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装北上

谭天哲

(1946年春夏之交,中央开始大批往华北、东北根据地输送干部。三五九旅亦于5月14日组织一批干部前往,有的乘飞机,有的化装乘火车,有的化装挑担子走。……当时组织要求化装北返的还有曾涤、李立、熊晃、刘鹏、易秋、姜胜,龙舒林、于丁、田冲和我等同志,原定从广水上车,要经国民党管区,过黄河到新乡,再到根据地。结果未能走成,我们到广水又返回来了。6月20日左右,我同龙舒林商量再一起化装北上,他说要跟部队走。后来,我要求王震司令让我化装走。他说:“你想化装走,好呀,一路上可千万要小心。”他写了一个条子给陈少敏同志,我拿着条子到中央局党委组织部,他们介绍我到化装办公处。负责化装的有一个地委副书记,还有随县县委书记和县长,我同他两人相识。在那里有一套化装的技术、服装、道具,还有国民党区域的地方印章。他们告诉我应注意防备什么……)

这次化装北上,我是和中原区报社的一个记者、他妻子及小舅子一起走的。中原区化装室为我们找了一个姓张的老地主和他的侄子两人,送我们到东山圩乘火车。我化装成一个商人,穿件大长衫,为化装还把镶嵌的一颗银假牙拔掉了。行动的那天,我们到东山圩的路上就遭遇到敌军别动队便衣监视,他们鬼头鬼脑地看着我们。快到东山圩的火车站时,有个家伙跑回去报告,我们6个人装着大揺大摆地走着,不理睬敌便衣侦探,走进了东山圩准备上火车,这时驻在东山镇的国民党军队开始戒严了,我们不便露面,便坐到一个小店铺里休息吃东西,等着戒严撤销后再走。等了很久,不见解除戒严令。我们商量分批走,到柳林地主侄子家乡去上火车,老地主带记者一家先走了,没有发生什么事。我和那侄子还在那里等,等到下午还在戒严,于是决定闯出去。刚一出门,就碰到一个背驳壳枪的人在那里查问行人,他问那侄子是哪里人,他说是柳林人,认识东山镇的乡长。这人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错答成了地主侄子的名字张某,他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姓唐叫某某,当时额头上冒出了汗,但马上又镇静下来。这人不让我们走,带我们到东山镇乡政府去。见到乡长,地主侄子和乡长打招呼,此时正好戒严撤了。乡长告诉我们,你们走好了。那个背驳壳枪的人马上表示对不起。后来听说乡长同我们化装办有联系,通过他还开办过通行证。我们走到柳林东站张家后,没有上火车,就在地主家住了一夜,记者三人仍然决定乘火车走,到徐州去。我又回到化装办等了几天,身上已无分文。回到三五九旅旅部见到徐国贤副旅长,谈了情况后,他让我留下,不要化装走了,我还是坚持化装走,要了几块法币做路费。

第二次化装走,由化装办又组织了五个人,我和十三旅后勤部政委,还有一个副团长,一个营长,一个县委组织部长。由后勤部政委负责,并找了两个常送化装同志的熟悉路线的老乡,一直把我们送到解放区。我们一路经过罗田、阜阳、蒙城、涡阳、涡曲河到永城,新四军四师师部就在这里。我们挑个空担子,装作贩卖盐的。步行走了七八天才到达这里。沿路住的都是国民党顽军,我们经过时敌人都在调动,有进攻中原根据地的态势。有一天上午就遇到敌人一个排迎面而来,开始有点紧张感觉,我们硬着头皮走过去不理睬他们,除了那个年轻而瘦高的排长看了我们一眼而外,当兵的根本不理睬我们。走过去了就放心了,觉得遇到国民党正规军也不过如此。走到一个镇子上遇到几个国民党军队的采购人员,有个是四川人,挑着一担菜,他们与我们一路同行,我们就装作和他们互相聊天,走了一段路程他们进了军营。沿途遇到国民党驻军,他们也不盘问我们,只把我们当作一般老百姓,挑担子做小生意的 人。进阜阳县城时,城门口有4个兵在站岗,好在他们也不盘查我们。只是每天到晚上宿营住在小铺子里时,有乡丁前来检查店铺。我们通常须多给店铺老板点钱,是让他买通乡丁,因为乡丁要买酒肉菜吃,趁检查之机多捞点钱。乡丁们拿了钱就会很髙兴地走了。每当乡丁来查店铺,老板就出来为我们住店客说好听的话:“老总,今晚又执勤真辛苦,累了吧,快歇歇脚,快坐下,小二,还不给老总上茶。”店员在内房应声:“老板,请老总们先坐会,我这水还没开呢。”老板忙说:“您看这,真不巧等会儿水就开”。同时给领头的乡丁手中塞些钱,称之为辛苦茶水钱。并对乡丁说:“老总,他们都是赶脚的熟客,经常来住店。”不认真的乡丁拿了钱就走了,认真的乡丁把住店的统统叫出来或到每个客房里把旅客的通行证交给他们查看,而后逐个问姓名、哪里人、到哪去,你们保长叫什么名字。这可得一一对答无误,答对了他们就不再问了。然后还向我们住客要盘查费,我们每人给他几角钱,他们收足了钱,高兴地哼着小调走了。如果问答不对可就麻烦了,重者抓人,轻者掏钱。要钱给少了他们就开口骂:“穷鬼没钱还出什么门。”总之我们是带足了钱,也就平安无事了,这一路都是如此。因为我是湖南人,同路化装的同志不要我多说话,怕口音不对引起麻烦。这一带湖北、河南、安徽人居多。他们要我在乡丁来查店客时装病,光哼哼,不讲活。

