他不敢不从。可人算不如天算,本以为安排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的黄兆台做梦也没想到老媪手中有这么个证据。姚秋坪当场判黄兆台革职待办,高宏通流放宁远,乐氏被斩立决,陈涌金因年过七十岁,按大清律法免罪,释放回家。多行不义必自毙,经这么一折腾的陈涌金身心皆疲,回到家乡已无颜见人,不到三天就一命呜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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