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她还记得我不?”老太太拄着拐杖,盯着门口的方向,眼神里藏着一点希望,又有点不敢期待。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滴滴答答地走。老二媳妇李芬站在灶台边,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小声回道:“妈,您是说大姐吧……她、她可能太忙了吧。”

老太太哼了一声,嘴角一撇,脸上满是不屑,“忙?忙得十年都没个影儿?连个电话都没有?你们骗谁呢!”

她这一说,屋里的人都不敢吱声。老太太今年已经九十九岁,身子骨硬朗,但这份心病,谁都治不了。

其实,老太太嘴里念叨的这个“大姑”——也就是她的大女儿张玉华,已经去世十年了。

十年前,玉华得了癌症,走得急,那会儿老太太年纪也大了,家里人瞒着她,怕她受不了。刚开始老太太还念叨着,让大女儿回来看看她,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得心都凉了。

她认定了,是大女儿嫌弃她老了,不想管她这个老太婆了。于是,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埋怨得很。有时候她坐在门口,嘴里嘟囔着:“我养了个白眼狼……养了个白眼狼……”

家里人看着心疼,可就是不敢说。毕竟,老太太的脾气谁都清楚,固执得很,万一受不了这个打击,真出了个好歹,谁能负责?

可这几年,老太太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前些天,她摔了一跤,腿也没力气了,整个人躺在床上,老是做梦,一会儿梦见小时候牵着玉华去赶集,一会儿又梦见玉华坐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喊“娘”。

她醒过来的时候,眼角都是湿的。

“你们……”她有气无力地抬眼看着儿女们,“能不能……让我见见玉华?”

这一句话,屋子里所有人都不敢接话。

老太太盯着他们的表情,皱起了眉,气息急促:“你们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终于,李芬再也忍不住了,眼睛一红,哽咽着开口:“妈……大姐她……她走了。”

老太太的眼神瞬间呆住了,像是没听懂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说什么?”

“妈,大姐早就……走了,十年前就……”李芬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老太太愣住了,眼睛缓慢地转了一圈,盯着屋里的人,颤抖着问:“你们……你们骗我?”

没人敢回答。

她的手抖着抓住床沿,像是要撑起来,可刚一使劲,整个人就瘫回了床上。她的嘴唇颤抖,眼里满是泪光,突然狠狠地拍了一下床沿,眼泪一滴一滴滚落,“你们瞒了我十年?!你们凭什么?!她是我女儿!你们凭什么不告诉我!”

老太太的情绪激动得厉害,胸膛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老二张志强红着眼眶,急忙握住她的手:“妈,我们是怕您受不了……”

“怕我受不了?!你们以为我现在受得了?!”老太太嘶哑地喊了一声,嗓音像是被刀子刮过一样。

她喘着气,眼睛发红,喃喃地重复:“她不怪我不怪我……她一定怪我了……我还怨她,我还埋怨她……可她已经……”

她的声音颤抖到听不清,泪水无声地流着,像个孩子一样,眼里满是悔意和痛苦。

“妈,大姐临走前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她说如果有下辈子,她还愿意当您的闺女……”老三张志远的声音哽咽着,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她缓缓地闭上眼睛,泪水从皱纹深深的脸上滑落。

“玉华啊……娘对不起你……”她低低地呢喃了一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一天,老太太一直抓着大女儿以前留下的一张老照片,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照片上。到了晚上,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泪痕,也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静静地走了。

她这一生,终于放下了心结。

她走的那天,天色很好,春风温柔,仿佛是她的大女儿,终于回来接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