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窗外的月光碎在枕上，我又梦见了那条泥泞的归途。老班车在乌蒙山的褶皱里颠簸，车灯刺破浓雾，像一尾银鱼游过混沌的河流。邻座妇人怀里的腌菜坛子叮当作响，混着柴油味的空气里，飘着前座老汉烟袋锅的焦香。那时的路是活的。车轮碾过黄泥，辙痕里便开出细碎的冰凌花；晨雾漫进车窗，在玻璃上凝成蜿蜒的溪流。五百里山路要数两夜的星辰，车过昭通坝子时，总有人指着云隙里漏出的雪山，说那是祖先南征时遗落的银盔。而今柏油路裁直了山的曲线，隧道吞没了七十二道拐的惊喘。四个钟头的车程里，导航机械地报着服务区里程，后视镜中掠过的观景台，立着崭新的木牌解说地质运动。五德天坑的溶洞装上了霓虹灯带，钟乳石的皱纹里流淌着人造星河。清明时节的雨还是旧时模样。新修的祠堂飞檐下，燕子仍认得老梁上的巢痕。我踩着青石板往祖坟去，石缝里钻出的车前草沾着泥浆——这倔强的绿，和四十年前粘在胶鞋底的那抹，原是同根同脉的乡愁。山风掠过松林，恍惚又是母亲倚着门框，唤我掸去满身风尘的尾音。