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耿志刚

张总在穆刀沟村,是属于混的比较好的那类人,他从一个泥瓦匠到包工头,再到开发商,如今年过古稀,早已退隐江湖,定居省城。他的两个儿子也颇有出息,一个继续搞开发,另一个天南地北跑销售,反正都挺挣钱,所以,张家父子偶尔回乡,或清明祭扫,或春节拜年,总是仰着头走路,等闲人是基本放不到眼里的。

闲下来的张总,上了年岁,却添了个毛病:躺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才能睡着觉,躺到床上,就一点也睡不着;昨天的事儿,一样也记不住,小时候的事儿,记得清清楚楚,在脑里里闪着,跟放电影似的。

于是,张总便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渴望,那就是:叶落归根

张总的想法是,把老宅的八分地,旧房扒掉,重新翻盖,建起一栋四合院式的二层别墅,春秋清闲时,回家居住,招来儿时玩伴,采些时令鲜蔬,喝上一壶老酒,吹吹自己的功业,所谓衣锦还乡,风光无两,想想都非常惬意,睡着也会笑醒的。

他的心里很有底气,手里有钱,心中不慌嘛,两个儿子也支持他,都想掏钱,被他一笑拒之:“在村里盖几间房子,还能用得着你们那俩小钱,笑话!”

张总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里,驱车回了老家,他离家的时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这么多年,只顾在江湖上拼杀,父母健在时,他每年还回去两次,自打二老离世,一晃三十年了,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对故土的渴望,却犹如久旱盼甘霖一般了。

张总按耐着激动的心情,来到了久违的老宅前,却一下子被眼前的影像惊呆了:几回梦里的老屋已经全塌陷了,只露出几根腐朽的檩条,落着许多的麻雀,偌大的院落,堆满了乱柴草,除了那棵洋槐长得粗大外,院墙已经消失,空地上稀落种着些青菜,停着两辆汽车,角落里还拴着几头羊,一头牛,十来只芦花鸡跑来跑去,在地上觅着食……

张总的心情一下子坏透了,他经常听风水先生讲座,明白阳宅若破烂不堪,是会祸及子孙的,便怨恨自己没有早点回来,但不管咋样,现在重新修建,也不算迟,如果抓紧动工,那麦收前主体就会竣工,等过了暑天再装修,差不多明年春天就能回来居住了。

他拿出设计好的图纸,在院里来回走动着,想像着房子盖好后,把四邻八舍请来,在院里摆上几席,热热闹闹地醉上一回,自此就算游子归来了。

“回家的感觉真好啊!”这样想着,他的坏心情就没了,高兴了起来。

他首先找来村里的包工头,儿子的公司不能用,代价太大,没想包工头虽然年轻,谈吐间却透着精明世故,让他颇有些好感,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

包工头指着那片院落,皱了一下眉说:“叔,你是老前辈,动工好说,但院里这些东西,得让本家先清理掉,我才能入场不是?”

“这好说,我家的地方,一会跟他们吱一声就是了,”张总自信地补充道,“都是邻家壁舍的,这两天呀,我还想把他们都叫上,到饭馆闹一闹,毕竟多少年不回来了嘛。”

包工头淡淡一笑:“那这样,叔,你清理完毕,马上通知我,我随时恭候。”

张总的乐观只保持了一天的时间,就像遭到一盆冷水,兜头泼将下来,原因是,他在镇上最豪华的饭店定好了包桌,满面笑容地邀请邻居时,所有邻居听闻他的来意后,都婉拒了。

他一下子慌了神,不明白那里出了问题,立马去请教一个发小,发小当过村干部,是个人精,一听就笑了:“在外面好好的,你还回来干啥?你这事儿还真不好办。”

张总急了:“我在自家的宅基地上翻盖新房,怎么就不好办了?”