我们一共7个人,其中两个是送我们的老乡,到蒙城时,同行的县委组织部部长的脚被草鞋磨得打起泡不能行走,大家就雇了一辆马车往涡曲河去。半路上来了一个穿长袍戴礼帽的好似敌伪政府官员,看不上我们这些穿长袍的,当马车走到涡曲河一个小镇上,下马车时我走在后面,只听他指着我们说:“这些穷也有钱坐马车呀!”当时,那个赶马车的山东人, 把马鞭一扬说:“你有钱能坐,他们就不能坐吗?”马车一溜烟地奔跑了。我们下了马车后到小镇上一个面馆里,每人叫了一碗面。吃了面后,就问店小二:“请问店家哪里有担盐?”他告诉我们说:“到前面地方去,在那里可以过河,但渡口上有国民党军队的哨兵不好过河,往前面五里处有一棵大树旁边有个渡口,以前有国民党军队的哨兵,现在已经撤走了。河对岸有条船,你们一招呼他就会驶过来,你们从那里去过河没有阻碍。”我们谢过店小二,按照他所说的路线很快就来到大树旁的渡口。当我们快要到达涡曲河岸边的那个渡口时,遇到一艘小轮船正在河面上通过,船上有敌兵。我们就在岸堤后面等敌军轮船走远了才叫对岸的船家过来。我们逐一上了船,大家很高兴,有说有笑地过了河。船到岸后,我们心里可就踏实了,因为过到河这边就是我们的游击区了。过敌我双方的界河如此顺利,这都是党的地下工作者精心安排的。原来小面馆店小二、船家,都是我们的人。所问的、所答的都很巧妙,让人感觉十分随意,让外人看不出什么破绽来。我们谢过船家,上岸后来到一个村子里,见到一个骑马的青年,猜得出像是我们的侦察兵。我们又走了十多里地到了中共涡阳县政府驻地,在那里休息了一天。这时我发疟疾,到县政府卫生所要了几片奎宁,没想到吃多了,鼻子流了一茶缸血。他们到小店买了一点冰片才帮我把血止住。我们又走了两天到了永城县——新四军四师师部所在地(谭天哲将军此处记忆有误,新四军第四师番号1945年11月已经不复存在,这里所说的新四军第四师师部所在地可能为华中军区第八军分区司令部所在地——编者注),他们将我们一行安置在招待所住下。这时我请他们发个电报给三五九旅王震旅长,报告我们已顺利到达这里。这时他们告诉我:“你们部队因为敌人大举进攻,于6月27日在中原地区已向西突围走了。”这时我们才知道蒋介石国民党军队在中原地区已开始打内战了。

我们一行在永城休息了几天,他们想留我在新四军四师当团政委。我说:“上级已命令我去东北,谢谢你们了。”来人也就没再说什么,祝我们平安到达东北。过了几天,他们派交通员送我们过陇海铁路。到丰县、沛县冀鲁豫军区。在这里,我们五人分道走了,他们四人到太行去。我从微山湖走,因干旱,湖里没有水,我徒步走过湖区,到山东临沂县新四军军部去。一路顺利,到达临沂那天在新四军司令部门前的路上遇到五支队政治处副主任田冲同志,我们高兴极了,互相问候,讲述化装突围经历和所见所闻。我问他:“你是怎么过来的?”他说:“在军调组化装后乘火车来的。”他高兴地把我带到新四军政治部组织部,并安排住在招待所。在招待所又见到中原军区那个记者的老婆和她弟弟,我问他们:“记者来了没有?”她说:“他家是个大老财,到了徐州,不让他出来革命,我们只好自己走来了。”

这样一路上有十几个从中原军区化装过来的,我们一起往东北去。我们经过胶济铁路到莱阳县城胶东军区司令部招待所住下,并休息了几天。这里照明是电灯。我住的房子有电灯座而无灯泡,我很新奇用手去摸灯头,一不小心手指碰到火线上被电麻了一下,我很快甩掉灯头抽回指头,还好没有被电压打倒。后来找人装上灯泡,我向这位电工师傅请教才知道了一些电灯的知识。

这时胶济路的护路警察支队起义过來,有一千多人。胶东军区开了欢迎大会,我们也被邀请参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