“那我问你,你的四邻一共有几户人家?”发小问道。

张总数了一下:“左边三户,右边三户,后头两户,一共八户呗。”

发小点头说:“你要在原地起屋,他们的车停在那儿?羊和牛拴在那儿?你还想盖二层别墅,四邻的房屋都让你给压住了,他们能干吗?甭说不吃你的饭,我敢说,你这房子盖成,悬。”

张总毕竟是在外面混的:“这样吧,你替我找他们谈谈,只要能把事儿办成,费用多少我都能担待。”

话已到此,发小当天就找了那几家,然后反馈回来信息,大意是,一不能盖两层,否则会压住四邻运势,二是两边必须各留一米,否则车不能出入,三是地上的菜呀牛羊的,无法安置,让他出钱帮着安置好。

张总一听,肺差点气炸,明明是自己的地盘,他手里的证明上还盖着村里的红章呢,别说不让盖二层,就若按邻居所讲,让出两米,他那里还有什么院子,这不扯吗?

张总那是见过世面的人,不信这个邪,他对发小说:“这些刁民不能惯着,你别管了,我就盖了,急了我盖三层,看他们能怎样?!”发小好心劝道:“谈不好的话,甭说你盖不成,就算你用钱砸了起来,可往后你回来住,跟邻居还咋处呢?”

张总已经气蒙了:“不蒸馒头我得争口气,这些年不能白混了!”

他立即找到包工头,要求马上动工,不想包工头直接推辞了他,说外面有活儿还没干完。他又从邻村找来一个包工队,没想到的是,包工队来后,看到八户邻居聚在院里,一干人虎视眈眈,把包工队吓着了,打死也不敢开工。

张总见状,打了110,民警到来,见到不是打架斗殴,就说属于民事纠纷,让村委会解决,村委管调解的,是发小的儿子,儿子让父亲出面代办,转了一圈,这事儿又落到了发小头上,这结果让张总哭笑不得,赔了夫人又折兵,这算咋回事?

张总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就回到省城,想找过去那些有权势的人,结果发现,全都退休了,也没有人对他说的事感兴趣,这让他心里很泄气。

他把事情跟两个儿子讲了,儿子异口同声地表态:“分土不让,在穆刀沟,决不能受人欺负!”于是父子三人各显其能,托关系找到镇领导,酒场上,领导拍着胸脯大包大揽,但具体一问,觉得头疼难缠,就找借口推掉不管了。

张总见不能奏效,就拿出当年在社会上混的那一套,想雇人动粗,没想到他找的人一听,都摇头不干,说扫黑除恶风头正紧呢,没人敢往枪口上撞。

张总父子三板斧过后,也无计可施,又实在觉得义愤难平,就这样拖了下去,到今天已经快三年了,仍然毫无进展。

张总和我是老亲,有次在酒桌上吃饭,他哀声叹气地讲述了事情经过,借酒浇脸,几杯酒下去就喝高了,带着哭腔对我说:“混了一辈子,瞧着挺风光,本想衣锦还乡,却没想把回家的路给堵死了!死了也回不到故乡,做孤魂野鬼吗?”说着说着,一个大男人竟像委屈的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我究竟错在了那里?!”他猛地喝下一大杯,向天吼道,“富贵不还乡,还乡愁断肠啊!”

我见他这样,就好心给他出了个主意。

又一次碰到他,见他兴高采烈的,我就问他:“房子的事情办妥了?”

张总说:“妥了,按你说的,我把老宅转赠给了村里,让他们办休闲娱乐的场地,不出半月,就建成了,所有的健身器材都是我捐赠的,这不,今天刚跟四邻八舍的喝了酒。”

“那你以后还能回村吗?”我问他。

“咋能不回呢,”张总轻松地说,“忘了告诉你,村委会又在村南蛤蟆坑的边上,给了我三分地,让我盖房呢,你知道吗?这些年呀,为了盖房的事,我就好比身上长满了虱子,这下好了,把袄一烧,身上一下子好轻松,能多活几年了,走,请你一壶,你这一招儿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